小何打著哈欠離開了，雪珂守著長長的攤位直到街上沒了人影才開始收攤。

    昏暗的路燈燈光凄冷，將雪珂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長，她拖著疲憊的身軀將衣服一件件從架子上取下來然后再一件件疊好放進(jìn)箱子，正當(dāng)她準(zhǔn)備收最后一件體恤時一雙大手按住了她的手。

    她心里咯噔一下子，肯定是遇到歹徒了，難道是盯上了她的錢包，她下意識地捂緊錢包，心里一陣胡思亂想，腦海里迅速搜索著對付歹徒的方法，卻不敢抬頭。

    “怎么連看都不看我一眼！是怕了還是煩了？頭都不抬”李嘯一臉的奸笑。

    “怎么是你？”雪珂連忙抽出了手，嚇得臉都白了。

    “在這個地方出攤你明知道會遇到我，還假裝正經(jīng)，你是不是在等我？！”

    “少不要臉，錢我已經(jīng)給你了，你答應(yīng)過我只要給了錢就絕不再糾纏我，現(xiàn)在你也有錢了，你還想怎樣？”

    “是，我是有錢了，答應(yīng)你的事我也做到了，當(dāng)著外人的面我沒讓你難堪，裝作不認(rèn)識，但不守著外人我想怎樣就怎樣，放不放過你是我說了算，由不得你”

    “你真卑鄙！你都有女朋友了還……”

    “啪啪”李嘯居然鼓起了掌“罵得好！沒想到出幾天地攤你長本事了，居然敢罵我了，信不信我將來連本帶利的還你，記住了你我要定了，遲早有一天我會把你娶回家，至于外面的女人只不過是填空而已，玩玩就罷了”

    雪珂連連后退，腳下一個趔趄差點(diǎn)摔倒“你居然說話不算數(shù)？你還是不是一個男人？”

    “怎么我脫下衣服你驗證一下？我是不是男人你只要驗證一下就知道了，正好現(xiàn)在街上沒人……”李嘯說著便往跟前湊。目光咄咄逼人。

    雪珂嚇得手心里冒出了一陣?yán)浜埂?br/>
    “李嘯你怎么又跑到這里來了害得我一陣好找”身后傳來低胸女孩的呼喚。

    “奧，我讓老板給我挑了一件衣服，正好有我的號，這就回”他一把奪過雪珂手上的體恤搭在肩上，順手轉(zhuǎn)身摟過低胸女孩的肩，沒事人似的離開了。

    雪珂一屁股坐在地上，又驚又怕半晌才緩過神來，她將頭埋在膝蓋上放聲痛哭。

    夜死一般的寂靜，燈光如她的臉色一樣黯淡，少頃她抹把眼淚把貨裝上三輪車，然后蹬著三輪車緩緩離去，迎面吹來一陣?yán)滹L(fēng)，她在風(fēng)中哼唱“要生存先把淚擦干，走過去前面是片天……”歌聲在風(fēng)中嗚咽。

    那夜雪珂抱著枕頭流了一夜的淚，淚光中她仿佛看到了含辛茹苦的父母，看到了村頭的老井，她想起了媽媽講的老井的秘密，她想了很多很多……想把所有的辛酸都看盡，流干所有的眼淚，等到明天到來她把所有的一切都留給黑夜，然后不動聲色地去迎接嶄新的一天，讓自己絕不再流淚，讓淚水沖走過去，她要堅強(qiáng)起來。

    天剛蒙蒙亮，她擦干眼淚，快速地起床收拾東西去公共洗漱間洗漱，因為那時候人很少，她不想讓外人捕捉到她臉上的淚痕。她要在別人眼中活出自己想要的樣子。

    “早”辦公室走廊里雪珂提著早餐向同事們問好。

    “小雪，你真了不起！一邊工作一邊當(dāng)老板，錢也掙了工作也沒落下，你都成了廠里的風(fēng)云人物了！”

    “這是在夸我還是損我?記得我剛出夜市那會有多少人不看好我，在鼻子里哼哼，這才幾天啊？風(fēng)向都變了……”

    “誒?不對呀?小雪你今天說話的氣場都不一樣，是不是昨晚上賺大錢了？說話都有底氣了”

    “這跟錢沒什么關(guān)系！我是想重新做人了”

    “重新做人?說的跟勞改犯似的！”

    “雖然沒做過牢，但心卻囚在一個黑暗角落里，如今我要讓自己陽光起來，陽光了就不怕蛀蟲”。

    “說的什么話？咬文嚼字的！聽不懂”

    你一言我一語辦公室里立刻沸騰起來。

    “說什么呢？這么熱鬧！”小何也提著早餐走了進(jìn)來。

    雪珂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著油條，一副狼吞虎咽的樣子。

    “不對呀？小雪你這吃相有點(diǎn)反常啊？”小何皺起了眉。

    “什么吃相不吃相的！吃飽了才有力氣干活，講究那么多干什么？你要是吃不下我?guī)湍恪毖╃媾哪樕蠑D出一絲僵硬的笑容。

    “得了吧！你大口大口的餓死鬼托生的”

    “你這一說倒是提醒了我，哪天我去找個算命先生算算，看我到底是什么托生的，命運(yùn)怎么這么……”

    “不用找我就能給你算了，你肯定是拼命三郎托生的，白天上班晚上出夜市你不把自己折騰進(jìn)醫(yī)院不算完。”

    小何一翻話讓雪珂佯裝出來的堅強(qiáng)差點(diǎn)繃不住了，她心里掠過一陣酸楚，甩甩頭努力掩飾自己，手里的油條只吃了一半便丟進(jìn)了垃圾桶，忙不迭失的打開賬本，算盤打得啪啪響看上去忙忙碌碌，半晌才發(fā)現(xiàn)自己拿倒了賬本，她警覺地環(huán)視四周，悄悄地把賬本調(diào)正。

    下了班她依舊蹬著三輪車匆匆忙忙的往夜市趕。

    日子就這樣忙忙碌碌地煎熬著，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個空空的骨架子上套著一副皮囊，但只要李嘯不出現(xiàn)她再怎么辛苦生活都是充實的甜蜜的，白天在同事眼里她像太陽一樣耀眼，夜里她的黑暗無邊，一覺醒來她依然會帶著燦爛的笑容上班，沒有人知道她的苦悶與壓抑，就連小何她也從不透露半點(diǎn)辛酸。

    1992年的夜市初具規(guī)模，她迎來了生意的高光時刻，短短幾個月時間她就賺夠了4600塊錢，慢慢放下心中的包袱，眼看著好日子就要來了，雪珂覺得從頭到腳都輕松了許多，連空氣都變得香甜起來。

    一個周末，本應(yīng)該是夜市的黃金時刻，但天公不作美，雪珂剛把貨裝上三輪車，天空就下起了雨，眼看著盼了一周的好時光就要泡湯了，她很無奈也很失落，只好安安靜靜地躲在家里看書，失去了一個賺錢的好機(jī)會心里自然百爪撓心很不安味，書翻了好幾遍卻怎么也看不進(jìn)去，正要離開書桌時卻一眼瞥到了林少秋送的那本綠色日記本。

    她緩緩地打開日記本，扉頁上那行蒼勁有力的鋼筆字映入眼簾

    贈雪珂同學(xué):

    怕狼就采不到蘑菇

    怕難就登不上高峰

    愿你的未來如繁星一樣璀璨

    林少秋

    她用手輕輕地拂過“林少秋”三個字，林少秋那張陽光帥氣的臉竟然又浮現(xiàn)在眼前，鏡片下那雙熠熠生輝的大眼睛……

    她將日記本貼在胸前，再一次聽到了自己的心跳……

    天堂與地獄僅一步之隔，假如沒有那個雨夜，假如沒有自己那愚蠢的善良自己又會是怎樣？林少秋，林少秋這個刻在心坎上的名字怎么拂也拂不掉，怎么忘也忘不了，如今與他卻咫尺天涯……

    說好了不再掉淚，她卻淚如泉涌，淚水打濕了信箋

    林哥你還好嗎？

    好久都沒有你的消息不知你到底好不好?

    對不起我不該那樣對您，我知道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我沒有臉見您，可又無法忘記您，……在這個世界上您是我最親最親的人，我把您當(dāng)作自己的親哥哥，所以我忍不住給你寫這封信，只想知道你到底過的好不好，我一切安好，勿念

    雪珂

    1992.6.18雨夜

    她已記不清這是第幾次給林少秋寫信，她只知道抽屜里塞了厚厚一沓未寄出的信，郵票都貼好了可就是沒有勇氣寄，她已經(jīng)習(xí)慣了流著淚寫信，流著淚把信件封存在抽屜里，然后在抽屜外面鎖上一把小鎖，連同林少秋一起鎖進(jìn)記憶里。

    仿佛林少秋并未離開，苦了累了她依然能向他傾訴，他依然陪在她身邊。

    當(dāng)她鎖上抽屜猛一抬頭，卻發(fā)現(xiàn)身后果真出現(xiàn)了一張英俊的笑臉。

    “啊？怎么是你！”她一下癱軟在椅子上。

    “給誰寫信呢？那么動情連眼淚都流出來了，夠用心的，你可不能背著我在外面找男人！”李嘯的臉慢慢變得猙獰。

    “滾出去，別在這兒惡心我，我的室友馬上回來了”

    “對我說話怎么能那么不溫柔?我都不想走了，你還敢惹我生氣?！膽肥了是吧？你就不怕我跟你動粗？我可是一個剛剛破產(chǎn)的人，心里正憋著一肚子火沒出發(fā)，你別撞槍口上嘍”

    “破產(chǎn)？”

    “對，這下你滿意了吧？我的錢全被那東北娘們卷跑了，我現(xiàn)在連飯都吃不上”

    “哼！這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你快走吧！”

    “咋沒關(guān)系呢？我說過你是我的女人，這輩子我吃定你了……”

    “你走開！”雪珂捂住耳朵不想再聽他說一句話。

    “撲通”他竟然一下又跪在了地上，“小雪，你就可憐可憐我吧！除了你我還能去找誰?我是真心實意喜歡你的呀！除了你我現(xiàn)在一無所有，你再不對我好點(diǎn)，我就只有死的份，就是死我也要死在你面前”。

    “無恥！你害得我還不夠慘嗎？我和你到底有什么關(guān)系?你說過只要我把錢給你，你就不來糾纏我，我把我父母的家底都掏空了來買斷你的無理糾纏，你怎么就一而再再而三的沒完了呢？你還算個男人嗎？言而無信！你是不是沒長膝蓋骨呀？說跪就跪！真讓人看不起！”

    “我不需要任何人看起，只要你能原諒我！再說了我這次投資失敗都是因為你！”

    “啥?你拿著我家的錢投資做生意，賠了錢卻怪到我頭上?這究竟是什么道理?你還有沒有良心?”

    “小雪，天地良心，我買股票是為了弄個合同工身份來配的上你這個國企職工，股票賺了錢我不顧一切地投資是為了賺更多的錢給你創(chuàng)造更好的生活條件，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對天發(fā)誓”

    李嘯舉起手聲淚俱下，與那晚夜市上的截然不同。

    雪珂惡心的想吐，她身子晃了晃差點(diǎn)栽倒在地上，她意識到自己再次跌入地獄之門。

    “小雪，你怎么這么狠心?！男朋友為你都傾家蕩產(chǎn)了，你竟然……”不知道什么時候大喇叭帶著一群人圍在門口。

    “嗚嗚……”李嘯見狀放聲痛哭，比女人哭得還兇！”

    人群里一陣躁動。

    雪珂頭嗡的一聲，她只看見同事們指手畫腳，憤憤不平，卻一個字也聽不清楚，多日來她佯裝出來的堅強(qiáng)舜間坍塌，臉色立刻慘白無色，嘴唇哆嗦了好久卻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此時的她就是全身長滿了嘴也說不清楚。

    她拼命的抱住頭，崩潰的大哭。

    李嘯趁機(jī)向前跪爬一步，他猛地一下?lián)涞乖谒纳砩?，他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把將她擁在懷里，儼然一對情侶。

    一股從未有過的無力感向雪珂襲來，她就像一只受驚的兔子突然被老虎撲在腳下，她絕望的閉上眼睛那一刻她知道自己死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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