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wèi)曜再也沒有來過摘星殿，我撤走了身邊的宮女，只留下婉清照顧我。曾經寵冠后宮的辰妃，猶如星辰墜落，落入茫茫塵埃里，再也無人問津。

    唯一會來看我的，只有我的大哥葉瑛。一切都好像是汝南王府的時候，我坐在閨房里，只有大哥偶爾來窗臺找我玩。但我們早已沒了年少的天真，只是坐在一起，聊聊曾經的往事，偶爾露出的微笑，都是那般的蒼涼。

    這日葉瑛仍舊穿著侯服，神色卻是格外沉重，道：“阿墨，這或許是大哥最后一次來看你了?！彼D了頓，沉聲道：“大哥受封為主帥，就要去前線打仗了?！?br/>
    我沉痛地閉上了眼眸，雖然我獨自住在摘星殿，但大哥常來告訴我外面的消息。楚軍新出了一位姓謝的年輕將軍，作戰(zhàn)勇猛，詭計奇出。而我知道，那是謝昀，歷經鮮血的磨礪，終于成為了獨擋一面的將軍。但對于梁京而言，本就不容樂觀的戰(zhàn)事更是陷入了苦境。

    葉瑛早就應該去前線了，但不知是何原因，衛(wèi)曜一直沒有派出他。如今葉瑛向我告別，想是做好了戰(zhàn)死沙場的準備。我曾想過，葉瑛和云逸之打仗，我該是怎樣的心情？可當事情真的發(fā)生了，我竟是出奇地平靜。

    我微笑著，努力地微笑著，喚婉清去取了酒來。“我們從不喝酒，今日就喝上一杯，全當為大哥餞別！”我為葉瑛斟酒，微笑著道。

    葉瑛端起酒杯，卻是放了下來，目光沉重地看著我，道：“父王近月來病重，大哥本不想告訴你，但如今……”我本也要端起酒杯，這會兒再也端不住了，灑了一桌的酒。

    “父王本是要強撐著病體掛帥出征，但皇上下旨讓他在安陵養(yǎng)病。這養(yǎng)了數(shù)月也不見起色，父王便交出兵權，建言皇上另擇將軍出征?！比~瑛沉著聲音道，語氣又柔和了下來，“父王從此和母妃在汝南王府安度晚年，對我們做兒女的來說，也算是安了心?！?br/>
    他不再說話了，而我心里知道，這個父王建言的將軍，是葉瑛。但無論如何，父王在安陵好生養(yǎng)病，待他身體好些，和王妃在院子里閑庭信步，細數(shù)著年輕時的事情，這是多少人做夢都求不來的晚年。

    葉瑛沉默了片刻，從懷里拿出一封信，遞給我道：“這是父王寫給你的信?！?br/>
    我看著那封折疊好的信，淚水濕了眼眶。四年多了，我已經四年多沒有見到父王了，他還記得我這個女兒，還記得給我寫信。我輕顫著接過信，迅速拆開，認真讀了起來：

    “墨兒，聞汝宮中安好，父王心安矣。父王得一兒二女，雖是望子成龍，更盼平安康健。瑛兒像父王年輕之時，性子沖動，若不多加磨礪，恐要鑄成大錯。燕城戰(zhàn)事歸來，瑛兒性情不復當年，父王心知晚矣。嫣兒自幼嬌慣，父王不欲她入皇權之爭，怎奈嫁入東宮，命薄而殞，悲痛難當！唯有墨兒，父王心有所慰。汝與皇上年幼相交，其間情意久長，父王皆在眼里，感慰而嫁。宮中不比王府，唯愿處處小心，勿令親友掛心。父王一生馳騁沙場，得赫赫英名，曾有知心人相伴身旁，然數(shù)次相錯，長嘆凄涼。年至五旬，回首再看，方知知心人常在，何須望遠尋之！望汝聆聽教誨，珍貴眼前，不負年少時光?！?br/>
    讀到最后一個字，我的心里浮起萬千難言的滋味。原來父王一直以為我愛的是衛(wèi)曜，才將我嫁給了他。我恍然之間覺得，父王在灞橋上答應衛(wèi)曜的求娶，究竟是對的，還是錯了？

    葉瑛注視著我許久，低聲道：“你還記不記得葉圓葉扁？”

    我回過神來，對葉瑛緩緩點頭。葉圓葉扁在汝南王府保護我多年，甚至我在安園時也跟了過來，后來我離開安園逃往落云涯，就再也沒有消息了。

    葉瑛的眼里終于露出笑意，對我道：“我把他們送回了問墨軒，他們讓我給你帶話：辰妃娘娘盡管放心，問墨軒就交給我們了。”

    我微微愣，而后會意地微笑。如此也好，葉圓葉扁與碧香熟識，此前碧香帶著風涯回問墨軒，也算是故人相聚，多少不再孤單。

    葉瑛見我露出笑意，咧嘴笑道：“你的心血，大哥都看在眼里，不會讓它就此廢棄。”

    我溫柔地望著葉瑛，眼里閃著淚花，輕聲道：“謝謝大哥。”

    “哈哈！你我兄妹二十多年，你可是第一次謝我！”葉瑛朗聲大笑起來，眼眸燦如懸星。

    我亦暢懷地大笑著，有多久了，我有多久沒這般笑了，還是和親人在一起？我斟滿酒杯，對著葉瑛舉杯道：“來，今日咱兄妹不醉不歸！”

    葉瑛舉酒暢飲了起來，我們開懷地喝著，對日吟誦，無所不談。

    夕陽漸落，葉瑛多飲了幾杯酒，迷醉的眼眸望著我，道：“想不想聽聽夕子的故事？”

    “大哥曾不愿談起，如今主動與我說，可是想開了？”我繼續(xù)為他斟酒，笑著道。

    葉瑛搖搖頭，扯過一抹苦澀的笑，道：“我初到燕城時，還是個毛頭小子，事事都要沖到最前頭。雖為守城將軍，我執(zhí)拗地要扮成探子，越過邊界去高麗探地形。但那里的地形遠比我想的復雜，我在深山老林里迷了路，正巧遇到一個在溪邊洗澡的姑娘?！?br/>
    我微笑地看著葉瑛，這一段邂逅他曾寫信告訴我，那時我還笑他遇了桃花。

    葉瑛仰頭看向彤紅的夕陽，映著那溫暖的陽光，嘴角勾起幸福的笑：“那日夕陽西下，也是這般美妙的黃昏，她只著一件單衣，舀著清水往身上潑灑。金燦燦的斜陽下，溪邊的她是那樣的美，我一時看癡了去?？纱一剡^神來，她向我扔來石頭，還沖上前對我又踢又打。我當時想著這女人怎是這般潑辣，和美麗的外貌截然不符，轉身就要離開，可她追著我不放，一路嚷著要我還她清白。可其實我什么都沒看到，豈不是很冤枉？于是我攤開手臂，無奈地道‘那你跟我走吧’。她撐著下巴想了片刻，果斷地往回走去。我正想著總算是擺脫了，身后傳來她的疾呼‘采花大盜，等等我！’我驚訝地回過頭來，見著她背著包袱跟了上來，眼神楚楚可憐，拉著我要跟我走?！?br/>
    葉瑛說到此處，朗朗星目里露出好笑又寵溺的目光，接著道：“我無奈地帶上了她，沒想到她很熟悉那里的地形，帶著我出了深林。路上我才知道，她的名字和我們的初遇一樣，喚做夕子。也是在這時，我知道她一直住在深林里，家里只有一個姐姐，很小的年紀就出去了，不時給她寄些錢來。夕子在深林里呆得久了，偶爾會溜出來玩，才學得了‘采花大盜’這般不解其意的稱呼。與其說是我?guī)ψ映鰜?，不如說是夕子自己想出來溜達?！?br/>
    “我將夕子帶回了燕城，安頓她住下。既然她的目的達到了，我也已經好人做到底，撒手就準備離去。不想沒過幾天，夕子就找上了我的府邸，對我可憐巴巴地道‘我沒錢了，可我聽城里人說你很有錢’。我想世間怎么有這么無賴的人，當即要打發(fā)她走，她突然嚎啕大哭起來‘采花大盜，你還我清白！’這樣一喊，整個府邸，不，是整個燕城，都知道我曾經‘采’了她。于是我面紅耳赤地把她安排在府里，好生伺候著，生怕她再冒出個‘寶寶’來。”說到此處，葉瑛的臉微微泛紅，自己也調侃地笑了起來。

    “我事務繁忙，不時要出城巡視，夕子每每都要跟來。我問她跟來做什么，她隨口答很新鮮，仔細想了會兒又道府上的人說要‘夫嫁夫隨’。我當時氣得臉頰緋紅，罵她又用錯了詞，可事后想起時又覺得分外開心。后來我才發(fā)現(xiàn)，我喜歡她很傻地冒出錯詞，喜歡她裝出可憐的模樣，更喜歡她跟在我身后到處去巡視，那感覺就像，她真正是我的女人。冒出這個想法時，我才吃驚地發(fā)現(xiàn)我喜歡上了夕子?！?br/>
    葉瑛的臉頰紅暈起來，眼神里露出愛慕的光，仿佛在瞬間從馳騁戰(zhàn)場的將軍變?yōu)榱饲寮兊纳倌?。我看著這樣陷入愛河的大哥，想著后來的事情，心里泛起疼痛。

    “可我的心情夕子并不知道，她仍舊嘻嘻哈哈地到處鬧，和我的下屬打成了一片。我從未有過愛上女人的經歷，也不知如何與她訴說，只想著她就在我身邊，也不急于一時。日子就這樣歡快地度過，直到第三年時高麗攻打燕城，戰(zhàn)事突然變得緊迫。我忙著燕城的布防，卻沒有注意到夕子的笑容漸漸少了，在看到戰(zhàn)報時會流露出復雜的神情，竟不知是在歡喜還是在難過。第四年的開春，皇上下旨封我為主帥，帶兵攻打高麗，高麗王由此帶兵親征，戰(zhàn)爭愈發(fā)激烈。這時的夕子精神越來越恍惚，雖時常來看我，但笑得分外勉強。我終于發(fā)覺出不對，從城防上抽出時間回府看她，卻突然得知夕子離開了府?。∧菚r我才恍然醒悟，她在我身邊呆了三年，并不意味著會在我身邊一輩子！我睜紅眼睛發(fā)瘋地去找她，就在搜遍燕城時，下屬來報我軍的布防圖被奸細偷走了。”

    我聞此心驚不已，記起當年葉瑛因此失了燕城，還弄得生死不明。聽他這般說，難道那個奸細是夕子？葉瑛的臉色沉下來，眼里閃著悔恨的情緒，低聲道：“所有的下屬都認為是夕子，布防圖就放在我的臥室里，只有她能拿得到?？晌以趺匆膊辉赶嘈牛戎ψ踊貋硐蛭医忉屢磺?，可幾天之后，我等來的是高麗王的大軍！我軍剛剛丟失布陣圖，來不及重新布防，被高麗王一舉攻破，慘敗而逃。我身受重傷，落入了河里陷入昏迷，醒來后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溪邊，竟是曾經遇到夕子的地方！我喜不自勝地去尋她，想著她許是回到了山里，但當我撐著重傷尋到一個山中木屋時，里面空無一人，鋪滿灰塵的木桌下藏了幾份信箋，竟都是梁京奸細傳回的密報！”

    葉瑛痛楚地閉上眼睛，擱在桌上的手握緊拳頭，激動地道：“即使我再不愿相信，眼前的鐵證如山，只能告訴我夕子就是奸細！我渾渾噩噩地回到逃亡中的軍隊，喝醉得不醒人事。這時高麗王緊追不舍，逼迫著我從醉酒中驚醒，重新跨馬上了戰(zhàn)場。滿腔的憤恨無處宣泄，我殺了三天三夜，一路殺回了燕城。在城門前兩軍對峙，我揮著劍沖進敵軍，卻見到高麗王旁邊的馬上是一位漂亮的姑娘，竟是夕子！那一瞬間我的心被撕裂，這一切都是圈套，夕子接近我都是圈套！我失去了所有的理智，發(fā)狂地到處亂砍，身上傷得滿是鮮血。戰(zhàn)場那頭的夕子驚惶地看著我，策馬向我疾奔而來。殺紅了眼睛的我取過背后的箭，搭上長弓瞄準她，一箭射了出去！就在夕子胸口中箭，滾落下馬時，陷入瘋狂的我霎時醒悟過來，我殺了心愛的女人！我跌下戰(zhàn)馬向夕子踉蹌地奔去，在廝殺的人群中尋到了她。當我顫抖著抱起她時，她已經是最后一口氣，沾滿血的手抓住我的衣領道‘我愛著你……可你為何……要殺我……’”

    夕陽在這時沉入西天，黑暗籠罩下來。葉瑛渾身輕顫著再也說不下去，聲音里控制不住地哽咽。我難過地握住他的手，卻是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語。顫抖了良久，葉瑛睜開了眼睛，聲音逐漸平復了下來。

    “我贏了這場戰(zhàn)爭，從燕城凱旋歸來。可我的心已經死了，再也不愿去回想燕城的任何事情。幾年的時光過去，我拼命地想忘記曾經，可夜里入睡，夢到的都是我和夕子的過去。直到我在你這里見到朝霞，和夕子長得是那般像，讓我?guī)缀跻詾樗褪窍ψ?！但朝霞在我的面前決然地自盡，臨終前對我道‘你認識我的妹妹……夕子……’我這才徹底醒悟過來，去詳查當年之事。原來朝霞就是夕子的姐姐朝子，自幼被送到梁京做奸細。而夕子被留在山林里，只從朝子的信中得知一二，知曉朝子在為高麗王做事情。那些年夕子住在燕城，眼睜睜地看著兩軍打仗，承受著痛苦折磨，她離開燕城去尋高麗王，是想努力勸服他平息這場戰(zhàn)爭。而我一直以為的奸細，偷走我臥房里布防圖的奸細，是真正混進來的敵軍扮成的下人。原來都錯了，一切都錯了……”

    葉瑛茫茫然地念著，最后停住了話，只仰頭灌著酒，仿佛這樣才能消弭他的痛苦。我心痛地看著這樣的大哥，取過酒仰頭喝著。直到我也喝醉了，才聽到大哥朦朧的聲音傳來：

    “阿墨，大哥希望你，不要像我一樣錯過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