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澤大陸歷1016年，飄揚大雪在奧斯帝國天際無聲揮灑。瑟爾?阿諾德抬首仰望密布鉛云的倫爾城天空，蒼灰色的眸子中，麻木而無情。他輕探出舌尖緩緩舔舐掉墜落嘴角的白雪，深刻感受著心底的苦澀與不甘。

    五年彼費學(xué)園的努力奮斗，終究只換來了一塊見習(xí)黑魔法師的徽章。

    在學(xué)院中的失敗注定會影響他的一生。

    根據(jù)魔法成就晉升的彼費學(xué)院本沒有確切的畢業(yè)日期，只要學(xué)生有足夠的耐心、金錢與時間，在學(xué)院中呆一輩子亦不成問題。

    瑟爾并不怎么缺錢，他的家境還算殷實。偏執(zhí)的父親從祖輩那世襲來了比騎士稍顯高貴的男爵爵位，與一小塊領(lǐng)地管理書籍上記載只有872人的領(lǐng)地。

    雖說是名義上的貴族，但在這個領(lǐng)土如大海般浩瀚遼博的奧斯帝國，新貴人士總是層出不窮，或許走在帝都地圖的主軸線上隨便揪住一個人，都比瑟爾的父親要高貴的多。

    當然，總會時不時有那么一些不懂規(guī)則的愚笨貴族被掃除，但阿諾德一家就像這條大海中最微末無力的一尾小魚，被拋在了時代的末端，稍不留神就被大海的起伏與蟄伏著的猛獸吞噬的涓滴不剩。

    事實也的確如此。

    頑固執(zhí)拗的海德爾公爵前日在殿堂上向女皇陛下提議廢除部分庸碌無為的下級貴族，將空出來的領(lǐng)地賞賜給在戰(zhàn)場上為國家浴血奮戰(zhàn)、立下戰(zhàn)功的勇士。這一提議雖遭到了眾多貴族的極力反對，但亞特里克絲女皇陛下素來喜歡傾聽民意，指不準哪天，平民們就會驚喜的發(fā)現(xiàn)廢除令被突然下達。而到了那時，已經(jīng)不知道多少代沒干出點功績，比起貴族更像商行的阿諾德家族，爵位注定會被剝奪。

    瑟爾是不喜歡商人的，不僅厭煩他們的計較與市儈的嘴臉，更主要還是他們的奸詐。

    這種心理則起源于幼時辛辛苦苦攢了兩年的40個銀幣，情緒高漲的拿去買一根最低級的核木法杖后，興奮的高舉著跑回家，卻被暴怒的父親以家法訓(xùn)斥一頓，而稍后則被母親告知這只是一根用普通的樹枝所制作的毫無魔力的偽造品。

    當然，這僅僅是一個序，之后還有一系列英勇的小瑟爾與狡詐的商人周旋的失利事件，一直持續(xù)到瑟爾的心靈留下極大的陰影為止。

    因此，瑟爾對于商人的心理很極端，如果有一個世界是由他來創(chuàng)造而不是神祗，想必在那個世界上，是不會存在商人這種職業(yè)的。

    在這種對商人不正常的看法影響下，瑟爾完全不認為自己將來也能干這行，因此才會極力央求父親讓他學(xué)習(xí)魔法。

    阿諾德男爵并不是個獨斷專行的人，他多少明白自己孩子的夢想。一如他年幼時的想法。

    瑟爾的父親同意將他送入彼費學(xué)院學(xué)習(xí)，但時間只限五年，如果五年內(nèi)沒有能入眼的成就，就必須回到他的身邊跟他學(xué)習(xí)管理領(lǐng)地與經(jīng)商。

    在亞特里克絲女皇的治理下，平民所需繳納的賦稅可實在說不上高，阿諾德子爵若是不利用貴族的優(yōu)勢經(jīng)商，以瑟爾家的那一小塊領(lǐng)地，想得到目前的優(yōu)越生活基本是不可能的，更不用說將瑟爾送入那昂貴的連貴族都咂舌的魔法學(xué)院。

    ————

    彼費學(xué)院門口來回呼嘯的寒風(fēng)讓人心情沉悶，瑟爾束緊了黑披風(fēng)的領(lǐng)口，抖掉身上的積雪，一頭缺乏光澤的灰色長發(fā)從帽檐垂落，披散在披風(fēng)上隨風(fēng)起伏。

    他已經(jīng)收拾好了行李，并且叫了馬車，準備回到父親所在的坎倫特鎮(zhèn)。

    長長的行李箱內(nèi)的物件只有幾套衣物和一根核木法仗，拎起來十分輕松。

    如果可以，瑟爾很想一直將魔法杖握在手中，但見習(xí)魔法師是不允許將魔法杖拿在手中隨意行走的，這是魔法師協(xié)會立下的規(guī)定。

    車夫是一個年約30的胡渣壯漢，身上穿著結(jié)實的亞麻布衣物，緊抓韁繩的手部虬結(jié)的肌肉高高隆起，硬朗的臉龐上有著很爽朗和藹的微笑。

    瑟爾在遠處向車夫擺擺手，穿過學(xué)院門口來去如梭的學(xué)生，拎著行李箱走到馬車前。

    車夫從頭上拿下帽子，放在胸前微微欠身，開口道：“高貴的魔法師先生，準備去哪？”

    瑟爾同樣取下帽子，露出他蒼白的臉，與淡漠的灰眸。稍稍施禮后道：“坎倫特鎮(zhèn)?！?br/>
    “先生，那將需要十三個銀幣。”

    “十三個？那好吧，勞煩你在這等我一會，我突然想起自己還有東西忘了拿?！?br/>
    車夫微微頷首，算作回應(yīng)。

    簡短的談話過后，瑟爾踩著極薄的積雪飛速奔跑著回到彼費學(xué)院內(nèi)，他發(fā)現(xiàn)自己果然還是無法徹底放棄學(xué)習(xí)魔法，雖然已經(jīng)不能再在這個學(xué)院內(nèi)學(xué)習(xí)了，但若是能在圖書館內(nèi)借一些關(guān)于魔法的書籍，回去自己慢慢參研也不失為一個權(quán)宜之計。

    白玉般柔和的大理石小道旁種植了許多粗壯的欏木石楠，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立冬時節(jié)，葉子發(fā)黃的欏木石楠上的白花都已凋零消逝，然而枝椏上卻已是赤實累累。

    值得慶幸的是，圖書館似乎永遠不會關(guān)門，每次瑟爾來到這里，多多少少的總會發(fā)現(xiàn)里面有幾個人在靜靜的看書。他也挺喜歡學(xué)生們在一起安靜看書時的那種“偶爾的悠揚與長久的寧靜”。

    圖書館是一幢規(guī)模巨大的哥特式風(fēng)格建筑，銳利的尖塔高高矗立，堅硬的花崗巖外壁上雕刻著無數(shù)圣經(jīng)傳說，建筑內(nèi)部的大窗戶上，彩色玻璃繪畫著圣母瑪利亞懷抱嬰孩的圖畫。每當瑟爾仰望著圖書館，總能感受到它那圣潔而磅礴的氣勢，以及其中那股隱蘊的淡淡靜謐與安寧。

    瑟爾放輕了腳步，緩緩?fù)崎_圖書館的尖形大門，充滿了高曠感的圖書館內(nèi)果然很清靜，繆繆無幾的幾個學(xué)生與一個帶著古板眼鏡的老學(xué)究正垂頭認真研讀，管理員艾琳則在柜臺前目不轉(zhuǎn)睛的翻看著一本《安德森與貝蒂的玫瑰之約》。

    瑟爾最怕見到這種愛的要死要活的玫瑰小說，禁不住打了個寒戰(zhàn)。

    想起學(xué)院門口等待自己的馬車，他感到不能再耽誤時間。

    他來到安放著黑魔法一類書籍的書架前，隨手抽出三本內(nèi)容比較基礎(chǔ)的書籍，旋即將書籍小心放在了管理員艾琳的柜臺前。

    艾琳不知道已經(jīng)在圖書館看了多少書，一副寬厚無比的眼鏡遮住了她半張臉，幾乎使人無法仔細辨識她的相貌。不修邊幅的她頭發(fā)糾結(jié)枯燥，已然不知道有多少天沒有打理了。

    瑟爾心情急迫，率先開口道：“艾琳小姐，麻煩請幫我登記一下這三本書，我很趕時間！”

    然而艾琳顯然對于手中的書籍過于沉迷，連看都沒有看瑟爾一眼。

    瑟爾平時并不愿意隨意打擾別人，他是個習(xí)慣安心等待的人。

    但當他眼神無意中掃到標簽為“時間就是大?！钡哪莻€書架上的沙漏時，嘴角露出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略微提高了嗓門，道：

    “女士！”

    平日算不得高的聲調(diào)在這空靜的圖書館內(nèi)無異于響雷，幾乎所有正在看書的人都抬起頭怒視著他。

    瑟爾表情尷尬的向他們投去一個抱歉的眼神。

    很快其他人又重新投入到書的海洋當中，唯獨那個老學(xué)究扶了扶眼鏡，頗感興趣的望著他。

    艾琳總算沒有再無視他，她往手中的書籍夾了張枯葉，以作書簽，旋即惡狠狠的瞪了瑟爾一眼。

    艾琳的手向柜臺下探去，瑟爾以為她總算要幫他登記了，疏不料艾琳拿出一塊發(fā)黃的木板放在柜臺上，并用修長的食指使勁點了幾下上面用白色的顏料寫著的數(shù)個鮮明大字：“學(xué)期結(jié)束，禁止借書！”。

    瑟爾猛的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深刻的感受到自己的愚笨。他竟然忘了學(xué)期結(jié)束后，是不可能將書籍借離圖書館的，而且就是平日，也只能將書籍借離在學(xué)院內(nèi)觀看。自己當時以為想到了好辦法，便什么規(guī)定都拋諸腦后了。

    在向艾琳致以歉意后，瑟爾沮喪的將三本書籍不舍的放回了書架。這一刻，他深切的感受到：從此以后他可能真的要與魔法之途絕緣了。

    奧斯帝國是禁止公開出售魔法書籍的，除了在國家規(guī)定的地點可以翻閱外，其他情況被發(fā)現(xiàn)藏匿魔術(shù)典籍，可都是要論罪判處的。

    心神似乎一瞬間都被掏空了，瑟爾耷拉著頭，向門外走去。不知何時又在看那本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書的艾琳用眼神余光瞟了他一眼，透過厚厚的鏡片，竟然可以感受到她的眼中蘊含著淡淡悲憫。

    在出了圖書館的尖形大門后，沮喪的情緒仍未消散，整個世界似乎失掉了大部分顏色，只剩下一片昏黃。

    有人輕輕拍了拍瑟爾的肩膀。

    瑟爾抬起頭，發(fā)現(xiàn)竟是在圖書館內(nèi)見到的那個帶著眼鏡的老學(xué)究?；ò椎暮优c白色的長袍使得他看起來很年邁，但實際上他的臉打量起來還不算多蒼老。

    不知何時，這位老學(xué)究竟然出了圖書館并且在門外等著他。

    瑟爾無精打采的道：“先生，我現(xiàn)在心情很不好，如果沒有什么要緊的事，請不要打擾我！”

    老學(xué)究閉眼微笑道：“你想借黑魔法的書籍是嗎？我這里也許有你想要的?！?br/>
    瑟爾神經(jīng)猛的一緊，從小訓(xùn)練出的對奸商本能使他警覺大增。

    “可我沒有錢，而且，隨意將魔法書籍帶離學(xué)院是違反帝國法律的。”瑟爾瞪大眼睛道。

    老學(xué)究睜開眼，眼中一片和藹的道：“你看我像缺錢的人嗎？”

    瑟爾眼光在老人身上轉(zhuǎn)了個圈，純亞麻布的衣服，手指上價值高昂的淡色寶石戒指，隱而不發(fā)雍容氣質(zhì)，怎么看也不像一個為錢苦惱的人士。

    瑟爾的心稍稍放下，開口詢問道：“那么，您究竟有什么要給我，和有什么需要我?guī)兔Φ氖聠幔焐系麴W餅這種事，想必先生和我都不會信的?！?br/>
    老學(xué)究閉眼微笑道：“天上自然不會掉餡餅，但也許有人會給你餡餅?！?br/>
    老人從懷中拿出一本破舊的書籍，慢慢睜開的眼眸中一片銳利，他語速異常緩慢的盯著瑟爾道：“我只想說，這是一本能讓你修煉到高階黑魔法師的魔法典籍，如果你想要，便拿去，而不要問其它的問題，當然，即使你問，我也不會回答你?！?br/>
    “能修煉到高階黑魔法師...”這一段話沉重的打擊了瑟爾。

    “先生...你為何...”瑟爾音色顫抖。

    “小家伙，這個餡餅的確不是白給你的，以后我自然會向你收取高昂的代價，不過，那也是你成為大魔法師之后的事了?！笨跉庖活D后，老學(xué)究戲謔道：

    “這本書我也不是非要給你，畢竟我的選擇有很多，因為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有欲望，而若是要讓欲望衍生出野心，缺的，僅僅只是一個誘惑而已?！?br/>
    說到這，老人眼中精光一閃，聲音加大，道：“那么，你的選擇究竟是什么？告訴我！”

    瑟爾沉默。

    路旁的魔法燈被悄悄點亮，然而瑟爾沒有注意到。柔和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拉長后映照在地，或許沒有膨脹，但確實已經(jīng)走形了。

    “那么......”瑟爾向老學(xué)究很恭敬的微微躬身，并伸出雙手，顫抖著聲音，道：

    “請把它給我！”

    老學(xué)究一只手撫弄著花白的胡子，帶著詭異的笑容道：

    “你不怕犯法了嗎？”

    “死也值得！”瑟爾頭都不抬。

    幸好學(xué)院的人都忙著收拾行李離開，而圖書館內(nèi)的人都沒有出來，否則一定會發(fā)現(xiàn)這二人充滿怪異的舉止談話。

    “好！很好！有欲望才會有動力！”老人猖狂大笑，絲毫不顧忌周圍環(huán)境。

    ————

    當瑟爾感覺手中多了一樣事物而抬起頭時，老人已經(jīng)不見蹤影。

    一輪慘淡的弧月不知何時掛在了天空中，在鉛灰色的云團間緩緩行進。

    瑟爾表情很冷靜的將書籍收進行隨身的行李箱，鎖好箱子后，他抬起頭，仰望著半月的夜空。

    翌日清晨，多勒姆鎮(zhèn)外的一條官道上，健壯的車夫大喝一聲，甩動韁繩，駕馭著馬車平穩(wěn)行進。

    車廂內(nèi)的瑟爾萎靡不振的坐在軟墊上，身體重心倚靠傾斜到左邊車窗，蒼白的手撩開了簾布，他將頭栽在窗戶的邊緣，無精打采的注視著車外的世界。

    連綿的大片麥田后是波瀾壯闊的無盡群山，遠方本該青翠欲滴的山脈，到此時眺去，卻已蒙上了一層極厚的霜雪。

    覆滿霜茫的麥田上，堆滿了大量的麥秸堆，被風(fēng)雪覆蓋發(fā)酵的它們，來年將變成有效的肥料。

    瑟爾的眼珠跟隨著道旁的一架風(fēng)車的扇葉轉(zhuǎn)動，當眼珠轉(zhuǎn)了整整一圈后，風(fēng)車已經(jīng)消失不見，于是他將目光放到了另一架風(fēng)車上。

    “啊......真無聊?！狈掂l(xiāng)的路途并不是旅行游玩，他已經(jīng)厭倦了附近這種類型的風(fēng)景。

    瑟爾心底懶洋洋的想到：“要是沿途突然蹦出一頭黑暗巨龍與一名強力的魔法師，二者開始決斗，隨即搏殺個你死我活，那該是多么振奮人心的事......”。

    持續(xù)行進了很長一段路，瑟爾已經(jīng)嘴角流涎沉沉欲睡了，馬車突然劇烈的顛陂一下，旋即戛然而止。

    瑟爾手捧著磕紅的下巴走下馬車，眼神惺忪的向車頭方向望去。

    車夫也已經(jīng)從駕座上下來，正拽著馬匹韁繩站立不動。棗紅色的馬匹不安的用蹄子快速掘地。

    瑟爾精神很不好,他歪著嘴角，揉著下巴走到車夫旁。車夫正神情端重的抬頭望著遠方的蒼穹。

    伸出沉穩(wěn)有力的右手，車夫指向天空，這時馬匹嘶鳴一聲，轉(zhuǎn)身欲奔，然而車夫拽著韁繩的另一只手亦同樣穩(wěn)沉若泰山。

    瑟爾抬起頭，首先感受到的是早晨初陽的刺眼。但他的眼睛反而睜得更大了。

    鉛云還未散盡的蒼穹中，一顆看似輕盈，實則卻駭人的燃燒著熾烈火焰的火球正迤邐著絢爛的尾跡自昏暗天際慢慢劃過。

    車夫不知從哪掏出一個一個煙斗，點上，深沉的吸了一口，皺眉道：“先生，也許咱們現(xiàn)在正在見證一顆巨星的隕落?！?br/>
    慢慢看著火球一點點的墜落，瑟爾感到委頓且莫名的情緒，他有點惆悵的道：“這的確是番奇景，如果這是顆流星的話，也許就屬于能實現(xiàn)夢想的那一類?！?br/>
    “先生，那你不許愿嗎？”重重?zé)熢瓶澙@，車夫的煙癮出乎意料的大。

    “早就許過了！”瑟爾嬉皮回答，旋即反問道：

    “車夫先生你準備如何？”

    目送著火球消落于地平線，車夫抖掉了煙灰，對瑟爾道：“先生，可以啟程了。”

    瑟爾應(yīng)了一聲，進入車廂，返鄉(xiāng)之途繼續(xù)。

    馬車奔跑了接近三天后，瑟爾回到故鄉(xiāng)坎倫特鎮(zhèn)。

    大雪已經(jīng)完全停止，暖洋洋的太陽讓初下馬車的瑟爾感到很舒適。

    在與車夫告別后，瑟爾打量著故鄉(xiāng)熟悉的一切，心中充盈著一種淡淡的情懷。

    其實本可以讓馬車直接駛到府邸門前，但畢竟一年沒回來了，瑟爾想先到鎮(zhèn)里稍稍游逛。

    坎倫特鎮(zhèn)的特制燕麥酒遠近馳名，喉中翻滾的漿液催促著他趕快去喝一杯。

    ————

    酒吧內(nèi)，一大杯麥酒灌入食管，匯入胃部，瑟爾豪爽的放下酒杯，發(fā)出暢快滿足的嘆息。

    燕麥發(fā)酵后的獨特氣味，苦澀中深蘊濃厚沉重香味的口感，這滋味，的確值得喝過這酒的人銘記一生。瑟爾大感不枉自己跑這一趟。

    麥酒下肚，瑟爾感覺自己變得更開放了，他伸出蒼白食指，向酒保勾了勾，一頭褐色短發(fā)，身著黑白基調(diào)工作服的酒保緩步走到他的位置，微微躬身，二人隔著柜臺交談。

    努力摒棄掉周圍各色職業(yè)人士的嘈雜談話，瑟爾一雙眸子力勁十足的盯著酒保，詢問道：

    “嗨！伙計，最近鎮(zhèn)里可有什么有趣的事？”

    酒保整理著胸前的蝴蝶結(jié)，柔聲道：“瑟爾少爺，您也知道咱們鎮(zhèn)上的人都習(xí)慣了這種安寧的生活，哪能發(fā)生什么大事？”

    “果然如此么......”瑟爾失望的頭一下栽在了桌面上，并且將前額在上面使勁的碾來轉(zhuǎn)去。

    酒保用手指點點他的肩膀，示意他抬起頭。

    瑟爾眼神迷蒙的暼一眼酒保，旋即坐端了身體，用疑惑的目光看著酒保。

    酒保微微一笑，熙和的道：“瑟爾少爺，也不僅是些瑣事，前天就發(fā)生了一件很有趣并且叫人驚奇的事。”

    “前天？恩...發(fā)生什么事了？”瑟爾渙散的目光逐漸聚攏，變得明亮起來。

    酒保清了清嗓子，用異常清晰的聲音道：“前天，一顆隕石墜落在了附近的奧西亞森林，巨大的沖擊力砸出了一個方圓足足近百米的巨坑。”

    語氣一頓，酒保繼續(xù)道：“今天早晨我跟隨鎮(zhèn)里的一幫壯漢去森林里看了一下，那情景真是駭人?？拥乃闹苌l(fā)著焦炭的臭味，坑面被燒灼的一片漆黑，數(shù)量繁多且巨大的龜裂一直延伸到了地底深處?！?br/>
    “要是這顆隕石掉在了有人居住的城鎮(zhèn)或山村內(nèi)，到時可不知道要死多少人！”酒保比劃著手勢，表情驚奇的向瑟爾解說。

    “哦，還有這事？”嘴上這么說著，實際上瑟爾腦海中已經(jīng)浮現(xiàn)出了返鄉(xiāng)途中所遇見的那顆自天際迤邐而過的巨大火球。

    “伙計，和你聊天真愉快！”瑟爾扔給酒保幾個銅幣。

    酒保明白的將銅幣收好，回到了自己的柜臺位置擦杯子，結(jié)束了這場談話。

    ————

    出了酒館，想想是時候回家了，拎著行李箱，踏著與大城市不能相提并論，卻同樣有著積雪的路面，他向回家的路走去。

    瑟爾家居住的宅邸在坎倫特鎮(zhèn)的南面，那是一條比較清冷的小巷。一路走去，不少熟識瑟爾的人紛紛向他打招呼。他的心緒有幾分雀躍，想到了父親夸張的胡子，與母親溫柔的笑臉，他嘴角露出幾分笑意。

    難得的是，寒冷的冬季居然還能看見小鳥在屋頂上跳著小腳唧唧喳喳的叫。瑟爾心情愈加輕松，他大叫一聲，干脆使足了勁向家里跑去。

    耳旁呼嘯的風(fēng)聲急速掠過，灰色長發(fā)被吹得浮空起來，這與一個魔法師的形象著實不符。

    魔法師的身體向來不是很好，瑟爾同樣也不例外。在快速奔跑過一條街后，瑟爾已經(jīng)氣喘吁吁，雖然再拐過一條小巷便會到家，但他已經(jīng)完全跑不動了，不得已，他停下了腳步，決定慢慢步行。

    停止奔跑后，他這才注意到空氣中飄溢著一股淡淡香味。

    甜甜的、熱蓬蓬的麥香。他分辨出這是烤面包的香氣，肚子突然不爭氣的嘀咕兩下。

    他四下張望，并順著香源嗅去，最終來到了一間屋頂刷成茶色、陳舊木料搭建的小屋，從開著的小窗戶可以看到里面正在火架上轉(zhuǎn)動烘烤的大條面包，濃厚誘人的香氣使他的喉嚨不斷分泌漿液。

    “這里什么時候多了間賣面包的小屋？”嘴里嘀咕著。

    “打擾一下，主人在嗎？我需要一塊面包?！彼麑χ皯羧绱撕暗馈?br/>
    屋內(nèi)沒有反應(yīng)，串烤著的面包不停轉(zhuǎn)動，烤成金黃的表皮正不停滴下誘人的油脂。

    面包屋的主人也許出去置辦做面包所需的材料去了。

    張望著窗戶內(nèi)部，他像個笨蛋似的摸著后腦，心底躊躇不已。

    紳士的禮儀告誡他立馬回去，在家里同樣有面包。而滾燙的胃液提醒著他現(xiàn)在就需要食物，現(xiàn)在！

    來回走了兩步，當注意到窗戶左邊的小木門露出一條小縫后，瑟爾終于發(fā)現(xiàn)自己不是一個合格的紳士。

    小心翼翼的推開門，瑟爾已經(jīng)做好挨罵的準備。

    “希望不會被當成小偷......”他如此想到。

    小屋內(nèi)光線很昏暗，不多的陽光從窗戶折射進來，被烤面包和火架阻攔大半，然后才撲灑在地面上，但只點點灑灑地照亮很小的一塊范圍。

    小屋的主人喜歡黑暗的環(huán)境嗎？他沒有將門完全打開。

    “冒昧打擾...主人在嗎？”低聲詢問。

    還是沒人回應(yīng)。

    他抬起雙手，向有光線的位置走去?；璋档沫h(huán)境讓他感覺有種摸黑行走的感覺。

    約莫走了三步，左手腕突然被什么給抓住，旋即食指傳來一陣刺痛，像是被什么給咬了。

    心底震驚，本能反應(yīng)使他“啊啊?。　钡暮鷣y驚叫，并使勁上下?lián)]甩手臂。

    他轉(zhuǎn)頭向傳來疼痛的左臂方向看去。

    昏暗中能看到一個類似瘦小人類的輪廓，與一對猩紅的眸子在空中不斷飄動——那是被他揮動的手臂所帶動。

    驚嚇的同時，突然想到，難道是猴子嗎？

    那紅眼的怪物攀爬在他手臂上，二者結(jié)合的十分穩(wěn)固密切，一時間竟然無法將其甩離。

    指尖上的刺痛逐漸轉(zhuǎn)變成麻木，并且傳來一種很奇異的感覺，仿佛身體內(nèi)部的某種物質(zhì)隨著這種奇異感流失。

    頭腦驀然開始發(fā)昏，腿亦無勁且發(fā)軟，這使他大感不妙，這樣下去很可能會暈倒，接下來...難道會死？！

    怕死的情緒激起他的兇性，他像個找不到方向的人，不顧四周的環(huán)境，將左手使勁向未知的方向甩去。

    黑暗中驀然傳來“嘭！”的一聲，似乎有什么被打翻了。左臂傳來一陣超乎想象的劇痛，瑟爾感覺自己整條左臂朝不正常的方向扭曲。

    估計是撞到極為堅固的物品，沖撞力導(dǎo)致手骨折斷了。

    好在手上被什么攀附著的重力感也因此消失了，想必那怪物被這巨大沖擊力導(dǎo)致強迫的與他左臂分離。

    不顧一切的向門口踉蹌著跑去，瑟爾后悔至極，他不應(yīng)該魯莽的進入這間小屋。

    直到他推開木門跑出面包屋，怪物都沒有追來。瑟爾在小屋前驚魂未定的停留一刻，將整間小屋的外貌完整的記憶在腦海，旋即忍住劇痛，狼狽的向回家的方向跑去。

    這次他沒有頃刻停留，一口氣跑到了家門口。

    正在宅邸門口柵欄前懶洋洋修葺金盞花的老哈德突然聽到有人呼喊他的名字，佩戴著白手套，拿著剪刀的他轉(zhuǎn)過身，驚訝的發(fā)現(xiàn)他家的瑟爾少爺正從巷子拐角處跑來。

    瑟爾艱辛的跑到了哈德面前，氣喘吁吁的他幾經(jīng)開口，卻一個字都說不出。

    老哈德打量著他的少爺，神情由驚喜變得震怒。

    瑟爾臉色蒼白的猶如淹死鬼，左臂一大簇殷紅血跡刺目駭人，打了個奇怪的折的肘關(guān)節(jié)處正大量滴血，左臂的下半截被可怖的徹底扭轉(zhuǎn)，形成了一個詭譎的角度，宛如隨時都會掉落在地。

    老哈德焦急的扔掉剪刀，驚怒交加的詢問：

    “少爺，您這是...究竟發(fā)生什么事了？”

    在粗略查看了瑟爾左臂的傷勢后，老哈德對著宅邸內(nèi)大喊：“老爺！您快出來，少爺他受傷了！”

    緊握著的右手放松，一直拎著的行李箱掉落在地，瑟爾總算緩過氣，他斷斷續(xù)續(xù)的對他的老仆哈德艱難說道：

    “哈德，你趕快...找個醫(yī)生來幫我包扎手臂，再叫上倆個人...我...受到襲擊了，就在...前面的那間面包小屋，襲擊者...是...一只紅眼的怪物...”

    瑟爾還想再說些什么，但失血過多的他再也無力支撐，直接暈倒在地。

    這時阿諾德男爵帶著另外倆個仆從從宅邸內(nèi)走出，他正好聽到了瑟爾的那段話。

    老哈德一臉憂慮的上前，對阿諾德男爵道：“老爺，我先去叫醫(yī)生?！?br/>
    阿諾德男爵稍微點頭，示意許可。

    老哈德走后，阿諾德男爵對倆個仆從一招手，命令道：“你們先把少爺抬到房間去，注意輕點！要是出了什么問題拿你們試問！”

    冷哼一聲，臉上夸張的八字胡難隱男爵的怒意。

    ————

    昏暗世界是搖曳的，他只覺得自己在晃動的波瀾中載沉載浮，時間不曾流逝，所有的事物都重歸虛無，就連他自己都只是一片虛影。

    宛如度過悠長的歲月，他悠悠醒轉(zhuǎn)。

    打量著四周與自己：整條左臂都纏滿了白色繃帶，渾身虛乏無力的他正躺在自己的房間中。

    在床右邊的桌子上，擺放著一缽花盆，里面栽種著一朵含苞待放的純黑郁金香。

    心神恍惚的時刻，房門被悄悄推開，老哈德拿著一個白色的小袋子走了進來，他看到瑟爾已經(jīng)醒來后，十分驚喜的慢跑過來，開口想詢問什么，然而這時他看到瑟爾那無神的雙眼，神情變得很是擔(dān)憂。

    “少爺，您感覺身體怎么樣？”

    由于繃帶的緣故，全身都有一種緊繃的感覺。然而這時瑟爾卻注意到，身周竟然出乎意料的沒有一點燥熱感，感覺有點清冷，非常舒適。

    眼珠的轉(zhuǎn)動不是很靈活，但瑟爾總算是記憶起所有的事情了。他有點疑惑的看著老管家手中的白色袋子，詢問道：

    “老哈德，這是什么？”

    “少爺，這里面裝的是冰塊，您在床上躺了兩天多了，自從醫(yī)生給您接好斷骨后，您就發(fā)起了高燒，想盡了一切辦法都沒法把體溫降下來，醫(yī)生說是大量失血和傷口感染引起的。當時把夫人都給急哭了，老爺也暴怒的四處宣揚要是您就這樣走了，非得把兇手大卸八塊不可?！?br/>
    “已經(jīng)兩天多了？！我還差點死了？！”瑟爾震驚的反問道。

    “是的，少爺。”老哈德維諾回答。

    “那么后來怎么把我的體溫降下來的？還有，抓到那只怪物了嗎？當時我一回來就想拿上魔法杖叫上倆個人親自去抓它的。沒想到突然就暈了。”瑟爾無奈的苦笑。

    “后來夫人急的沒了辦法，就跑去教堂祈禱，說來也真神奇，夫人剛從教堂祈禱回來，您的燒就開始退了，而且速度很快，僅僅一小會的時間，就降到了正常人的標準?！?br/>
    “咦？難道我得到神靈的庇護嗎？看來回頭我得多去禱告幾次，感謝神靈?！?br/>
    “那是自然?！崩瞎律裆臀醯膽?yīng)答。

    “那么那怪物呢？”瑟爾神情有點急切，他很想趕快知道那怪物被抓到了沒有。

    老哈德咳嗽一聲，飽含深意的看了瑟爾一眼，方才道：“老仆說出來少爺可不要害怕?！?br/>
    瑟爾略顯調(diào)皮的笑道：“老哈德，你的少爺是個膽小的人嗎？”

    老哈德點點頭，神情端重：“少爺?shù)拇_從小都是個勇敢的人?！?br/>
    “那你快說?！?br/>
    老哈德調(diào)整一會思維，這才慢慢開口道：

    “少爺，事情是這樣的，大約是上個月，一個從遠方的德羅鎮(zhèn)移居過來的中年胖子向老爺請求讓他在那條很冷清的街上開店，您也知道這種事情老爺肯定會同意的，于是那人在向老爺繳納租金后，第二天便在那條清冷的街上搭了那間小木屋，專門用來出售他制作的各色面包?！?br/>
    “那為什么我去的時候沒看見那個胖子。還遭受襲擊，他究竟去哪了？”瑟爾神情不忿。

    老哈德醞釀情緒，然后吐出兩個字：

    “死了?！?br/>
    “死了！？怎么死的？”瑟爾大驚，沒想到還有人比他更倒霉的，思考到這，他不由的慶幸自己還算命大。

    “就在少爺您暈倒后，老爺立馬糾集人手，氣勢洶洶的沖向面包小屋，人還沒到，遠遠的就傳來了一股糊焦味，手下的踹開門一看，嚇得驚叫一聲，原來屋里的地板上竟然躺著一具干尸，斜靠在一張置放器皿的圓桌上。”

    “?。?？我進去的時候里面竟然有個死人，早知道應(yīng)該把門徹底推開的，有大量陽光從門**入的話，興許我一開始就掉頭狂奔了，哪還會受什么傷?！?br/>
    “少爺您當時又怎么知道會遇上這種事呢？”老哈德安慰到。

    “接下來呢？”瑟爾的情緒有點變得興致勃勃，他被這件事情勾起了興趣，似乎完全忘了自己就是當事的受害人。

    “接下來拿著斧頭的手下在屋內(nèi)四處查看，卻是什么怪物都沒有發(fā)現(xiàn)?！?br/>
    “隨后一個常在這購買面包的年輕小伙子通過那具干尸手上的金戒子辨認出了，干尸就是面包屋的店主人。”

    “也就是說犯人沒有抓到？”瑟爾不甘的詢問。

    “是的，少爺。事件目前到這里就算終止了，暫時還沒有新的消息，不過巡邏兵已經(jīng)將事件上報給相關(guān)部門，老爺也在指派人手調(diào)查，而且......”說到這，老哈德語氣一頓，旋即一臉神秘的悄聲道：

    “據(jù)說蒂利希教廷也已經(jīng)介入調(diào)查了！”

    “咦！這么嚴重？教廷的人是因為什么原因？”瑟爾一臉稀奇。

    “這點倒沒具體消息，不過很多人都猜想是因為吸血鬼！”老哈德神神秘秘的道。

    “吸血鬼......還真是挺有可能的。”瑟爾自言自語。

    與老哈德的一番交談，瑟爾的好奇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此刻他反而有點遺憾，如果兇手真是吸血鬼的話，以自己的實力，完全沒有可能摻和到這次事件當中，真是非常無奈。不過他也明白，能這樣平平安安，對他來說已經(jīng)是極好的結(jié)局。

    但年少熱血的他，難免會有幾分繆想。

    心緒已經(jīng)基本冷靜下來，瑟爾對老管家道：

    “老哈德，父親母親現(xiàn)在都在哪？”

    老管家稀有的露出一絲苦笑，道：“老爺正在商行照看生意，夫人自從早上去了教堂，到現(xiàn)在還沒回來?！?br/>
    “恩?！鄙獱栞p輕應(yīng)了一聲。

    “老哈德，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完全不發(fā)燒了，所以這些冰塊估計也用不著，還是拿去扔了吧，現(xiàn)在我想自己思考一下，整理一下腦中的信息，你先出去吧?！?br/>
    “好的，少爺，您多注意身體。對了，老爺說如果您醒了，要老仆告誡您，在身體完全好之前，絕對不允許下床行走，否則家法處置。”

    “知道了，我不會亂跑的。”瑟爾撇了撇嘴。

    “那么，您請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就叫老仆?！闭f完，老哈德眼神有點憂慮的離開了房間。

    ————

    “吸血鬼...這幾天還真是什么怪事都撞上了......”瑟爾略微起身，大半個后背倚靠在床頭上自言自語。

    說起怪事，他突然想起了從彼費學(xué)院歸來時所得到的那本魔法書籍。

    眼神四處在房里掃描，發(fā)現(xiàn)行李箱安靜的擺放在盛放郁金香的桌子底下。

    半個身子都傾斜著移出床外，瑟爾嘗試著把行李箱從桌子下拿到床上，但由于不敢隨便移動左臂，使得行動很受拘束，努力了幾次，右手始終都夠不著行李箱，他對著面前的純黑郁金香沉重的嘆了口氣，果斷選擇放棄。

    躺在床上的日子十分無聊，瑟爾本想叫老哈德去幫他帶幾本騎士小說，疏不料最終老哈德一臉歉意的跟在阿諾德男爵身后走進來。

    男爵抖動著茶褐色的大胡子，神情威嚴的一瞪瑟爾后，將一本名為《哈尼谷禁書》的書籍扔在床上，旋即臉色端重的斥喝他道：“你只要將這本書研究透徹了，以后想看什么書都是你的事，我都不會過問！”

    看著霸道的父親身后戰(zhàn)戰(zhàn)兢兢為他擔(dān)憂的老哈德，瑟爾突然想到自己是該再懂事點，盡量不要讓別人為難，于是他對著父親點了點頭。老哈德這時明顯松了一口氣的樣子，瑟爾對著他微微一笑。

    在問過兒子身體怎么樣后，阿諾德男爵很快點著頭離開房間。

    他似乎總是這么忙。

    ————

    已經(jīng)是床上養(yǎng)傷的第三天了，期間老哈德一直細心照料他的生活，阿諾德男爵匆匆忙忙的來看過他幾次，簡單的交談過后，旋即很快就走。母親還是很關(guān)心他的，經(jīng)常給他帶來些營養(yǎng)豐富的補品調(diào)養(yǎng)身體，但令瑟爾意外的是，母親大人在跟他聊天之時，總是愛跟他談起蒂利希教廷的過往事跡，并一臉虔誠的不斷向他宣揚教廷的教義。

    瑟爾有不好的預(yù)感，難道母親因為他發(fā)燒的事癡迷上了宗教？但轉(zhuǎn)念想想在奧斯帝國信仰蒂利希教廷是很正常的事，也就不太在意。

    還有一件很奇怪的事，也許是因為醫(yī)生包扎技術(shù)很好，瑟爾有一次左臂撞倒了床沿，竟然沒感覺到絲毫疼痛，就像正常的手臂反應(yīng)一樣，這令他大感唏噓，真是碰到醫(yī)術(shù)高超的名醫(yī)了。

    時光流逝很快，已經(jīng)到了養(yǎng)傷第七天，日子實在是非常寂寞，每天除了冥想就是翻看父親扔給他的那本教人如何創(chuàng)業(yè)、經(jīng)商與成功的勵志書籍，內(nèi)容看似簡單，但明明一段結(jié)構(gòu)簡單的句子，你硬是想半天都不知道它所想表達的意思。因此每每看上幾頁，他就有一種頭疼欲裂的感覺。

    第八天，阿諾德男爵允許他自由在宅邸內(nèi)行走了，這下瑟爾可有了一種徹底解放的感覺。

    手臂上的傷勢完全不影響行走，事實上瑟爾覺得自己的左手狀態(tài)實在好的不能再好了，如果可以，他真想拆開繃帶看看內(nèi)部的手臂是否已經(jīng)完全康復(fù)。

    在宅邸內(nèi)到處走走跳跳，栽花除草的一直到了養(yǎng)傷的第十天。

    這天天氣十分燦爛，活力十足的陽光灑遍了每一個它所能抵達的角落。頂著一頭斑白長發(fā)，戴著副怪異眼鏡，滿臉溝壑般皺紋的醫(yī)生來給他換藥了，瑟爾本想給他道聲謝，贊揚他醫(yī)術(shù)高超，但眉頭深鎖，神情帶著隱約陰霾的醫(yī)生貌似不是個愛說話的人，他也就有點悻悻的作罷。

    由于父親接到一筆大單，在商行里忙不過來，母親則在教堂學(xué)習(xí)圣歌的詠唱，因此今天瑟爾身邊一如既往的只有老哈德一人照看著。

    醫(yī)生拿起繃帶的截頭，小心的圍著手臂打著轉(zhuǎn)一點點拆除，瑟爾表情輕松悠閑，沒有一點痛苦的樣子，還猶有空閑的吹了聲花俏的口哨。老哈德則在旁邊神情緊張的注意拆除的每一個步驟。

    當繃帶拆到關(guān)節(jié)處，老邁的醫(yī)生突然發(fā)出驚咦，這吸引了仰頭看著天花板的瑟爾的注意力，他偏過頭盯著自己的手臂，但不知道哪里奇怪。

    拆繃帶的速度被迅速加快，醫(yī)生似乎不再顧及瑟爾的傷勢，動作與神情竟然給人一種急切感。這令他給瑟爾留下了不是很好的印象。老哈德則在旁邊驚叫著：“哎，您慢點！別弄疼少爺了！”

    但專注的醫(yī)生置若罔聞。

    所有繃帶被拆除，瑟爾一臉驚訝的看著全無傷痕，已經(jīng)愈合如初的左臂，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他突然想到，這位醫(yī)生難道是神醫(yī)？”

    這回他決定不論如何都要向醫(yī)生道聲謝。

    拆完了繃帶的醫(yī)生低垂著頭，臉上式樣古怪的眼鏡片上折射著陽光，模樣給人的感覺很是有幾分怪異。剛才還大呼小叫的老哈德突然不說話了，只是一雙眼直愣愣的盯著瑟爾手臂看。

    瞟到老管家的反應(yīng)，瑟爾忍不住哈哈一笑，以為老哈德被醫(yī)生的高超醫(yī)術(shù)嚇傻了。不過他心底也有點疑惑，不是說還要上藥嗎？怎么現(xiàn)在就全部都好了？但他隨即想到，反正這是件好事，管他呢！

    老邁的醫(yī)生將幾瓶紅色藥水收回了醫(yī)療箱，這原本是準備敷在瑟爾手臂上的。瑟爾晃晃腦袋，覺得十分愉快，看來下午就可以跑到奧西亞森林去看隕石墜落時所留下的大坑了，這可是他回來后一直藏著的心愿。

    醫(yī)生轉(zhuǎn)了個身，背向老哈德，用極為沙啞的聲音對瑟爾恭敬地道：“瑟爾少爺，您好的真快，已經(jīng)不需要再上藥了，您先在家休養(yǎng)一段時間看看，如果介時還有什么問題，馬爾科會替瑟爾少爺診治的?！闭f到這，醫(yī)生閉上眼，對瑟爾很和藹的一笑。

    醫(yī)生前面給瑟爾留下的不良印象一掃而空，瑟爾十分高興的贊嘆著醫(yī)生的醫(yī)術(shù)高明，竟然令他的手臂這么快就好了。

    醫(yī)生十分謙虛的應(yīng)答著，結(jié)束這些客氣話后，醫(yī)生背上醫(yī)療箱，離開了阿諾德男爵家的宅邸。

    目送醫(yī)生離去，這時瑟爾注意到身旁的老管家的神情很是詭譎，他仔細打量一下，老管家臉上竟然揉和了深切的焦慮、彷徨、與恐懼。

    瑟爾從床上起身，拍拍老哈德的肩膀：“我的好管家，你這是怎么了，少爺傷勢好了你不高興嗎？居然這副表情？”

    拍完管家的肩膀的手收回時，瑟爾這才注意到，老管家的身體竟然在微微顫抖。

    瑟爾心底一下急了，正想詢問老哈德究竟怎么了，這時老哈德倒是開口了，聲調(diào)含著幾分哆嗦，語氣急迫異常：

    “少爺，您...趕快收拾行李...不！行李也不用收拾了，現(xiàn)在就走，離開這個小鎮(zhèn)！”

    “咦？我為什么要收拾行李？”瑟爾完全聽不明白老哈德的話，更不懂他為何突然這般舉動。

    “我的少爺！剛才那個醫(yī)生可是教廷指派下來的醫(yī)生！專門替被怪物襲擊的少爺您診治的！”

    瑟爾覺得莫名其妙，嘴角一撇，他不在乎的問道：“這又怎么樣？你和父親難道不是知道這點還讓他診治我的嗎？我還說怎么好的這么快，原來是教廷內(nèi)部的醫(yī)生，難怪醫(yī)術(shù)高超！”

    “少爺...”

    老哈德焦急的抬起雙手，就差沒有將強行瑟爾推離房間了。

    管家哈德是看著瑟爾長大的人，瑟爾心底其實十分倚重這個老人。對方給他的感覺十分親切，就像是自己的親爺爺一般。但不管怎樣，突然就讓他背井離鄉(xiāng)，這實在是太說不過去。

    瑟爾神情閃過一絲不快，語氣轉(zhuǎn)變的嚴厲而固執(zhí)，且頗有幾分惱怒。

    “老哈德！我相信你不會害我，但你連原因都不仔細告訴我，就叫我離開，離開這生我養(yǎng)我的家鄉(xiāng)！我怎么能隨便同意！再說這事情也太突兀了，究竟算怎么一回事？你必須向你的瑟爾少爺說清楚！”

    老哈德前伸的雙手顫顫巍巍，顯然心緒不寧，他神情激動地對望著瑟爾，語氣滄桑而悲涼，道：

    “少爺，我是怕再晚少爺您的命就保不住了！”

    被老哈德的駭人的話嚇到，瑟爾不由心神一震。

    “那你趕快撿重要的說，我也好趁早跑！”眼見老管家如此慎重真切的言辭，實在不像開玩笑，他心中漸漸泛起強烈不安。

    “少爺您知道教廷的行事手段一向是不留后患的，只要有一丁點可能存在的威脅，蟄伏于教廷暗處的屠夫們就會出動，將其斬殺的寸草不生！”老哈德嘴角哆嗦著，幾乎是用大喊的口吻說出這段話。

    “那又怎么樣？關(guān)我什么事！”瑟爾大吼，語氣十分的憤怒。

    老哈德神情痛苦，身子不知不覺間竟已佝僂，神情亦頃刻間衰老許多。他嘆了口氣，無力且傷感的道：

    “少爺，您很有可能是被吸血鬼襲擊的，對吧？”

    “是啊，怎么了？”瑟爾不解的追問。

    “那么，少爺您應(yīng)該知道吸血鬼的幾大特征吧？”

    “吸血鬼的特征？恩...騎士小說上看過，...會變身，嗜吸人血，長著獠牙，還有...我想想，擁有強大的恢復(fù)力，還能將襲擊的人也變成吸血鬼......”

    說到后面，瑟爾突然沉默了，老哈德痛苦的閉上眼。

    臉色以可見的速度變的刷白，一滴冷汗順著臉頰緩慢滑下，滴落在地面。

    整個脊背都變得冰涼，瑟爾像個木偶一點點轉(zhuǎn)動頭部，嘴唇哆嗦著的他看著老哈德，臉上的神情充斥著恐懼。

    “老哈德，你的意思是說，我......”

    老管家面容苦澀的點點頭：“老哈德當然相信少爺沒有變成吸血鬼，因為少爺直到現(xiàn)在都沒有嗜血的沖動。但老哈德怎么也沒想到，少爺?shù)膫箷哪敲纯?，若是放在平時，這自然是件好事。但這次替少爺診治的卻是教廷專門指派的醫(yī)生，這個馬爾科醫(yī)生的來歷，其實老哈德向酒館里的傭兵打探過一些，但為了不讓少爺您擔(dān)心，我一直都不敢告訴少爺。傭兵們告訴老哈德，只要在坎倫特或附近的城鎮(zhèn)有人受到狼人、吸血鬼或者不知名怪物的襲擊，教廷就會派他下來替幸存的人診治，據(jù)說只要在醫(yī)療的過程當中發(fā)現(xiàn)一丁點不正常的現(xiàn)象，很快這個病人就會神秘失蹤?！?br/>
    老管家語氣一頓，繼續(xù)道：“剛才馬爾科醫(yī)生給少爺您上藥的時候，顯然也沒想到少爺你的傷已經(jīng)完全...這就是不正常的現(xiàn)象??！”

    聽完老管家的敘說，瑟爾如墜萬丈深淵，他呆呆的看著老哈德，張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什么好?！班兀　狈块T突然被人猛力推開，開門的人顯然相當粗魯，這可把一顆心尚懸在半空中的瑟爾與老管家都嚇了一跳。

    一股寒勁自尾脊骨上升，迅速擴散至全身。瑟爾表情驚恐的向房門口看去，發(fā)現(xiàn)進來的竟是本應(yīng)在商行工作的阿諾德男爵。

    老哈德重重的松了口氣。瑟爾看著自己的父親，突然感到彷徨和委屈。

    阿諾德男爵行走的步伐氣勢十足，他跨步到自己的兒子面前，語氣平穩(wěn)，聲音響亮的詢問道：“剛走的醫(yī)生說什么？”

    “父親......”

    瑟爾嘴唇微張，但老哈德已經(jīng)急切的率先替他回答。

    “老爺，醫(yī)生剛才沒說什么，但少爺?shù)氖直垡呀?jīng)完全好了這件事，使他感到非常驚訝。”阿諾德男爵到這后，老哈德逐漸變得冷靜。

    男爵目光深斂，他駐立一小會，旋即雙眸泛起掠人精光望向瑟爾毫無傷疤的左臂，身上逐漸透露出一份肅殺之氣。

    瑟爾略微低垂著頭，有點回避男爵的目光。

    男爵突然高聲喝道：“抬起頭來！阿諾德家的人不會逃避！”

    反應(yīng)出乎意料的快，瑟爾應(yīng)聲挺起胸膛，并將頭高高抬起，眼光深處漸漸擴散出一份野性。

    阿諾德男爵微微頷首，眼神轉(zhuǎn)向房間的另一個位置。

    雕刻著花紋的木桌上，純黑的郁金香已經(jīng)完全盛開。

    男爵走到桌子旁，躬身拿起直長的行李箱，一把扔在瑟爾面前，旋即又從自己的長袍領(lǐng)口內(nèi)拿出一本破舊的書籍，也一并扔給了瑟爾。

    “拿上，立馬從后門走！去找首都?？驴藚^(qū)的艾吉爾，如果這邊平安無事，我會派人聯(lián)系你，不用擔(dān)心你母親，我會向她仔細說明的?！?br/>
    男爵說完這句話，發(fā)現(xiàn)高昂著頭的瑟爾淚流滿面。

    他來到瑟爾面前，臉上的神情不見絲毫柔和，一只右手高高舉起，老哈德以為男爵要打瑟爾耳光，神情變得驚慌，并很快轉(zhuǎn)變?yōu)閼┣蟆?br/>
    意外的是，男爵輕輕撫摸了一下兒子的頭。

    ......

    瑟爾從地上拎起行李箱，并將那本陳舊的書籍收入懷中，站起身，挺直了身軀，他與威嚴父親的對視，明亮的眼神絲毫不退，道：“父親，我會回來的！”

    ————

    逃跑是令人恐慌的，但與父親的一番談話使他心中洋溢著一番熱血。

    疾奔出阿諾德家的宅邸，頃刻間，刺眼的陽光使他失神幾分。

    阿諾德家的宅邸不需要回望，他會永遠記得。

    令瑟爾感到意外的是，父親最后扔給他的那本書，竟然就是在彼費學(xué)院遇到的那個老學(xué)究所給的那本。

    “要不是我必須逃離這里，想必父親是不打算將那本書給我的?！彼牡紫氲健?br/>
    ————

    再強烈的陽光也無法徹底驅(qū)除這條巷子的空曠感，畢竟太冷清了，附近始終沒什么人。雖然瑟爾喜歡這樣的環(huán)境，但難免感到幾分寂寞。

    當瑟爾再一次跑到面包小屋時，發(fā)現(xiàn)小木屋已經(jīng)被徹底焚毀了，只在原地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跡。

    瑟爾突然不再邁步奔跑，他注意到在燒毀木屋殘留的焦黑痕跡上，居然佇立著一個人！

    好奇心催使瑟爾向?qū)Ψ酱蛄浚哼@是個很古怪的家伙，身材異常的矮瘦，宛如六七歲的孩童一般，穿著也很古怪——覆蓋著的黑色毛毯將大部分身軀包裹其中，僅剩**雙足的下半截暴露在外面。

    瑟爾感受到隱隱害怕，但更多的是壓抑不住的驚奇。

    蒼穹中熾烈的太陽給予他強大的自信，他想到：即使是吸血鬼也不用怕。

    最終他邁動步伐，向?qū)Ψ阶呷ァ?br/>
    走得近了，眼睛便看得更清楚，那人并不是身材像小孩，而的確就是個小孩。

    細小的雙足稚嫩柔弱，嫣紅的小巧指甲惹人憐愛，宛如微風(fēng)的吹拂都會使它輕易受到傷害，雪白的肌膚在強力的陽光下映射出幾若透明的炫目光澤。

    “這一定是個漂亮的小女孩?！鄙獱柮俺鲞@個念頭。

    時間稀缺的時刻，人總是有那么多事情要做。

    心底躊躇掙扎一會，瑟爾決定繼續(xù)移動腳步，向小女孩靠近，他覺得自己若是看不到對方的真面目，肯定會留下極大的遺憾。

    已經(jīng)近在眼前了，這時瑟爾觀察到：黑色毛毯上附著許多骯臟的物質(zhì)，已經(jīng)多日不曾清理。毛毯的部分區(qū)域沾染花花綠綠的顏色，給人一種邋遢的感覺。

    當瑟爾終于站在小女孩的正對面后，緊隨而來的是相當無言的失望！他震驚的發(fā)現(xiàn)，這個小家伙竟然連臉都覆裹在黑色毛毯當中！

    “喂喂喂！這小家伙有毛病吧！”企圖被徹底挫敗，他心底怒吼。

    感受到女孩的荒謬與流逝的時間對他的無言催促，他頃刻間對這小家伙喪失了大部分興趣，旋即他掉過頭，轉(zhuǎn)身就走！

    轉(zhuǎn)身的一剎那，熾烈的陽光刺激了他的眼球。這時不幸的事情發(fā)生了，瑟爾約莫跨出大半步后，驀然在地上摔了個沉重的狗吃屎！

    黑色的身影佇立原地，宛如一件沒有生命的雕塑。

    **著爬起身，怒火沒有灑向蒼穹當中的火耀熾陽，他非常無言的盯著掛在自己左手腕上的一只雪白小手——那是從掀起黑毯的一角伸出來的。

    宛如一座火山被點燃，怒火蹭蹭蹭的往上漲。他自覺最近自己已經(jīng)夠倒霉了，現(xiàn)在居然還給一個從沒見過面的小家伙莫名戲弄，難道世人都以為他沒有脾氣的嗎！

    齜牙咧嘴的將手猛然一抽，他再也不愿在這里耽誤一刻時間。不僅因為他的生命就像吊在隨時可能折斷的懸空鋼絲上，還因為他對這家伙的舉動感到厭惡。

    但最近的確是瑟爾的不幸日。

    他很快傻眼，那只精雕細琢、粉妝玉砌、看似被風(fēng)輕輕一吹就會受到傷害的雪嫩小手，竟然在他極力一甩后，還緊緊抓在他的手腕處。

    另一只手松掉緊握的行李箱，轉(zhuǎn)而緊緊扳住那只雪白小手，他張口發(fā)出使力時的“啊啊”叫聲，對方的手給他的觸感柔弱滑膩，宛如最上等的華麗綢緞，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沉穩(wěn)的絲毫無法移動。

    瑟爾感覺自己遇到命運中的災(zāi)星。若是等下出現(xiàn)倆個教廷的人士，將本該已經(jīng)跑得很遠的他抬上火刑柱燒死，那真是無比的冤枉——本能幸存下來的生命卻因一件小事丟掉。

    雙眼瞪得像是銅鈴，他怒視著披著黑毯的家伙，眼珠中映射出對方漆黑的形象。

    禮儀、年齡的諸多束縛在這一刻被完全舍棄。他猙獰著臉，右手向?qū)Ψ筋^部抓去。

    他決定先把對方身上礙事的毛毯掀飛。

    出乎意料的，他的舉動沒受到任何阻攔，對方放任他這無禮的行為。

    揪住毛毯一角，向上提起一大部分后，對方的大半身體都露了出來。

    瑟爾瞳孔急縮，正在實施的粗暴舉動戛然而止，臉上露出迷惑與驚詫的神情。

    從他眼中所看到的那些部位，都是赤l(xiāng)uo的。

    對方宛如一具沒有生命氣息的雕塑，沒有絲毫反應(yīng)。

    他癡愣片刻，僅剩的羞恥心使他覺得自己似乎正在對一個數(shù)歲的小女孩施暴。

    反應(yīng)迅速的將手中揪住的毛毯安放回原位，旋即眼神緊張的向四周轉(zhuǎn)動一圈，在發(fā)現(xiàn)小巷中沒有其他人的存在后，他萬分慶幸——這尷尬的一幕總算沒有被人看見。

    但此時他已不知如何是好。

    他實在想不透自己怎么會撞上這么一個莫名其妙的家伙，竟突然抓住他的手不讓他走。

    在學(xué)院的生活還是有收獲的，他突然想起黑魔法教師吉爾斯常說的一句話：萬事都有理由。

    “是啊...萬事都有理由...那么這家伙的理由是？！”

    “她抓住自己的手不讓自己走...等等！”瑟爾腦海突然冒出一個詭譎的念頭：

    “難道...”

    “她想跟自己走嗎...？”

    “但如果真是這樣...為什么？”瑟爾胡思亂想，腦中雜亂的閃過很多畫面，但到最后仍舊沒有得出結(jié)論。

    時間緊迫，一時想不到其他辦法，他揮舞著僅剩的一只右臂，語氣激厲，大吼道：

    “你這家伙，難道是想跟我走嗎？如果是的話，就不要站在原地不動！”

    吼完這段話，瑟爾強行邁步，艱辛的拖動著對方移動。

    對方的身體雖然瘦小，但力氣卻大的詭異，很快瑟爾又因為力竭而摔倒在地，被太陽炙烤的灼熱無比的巖石燙的他嗷嗷大叫。

    磨著牙從地上爬起，他對眼前頑固的家伙怒目相視。

    犟著口氣，他決定即使拖著這家伙也得從這里離開。

    這時披著毛毯的小家伙突然向前小邁一步，很小的一步，涂染成鮮紅色的精致趾甲在灼熱日光下惹人憐愛。

    瑟爾露出驚喜的神情，腳下再次移動，對方果然不再像棵古樹般栽在原地一動不動，而是也提起雪白稚嫩的小腳，勉強跟上了他的腳步。

    心底徹底松了口氣，瑟爾就這樣帶著這個奇異的小家伙向通往鎮(zhèn)口的小道跑去。

    ————

    在牽著這家伙跑過一段路后，瑟爾發(fā)現(xiàn)這個小家伙行走的速度實在是有點慢，他可沒有那么多時間耽誤，而且對方這副連頭都不露出來的詭譎裝扮，等走到繁華的街道上，肯定會引人側(cè)目的。

    他突然想到一個合適的辦法。

    停下腳步，他蹲下身子對這個小家伙道：“我背你！”

    對方一點反應(yīng)都沒有，瑟爾想想也是，從前面的交流盡是他一個人在說話這點，他就已經(jīng)預(yù)料到這個結(jié)果。

    但他這次可不會輕言放棄，他已經(jīng)隱約知道，對這個家伙，該用什么方式交流，也已經(jīng)知道語言的作用對她是很微渺。

    不再廢話，他直接側(cè)過右手一把揪住對方身上的黑毯，將她整個人都背到了身上。

    ————

    坎倫特鎮(zhèn)并不算一個多么繁榮的小鎮(zhèn)，現(xiàn)在也是很平和的年代，因此平日在鎮(zhèn)口都只有兩個士兵站崗。

    只要能通過鎮(zhèn)口的檢查離開，想必應(yīng)該就算安全了。背著小女孩，瑟爾憂慮的祈禱：

    但愿一切都只是虛驚一場。

    進入到坎倫特的主軸線后，一切都似乎沒什么變化，人們熙熙攘攘的在街上穿行，偶爾能見到兩三個中年漢子手上舉著杯被搖晃的滿是泡沫的麥酒在店鋪旁暢談。

    幾位身穿華美服飾，腰身被束縛的筆挺的夫人窈窕著嬌好的身材，高昂著首，以倨傲的神情從一幢豪華宅邸走出。

    她們或許正好結(jié)束一場宴席。

    載客的馬車在街道上來來往往，瑟爾對著其中一輛招招手，很快車夫在駕座上甩動韁繩，嘴中發(fā)出叱喝聲，駕馭著馬車向他這邊駛來。

    一聲高昂的馬嘶，馬車停在了瑟爾面前。

    套著件褐色皮革背心的車夫是個有點削瘦的中年漢子，發(fā)質(zhì)粗糙的紅色短發(fā)看著有點油結(jié)，長著高顴骨的臉型，一對藍色眸子在眼眶中微微有點凹陷，平凡的臉上顯露出公式化的淡漠情緒。

    “先生，去哪？”車夫語氣透著隱隱的冷漠。

    這架馬車應(yīng)該不是本地的，瑟爾猜想到?？矀愄氐木用裨诮徽剷r普遍充滿熱情。

    輕輕抖了抖身體，讓小女孩在自己背上的位置更加舒適。瑟爾對著車夫道：“首都，倫爾城。”

    ————

    車廂內(nèi)，瑟爾神情端重的打開那本至今尚未研讀的魔法書。

    裹著黑毯的小女孩雙手抱膝，蹲坐在軟墊上。

    魔法書的書名被人特意涂抹，已經(jīng)無法辨識。瑟爾大略翻看，書的內(nèi)容不算晦澀難明，相反還出人意料的比較正統(tǒng)。

    整本書的風(fēng)格非常簡明，總共分為兩篇，前面三頁被注明是冥想篇：第一頁上繪畫著著一個構(gòu)造復(fù)雜的組合型魔法陣，第二頁則講述怎么利用這個魔法陣進行冥想，第三頁記載的是一條冥想前需要詠唱的一串咒文。

    剩下的十幾頁記載的則是等級從一階到六階的三十幾個黑魔法的咒語以及魔法陣繪制圖。

    現(xiàn)在只是一階一級見習(xí)黑魔法師的瑟爾，還只能夠嘗試著學(xué)習(xí)上面的冥想方法。

    整本書大略翻看一遍后，瑟爾不禁覺得有點疑惑，那個老學(xué)究不是說能夠讓人修習(xí)到高階黑魔法師嗎？既然如此，怎么書上最高只給出了六階的魔法咒語？要知道上了七階才能算是高階魔法師。

    只不過，縱使如此，這本書對現(xiàn)在的瑟爾來說也算是至寶了。以他目前的魔法成就，按照常理可是連二階魔法書都沒資格看到。

    總的來說，瑟爾對這本書還算滿意，畢竟對于資質(zhì)平庸的他來說，成為高階黑魔法師始終是在夢中都不曾實現(xiàn)過的夢想。

    至于代價？人家都說了那是成為高階魔法師之后的事了，考慮到學(xué)習(xí)五年仍在見習(xí)的自己，瑟爾覺得那實在遙不可及。

    掀起窗簾，瑟爾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快到鎮(zhèn)口了，心緒閃過幾分激動，只要能出鎮(zhèn)，想必就不會有太多的危險了吧？

    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下午，太陽的光芒開始衰退，再有兩三個時辰便接近黃昏了，如果到了晚上，那可就太危險了。

    瑟爾之所以這么急著離開，就是怕進入夜晚后，就再也走不了了。畢竟如果他真的被蒂利希教廷認定是應(yīng)當掃除的隱患，想必動手的最佳時機就是今晚了。要是大白天動手的話，最后突然發(fā)現(xiàn)他不是什么吸血鬼，消息一傳出去，這很容易讓平民對教廷產(chǎn)生恐慌和曲解，教廷的名聲可是至關(guān)重要的。

    瑟爾看著自己身旁古怪的小女孩，嘴角泛起一絲苦笑，這個小家伙也不知道因為什么緣故跟著自己，怎么看也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穿著就不說了，詭譎的不得了，而且像她這個年齡的正常孩子，怎么可能比成年的他力氣還大。

    馬車突然停下，瑟爾知道鎮(zhèn)口站崗的士兵來進行檢查了。

    急忙將魔法書塞進懷中，這時節(jié)奏明快的三下敲門聲響起。瑟爾將木栓拔到一旁，門被打開，一個拿著長矛的年輕士兵出現(xiàn)在瑟爾眼前。

    士兵打量著車廂內(nèi)部的一切，物品方面并沒見到什么特別可疑的地方，其實一般這方面沒什么大問題就可以過了，畢竟坎倫特所謂的出鎮(zhèn)檢查，本身要求就不嚴格。但是男孩身邊的一個小家伙惹起了士兵的注意。似乎不敢見人似地，這小家伙雙手抱膝蜷縮在軟墊上，將除了手腳以外的部位全部藏在了一條看起來有點骯臟的黑色毛毯中。但僅僅是暴露出來的如雪般的柔嫩四肢，也莫名的引得士兵一陣口干舌燥。

    士兵咽下一口唾沫，臉色有點發(fā)紅，道：“把這家伙的毛毯掀開。”

    聽聞士兵的要求，瑟爾突然伸手打開行李箱，似乎要從中取出什么物品。

    士兵警惕的后退一步，眼神戒備，手中的長矛指向有所舉動的對方。

    瑟爾發(fā)出和熙的笑聲，道：“可敬的士兵，別那么緊張?！彼麑⑹种械囊幻痘照驴墼诹诵∨⒌拿荷稀Ｐ磳κ勘崧暤溃骸跋壬?，這就是她的身份證明了，請多諒解。”

    士兵眼光閃動收起長矛，湊近定睛一看，發(fā)現(xiàn)竟是一枚魔法師徽章。這個士兵還很年輕，懂得并不多，他只能分辨出徽章上這一最主要的代表性，但僅此也足夠打消他所有的念頭了。魔法師在他的眼中，那是絕對的高貴，這群人當中最不濟的人，那也是個貴族，不是他一個正在站崗的步兵所能比的。

    “放行！”他向正在詢問車夫的同伴打著招呼。

    向瑟爾傳遞一個帶歉意的眼神，士兵退后兩步，然后將門輕輕帶上。

    瑟爾拉上門拴，深深地吐了口氣，他把毛毯上的徽章拿下，小心的放進了行李箱后，望著從頭到尾都沒有反應(yīng)舉動的小女孩，眼眸中蘊涵著淡淡情緒，他輕聲道：“我想你總有什么原因不愿意讓人看到你的臉。雖然彼此還不熟悉，但我既然當時帶上你了，我就會負起這個責(zé)任，在你離去之前盡力照顧你。”

    女孩沒有絲毫反應(yīng)，就像一塊死木一般。

    拉開窗簾，瑟爾望著窗外的世界，眼中沒有半點波動。

    馬車很快開始繼續(xù)奔跑，接下來的路途無驚無險，平靜的就像一杯漸漸冷卻的白開水。

    瑟爾一直緊懸的心也放下了一大半。

    ......

    三日后，馬車駛?cè)肓硕汲莻悹枴?br/>
    這次所租的馬車因為車夫的緣故，在駕馭風(fēng)格上完全沒有上次的那么豪放，因此多花了不少時間。到達的時候，竟然已經(jīng)是深夜了。

    馬車門前，已經(jīng)下車的瑟爾事先征求意見的對著小女孩伸出手，結(jié)果對方一如既往的不作回應(yīng)。

    瑟爾嘆了口氣，將錢付給帶著莫名意味眼光看他的瘦高車夫，然后將小女孩從車內(nèi)溫柔的抱出，輕輕放在了自己的背上。

    注視看著馬車漸行漸遠，瑟爾眼中閃過迷茫的意味，但他很快轉(zhuǎn)過頭，輕輕的抖動著背上的小女孩，向茫茫的夜色中走去。

    ————

    在這座城市呆了五年，父親叫他去的?？驴藚^(qū)他是知道的，但所知也僅限于與人交談時所得知的稀少信息。

    熾烈的太陽在白天還使勁發(fā)威，但畢竟是冬天，一到晚上寒冷地空氣就瘋狂的四處竄溢，冷的讓人實在受不了。這時背著女孩的一點好處體現(xiàn)出來，瑟爾感覺稍微暖和一點。

    漆黑的蒼穹中星星稀缺，繆繆僅剩的幾顆散發(fā)著幽幽冷光，月亮徹底被云層遮住，整個天空給予人一種深沉的冷寂感。

    天色已經(jīng)太暗，當前的首要之急是找到一間安全的旅店好好歇息，度過寒冷的漆夜，待翌日天色明亮后才方便前往?？驴藚^(qū)。

    繁華的大都城向來是不會吝嗇向黑夜施舍光明，恰恰相反，更能讓人感受到一座大城市繁華的重要時刻，正是在貧窮城鎮(zhèn)中不受待見的茫茫黑夜。

    花崗巖鋪就的路道兩側(cè)，每隔十幾步距離便會出現(xiàn)一盞光線略帶昏黃朦朧感的魔法燈，它們被高高懸掛在雕刻著精美花紋的石柱上，而在石柱上偶爾還能見到各色名稱各異的店鋪與旅店的宣傳牌。

    縱使是深夜，但仍有人與他在同一條道上行走

    順著一路并排的魔法燈行走，瑟爾背著女孩緩緩步行千余米，來到一幢規(guī)模巨大、燈火輝煌的公立旅館。這類旅館往往價格高昂，但在安全上有絕對的保障。瑟爾本想找一間普通的小旅店，但考慮到自己身邊帶著個孩子，他不能允許有絲毫意外產(chǎn)生的可能。

    旅館外停留著一輛異常奢華的名貴馬車，拉車的馬匹矯健神駿，純黑的毛色看起來血統(tǒng)高貴。拄著手杖的莊嚴紳士小心攙扶著一位衣著華貴的美婦慢慢從車上步下。

    出入這間旅館的客人往往都有著專車接送，相形比較之下，身子緊裹在風(fēng)衣內(nèi)，背著個怪異女孩從遠處緩緩步行而來的瑟爾顯得異樣而寒磣。

    玻璃門前的兩個秀美女接待員先是用詫異的眼神看著他，但很快二人臉上都換上了淡淡的笑意，良好的訓(xùn)練使她們知道，只要站在這個崗位上，任何對客人不敬的念頭最好都深埋心底，客人的大多數(shù)怪異行徑永遠都是掃描一眼即可忽略的事物。

    女孩的頭緊緊貼靠著他的背部，使旁人無法得知她的臉部也被包裹在黑毯中。

    瑟爾背著女孩進入大門，一小隊巡邏的士兵正好從他身旁路過。隊伍停下，巡邏隊長用審視的眼光打量他，瑟爾停下腳步，臉色平靜的任他觀察。

    很快巡邏隊長一揮手，帶領(lǐng)著隊伍繼續(xù)在龐大的旅館內(nèi)部巡邏。

    瑟爾想過放下女孩牽著她行走，但那只會讓他招來比現(xiàn)在更多的怪異眼光。

    整個大廳內(nèi)，幾乎所有看見他的人都眼神怪異，姑且礙于紳士禮儀沒有指指點點，只是用手掩在臉龐上跟身旁的友人竊竊私笑。獨身的人士則用欣賞稀奇物品的眼光默默關(guān)注他。

    心緒出乎意料的冷靜，他來到辦理手續(xù)的柜臺前，有意的忽視掉對面男士的詭譎眼光，他申請辦理了一個最便宜的單人房間，但即使這樣也花掉了他兩個金幣外加四十個銀幣。這幾乎是他在學(xué)院時一個月的生活費。這令人咂舌的價格，比之外面的普通旅店，足足貴出數(shù)十倍怕都不止。

    在他選擇房間后，負責(zé)登記的男士眼光就迅速轉(zhuǎn)變成隱約的不屑。瑟爾表情冷靜的拿起對方隨手扔在他面前的一把陳舊鐵鑰匙，看清上面的房間號碼后，他背著女孩向?qū)儆谧约旱姆块g走去。

    根據(jù)檔次的不同，房間被建造在不同的樓層，他的房間就在旅館的底層，這倒省卻了辛苦的爬樓過程。

    在行走路線交縱復(fù)雜的底層轉(zhuǎn)悠一小會，最后在偏僻的角落位置找到自己的房間，鐵鑰匙插入鑰匙孔，卡嚓聲中房門應(yīng)聲而開。

    進入漆黑的房間內(nèi)，瑟爾摸黑找到魔法燈在墻壁上的開關(guān)，輕輕一按，整個房間登時明亮起來。

    約莫有七八個平方的房間布置簡單明了，房門上方開著通風(fēng)窗，右方則隔出一小塊范圍作為廁所。粉白的天花板上吊著一盞光線還算舒適的魔法燈，在魔法燈的斜下方放置著一張折疊著整齊棉被的樸質(zhì)木床。一切僅此而已。

    瑟爾還比較喜歡這樣的風(fēng)格，他素來覺得這樣的樸素房間比那些一味奢華的房間更加令人舒心。當然他也明白，那只是因為自己沒住過真正昂貴而高品位的頂級旅館房間。

    心神疲累的打了個呵欠，瑟爾想直接躺倒在柔軟的床上睡著。他實在有種累極的感覺。將一直背著的女孩輕輕放在床上，不做絲毫反應(yīng)的女孩仍是那副死氣沉沉的詭譎模樣。

    還好這次被安放到床上后，女孩總算還做了兩個動作，那就是蜷起身子，隨后就用雪白的雙手抱在膝部位置。再然后就是一如既往的沉默了。

    瑟爾有點苦澀的一笑。

    肚子驀然發(fā)出嘀咕怪叫，這并不是餓了的感覺，在沿途路過的小鎮(zhèn)他已經(jīng)吃過晚飯?？磥斫诔Ｔ隈R車上顛陂，最終導(dǎo)致腸胃出了點小問題。

    瑟爾臉色無奈的向廁所跑去，其實他真的很想立即關(guān)燈休憩，只因腦中頻頻傳來隱隱約約的昏沉感。

    約莫一刻鐘，解決完生理問題并且順便洗了把臉的他走出廁所，驚詫的發(fā)現(xiàn)小女孩不知何時從床上消失，蹲坐到了魔法燈照耀不到的房間漆黑角落。

    一如往昔的環(huán)手抱膝，死氣沉沉，角落陰影環(huán)境的渲染下，加強了她身上透出的陰暗感。

    難道她打算晚上在那里睡覺嗎？瑟爾有點慍怒的想到。

    讓一個幾歲的小女孩在冰冷地板上蹲坐一整夜，這是他完全不能容忍的。

    氣勢洶洶的揮動雙臂走到女孩面前，他首先向女孩伸出自己的手，但由于他與女孩之間已經(jīng)形成某種奇怪慣性，因此習(xí)慣性的被再次忽視。

    他轉(zhuǎn)而用雙臂抱住女孩，打算將她抱到床上。然而結(jié)果令他震驚，對方沉重的猶如一塊千斤重鐵，他竭盡全身力氣，累的氣喘吁吁，女孩最終移動只能以毫米為單位來進行測量的微妙距離。

    對于女孩展現(xiàn)的這種新能力，他完全想不到應(yīng)對的另一種方式與策略。

    正思考間，耳畔驀然嗡鳴打響，腦袋感受到一種強烈的沉重感，這種感覺仿佛要將他整個人都摁倒在地。

    他明白，這是一種強烈的困意。

    這種特殊的困意往往來的突然，人一旦遇到這種情況，通常堅持不到三十秒就會陷入深層睡眠狀態(tài)。

    眼前的事物開始模糊，瑟爾晃動腦袋，松開抱著女孩的雙臂，踉蹌著向床的位置走去。

    行到床沿邊，出乎意料的是他沒有直接躺倒在誘惑的床上，而是迷迷糊糊的抱起被子，用不平穩(wěn)到令人充滿擔(dān)憂的步伐返回到女孩身旁，眼睛瞇得只能看見一條縫隙，他憑著手上的觸感將被子放在女孩身上，艱辛的鋪好被子后，眼中所能僅見的那一線光亮也迅速被大片黑暗湮滅，他頭向下猛然一頓，疲累的身體壓在暖和的棉被上就此沉沉睡去。

    魔法燈的光芒驀然熄滅，房間陷入了漫長的黑暗。

    ————

    漆黑的長夜?jié)u漸過去，天色開始泛明，透氣窗內(nèi)灑下一道朦朧的光線，天花板上的魔法燈無聲亮起。

    睫毛顫動，他睜開了眼，淺灰色眼眸浸透慵懶情緒，宛如抗拒夢醒時分。

    動作遲鈍的站起身，他發(fā)現(xiàn)面前的棉被上殘留著自己口水的痕跡，臉色一變，驀然想起自己昨晚居然就那般睡著，實在是丟人無比。眼角處悄無聲息的掛上兩條黑線，他做出一個非常無言的表情。

    糟亂的棉被形狀不規(guī)則的高高隆起，整個房間都看不見女孩的蹤影。

    瑟爾眼睛微瞇一會，旋即猛然將被子用雙臂高高舉過頭頂，果然在被子下發(fā)現(xiàn)抱膝蹲著的小女孩。

    看情形女孩整晚都沒絲毫移動過，就這般在房間墻角蹲了一晚。他想象著自己壓在女孩身上酣睡整晚，臉上表情揉合各種復(fù)雜情緒。

    女孩裹身的黑毯他在馬車上已經(jīng)整理過，清除掉了大部分污穢，但遍布大量皺褶的黑毯仍顯得凌亂骯臟。瑟爾很早就想給女孩換一套女裝，畢竟這條連衣服都算不上的黑毯已經(jīng)給他帶來太多的不便。而用來給女孩更換的衣物，他在逃亡倫爾城途經(jīng)小鎮(zhèn)中就已經(jīng)置辦完畢。遺憾的是，每當他想替女孩更換衣服時，手指乍一觸碰到女孩的身體，腦中便會突然冒出他與女孩初遇時的尷尬一幕，旋即只能臉色猶豫且煎熬的作罷，因此直至今日，女孩身上還裹著那件早該被扔棄的黑色毛毯。

    他自己也想不明白為何要對一個看起來只有數(shù)歲的小女孩如此避嫌。

    “果然是因為相遇時的陰影吧？”他對自己如此解釋。

    更衣的問題暫且拋諸腦后，既然已經(jīng)安全抵達都城倫爾，他相信接下來不管有什么問題，只要花點時間都能有辦法解決。無論是自己的問題，還是女孩的問題。

    棉被放回床上折疊好后，他溫柔的抱起小女孩，輕輕的放在了自己的背上。

    離開房間的時候他一粗心忘了關(guān)燈，大概是因為醒來后燈就一直開著，習(xí)慣了這種程度光線的緣故。然而奇異的是，在他背上女孩離開房間進入走廊后，不具備自動功能的魔法燈卻突然熄滅了，且時機恰到好處。

    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jié)，他背著女孩來到迎客大廳，在登記員不加掩飾的鄙夷目光中退了房間。

    學(xué)院生活中使他習(xí)慣了早起，因此睡眠的時間并不算長。披著柔和的晨曦步出旅館，眺望著天頂位置的大簇美艷紅霞，他產(chǎn)生一種宛如隔世的恍惚感。

    正前方空曠的廣場中央上，鐫刻著的一座手翻石書、神姿栩栩的偉人雕像。一旁形色匆匆的人士，包括心急攬客的馬車重復(fù)著去往如梭。

    正是早餐時分，街道兩旁數(shù)目林立的面包出售店鋪正經(jīng)營的盛況如荼。早晨新鮮的空氣間彌漫著剛出爐面包以及牛奶的醇濃香氣。

    貪婪的深深呼吸一會，瑟爾背著女孩向就近一家面包鋪行去。

    柜臺對面負責(zé)銷售面包的是位穿著灰色長裙的漂亮女孩，年輕而充滿活力。她使用好奇但并不無理的目光打量瑟爾，但更多時候眼光瞟向他背上緊緊低伏著頭的小家伙。

    神情自若的購買幾個面包后，他向店員咨詢希柯克區(qū)的具體位置與相關(guān)信息。女店員對他竟要前往那個地區(qū)感到相當驚訝，在她腦中?？驴藚^(qū)可是危險的代名詞。抱著好心，她將自己所聽聞的與那個地區(qū)有關(guān)的部分恐怖事件告訴瑟爾，試圖勸解他不要輕易踏足那片混亂區(qū)域，結(jié)果被瑟爾輕輕搖頭拒絕，女孩最后表情無奈的告訴他正確位置，并擺著手告誡瑟爾時刻警惕那個地區(qū)的危險居民。

    離開面包店，為了稍微節(jié)省點錢，瑟爾叫上一輛車廂窄小的馬車，告訴車夫要去?？驴藚^(qū)后，沒想到身材高大威猛的車夫臉色一變，他在謹慎且仔細的打量瑟爾后，最后臉色嚴肅的申明只能將他送到希柯克區(qū)的附近位置，不然就不接這筆生意。瑟爾臉色沉靜的頷首同意。

    在車廂內(nèi)放下女孩，瑟爾從印著店名的紙袋內(nèi)拿出一個口味澀苦的苦麥面包，手一伸，遞給小女孩，并沒有等待多久，原本抱膝的小女孩緩緩移動一只雪白的手臂，從他手中將面包接過。

    瑟爾不覺有點自豪，這孩子肯吃苦麥面包可是他花費無數(shù)用餐時間研究試驗得出的結(jié)論，要是女孩連食物都不吃的話，他可真不知道該用什么方式來養(yǎng)活這個怪異的小家伙了。

    “下次有機會試試看她吃不吃菠蘿面包。”嘴角勾勒出一個淺笑的微妙弧度，他愉悅的想到。

    希柯克區(qū)位于倫爾城的西部，是一個龍蛇混雜的地帶，里面的居民大都是些有犯罪記錄、來歷復(fù)雜的危險人物。

    雖然對于這個地區(qū)的危險性早就略有耳聞，但在剛才聽聞面包店店員的敘述后，瑟爾才算對希柯克區(qū)究竟有多么可怕有了一個比較明確的認知，如果用比較貼契的語言來描述的話，那就是“混亂的地獄，惡魔之居所?！?br/>
    瑟爾喜歡清淡的氣氛，那能讓他心情平靜。他的性格絕對不屬于陰暗那一類，相比較常人似乎還多了一點明朗，但直至今日他在這座城市的朋友都繆繆無幾，甚至三個手指頭以內(nèi)就能完全數(shù)出來，究其緣由就是瑟爾總是不自覺間回避所有他不感興趣的人、事、物。而唯一明確與他人共有的話題則是魔法的修習(xí)，但卻因為他實在是太沒天賦，屬于差點能夠全校墊底的那種，因此也實在沒什么好聊的，那只會給他自己找難堪。

    所以，他其實可以說是非常孤陋寡聞的，至少在這座城市是。絕大多數(shù)在倫爾城耳熟能詳?shù)淖恐录?，在他腦中都只占有一點非常稀薄的記憶，而且還是他無意間聽到的。

    當女店員向他說出諸如嗜好切割尸體的儈子手杰克?J?布拉德諾一夜間殘忍屠盡羅爾德蘭伯爵府邸上下七十幾條人命的血腥事件、又如利用人類軀體與怪物融合來進行生物實驗的邪鬼魔術(shù)師朗曼?哈喬羅等一系列恐怖案件的犯人都出自?？驴藚^(qū)時，其實他心底受到的震撼相當大，但他明確知道自己是不可能逃避前往?？驴藚^(qū)這個事實，心底覺悟的十分通透，因此才能臉色沉靜的拒絕女店員的好心建議。

    女孩蹲坐在軟墊上，雙手都縮回了黑毯中，隨后黑毯表面偶爾會輕輕顫動。

    瑟爾看著女孩連吃面包都這般小心翼翼的模樣，心底開始感慨自己與女孩之間的奇妙關(guān)系。

    注視著顫動的黑毯一會，瑟爾突然覺得自己很悲劇，自己現(xiàn)在可以說是這小家伙的監(jiān)護人，卻是直到現(xiàn)在連她的臉都沒見過一眼，雖然一直考慮到對方的感受，但果然，一直這樣持續(xù)下去終歸不太好。

    “不如就在這里將她的神秘面紗揭下如后？”腦海中驀然冒出這個念頭。

    遲疑一會，他考慮到這也是遲早的事，當下不再猶豫，旋即抬起右手向女孩緩緩伸去，手指行到一半，不自覺間竟有點顫抖。

    很快，手掌平穩(wěn)的放到了黑毯上，感受著粗糙的紋絡(luò)，他有點忐忑的心卻平靜了下來。

    輕輕撫摩黑毯，指尖的觸感告訴他，女孩停止了食用面包，因為黑毯已經(jīng)不再顫動。

    “大概她也是明白我要做什么吧？”瑟爾心底躡躡揣測。

    黑毯完全沒了動靜，看來女孩徹底陷入了沉寂。他活動手指關(guān)節(jié)，隨后抓起黑毯一角向旁側(cè)一點點揭開。

    他瞳孔驀然一縮。

    在黑色毛毯的縫隙間，一只血色的眸子在黑暗中綻放著冰冷寒光注視著他，隱隱透露著懾人的煞氣。他心底震駭，頃刻間，無數(shù)在面包小屋受到襲擊的畫面在腦海接二連三閃過，伴隨著疑惑與深度恐懼，畫面最終定格在一對血紅的眸子上。

    這會是巧合嗎？

    正如他的父親所說，阿諾德家的人不會逃避，不僅因為逃避解決不了問題這么簡單，一份怯弱很可能導(dǎo)致以往辛苦構(gòu)建的人格、信念、以及成就此感轟然倒塌，自此成為一片斷壁殘垣。縱然以后能夠再度修復(fù)，但靈魂中因此失卻的部分永遠無法彌補。

    因此，看似簡單的事，現(xiàn)在卻正是體現(xiàn)他人生信念的關(guān)鍵時刻。

    右手緊緊揪住黑毯一角，他低垂著頭，嘴里低聲念叨著：“不能后退...不能逃避...不能！”

    猛然抬頭，眼神明亮而蘊含斗志，他手上一使勁，女孩整條毛毯被掀起，越過眼前，沉重的掉落在鋪著軟墊的木凳下。

    瞳孔微縮，旋即眼球不穩(wěn)定的顫動著，他臉上的神情震驚而呆滯。

    半響，眼球回復(fù)到正常狀態(tài)，眼神也平靜下來。他仰起頭，對著車頂深深的嘆了口氣。

    他不再看小女孩，而是神情靜默的拿過行李箱，從里邊取出一套式樣極為簡單素樸的深黑色連身短裙，語氣揉和復(fù)雜情緒，歉聲道：“雖然我對你的真實身份感到疑惑，但今天的確是我不對...抱歉...我保證以后這種事情以后再也不會發(fā)生了?！?br/>
    全身雪白**的女孩雙手抱膝，清麗絕倫的臉龐上，一對黑色眸子漠視著正前方，宛如根本沒看到瑟爾。

    ......

    當馬車逐漸停下后，車夫臉色震駭?shù)目粗鴱能噹麅?nèi)拄著魔法杖緩步走下，披著黑魔法師長袍的瑟爾，他左手牽著一位膚如凝脂、漂亮的過分的小女孩，車夫瞪大眼睛，感慨這個世界事物的變化總是讓人跟不上腳步。

    將錢付給車夫，瑟爾對牽著雪白小手的女孩柔聲道：“那么，我們走吧！”

    順著這目前所在的這條街道向前行進一段距離，旋即轉(zhuǎn)入另一條甚為寬敞的大道。

    他牽著女孩不急不緩的向前邁進。并四處打量著：

    雖然這里是接近奧斯城極為偏僻的地段，但沒想到在路道兩旁竟然還保留著大片未經(jīng)開辟使用的荒地，這種令人費解的情況在整個帝國最繁盛的都城發(fā)生，實在是不可思議。

    路面漸漸開始變得破敗，隨處可見大量遭扔棄的廢物。大灘血水干涸后的殷紅痕跡亦每隔一段距離總能見到，眼神前眺，破敗的建筑群在視線盡頭若隱若現(xiàn)。

    瑟爾悄悄握緊了手中的核木法杖。

    女孩身著一襲式樣素樸、毫無紋飾的黑色短裙，踏著雪白赤足緩緩行走，亦步亦趨的跟隨著瑟爾，纖細的左手上拎著長長的行李箱。

    行李箱是瑟爾沒辦法才交給她的，畢竟他又要牽女孩，又要拿魔法杖防備可能出現(xiàn)的危險，再沒有第三只手供他使用。所幸女孩沒有將裝著所有物資的行李箱一把扔掉，否則瑟爾真得頭痛了。而女孩赤著雙足則是因為粗心的瑟爾發(fā)現(xiàn)自己忘了給她買鞋，到了這里又不方便背著她，于是最終便形成這樣的場面了。

    來到建筑群所在位置，瑟爾眼珠四轉(zhuǎn)：遍地都是各式各樣的垃圾，斷壁殘垣、坍塌的廢棄房屋，被嚴重破壞的道路，入眼當真是滿目瘡痍。

    瑟爾感受到一種行走在垃圾場的感覺，小心牽引著女孩，他走到一棟整個屋頂都消失了的房子內(nèi)，粗長的龜裂痕跡在土磚堆砌的墻壁上歷歷刺目。

    他蹲下身，從地面雜七雜八的物品中撿起一個小牌子，吹掉上面的灰塵，辨別出這是一個門牌，上面寫著：?？驴?01號。

    確認自己確實沒來錯地方后，他帶著女孩，邁入面前僅剩的一條小道，想必，在這小道的盡頭，便是真正的?？驴藚^(qū)。

    “咦？這可真是有意思”身后驀然響起質(zhì)感粗糙沙啞的男人嗓音，瑟爾眼珠一轉(zhuǎn)，迅速轉(zhuǎn)過身并前跨一步，警惕的將女孩保護在身后。

    來時的道路上，一個頭戴棕色氈帽、身穿粗糙麻布衣物的高大男人正斜靠在一面墻壁上向他打著招呼，引人注目的是，他粗壯的左臂上刺著條口吐蛇信的毒蛇紋身。

    如蛇般的黃色眸子緊盯著瑟爾身后的女孩，男人探出一條分叉的舌頭舔舐嘴角，表情淫褻，道：

    “小子，你是哪個組織的？”

    注意到男人惡心的舌頭，瑟爾眉頭皺起，但臉上沒有表現(xiàn)出明顯厭惡的情緒，斟酌言辭，他淡淡道：“先生，我是來找艾吉爾的?！?br/>
    “原來是那個女人養(yǎng)的小白臉?！蹦腥诵÷曕洁?，臉上表現(xiàn)出一份嫉恨，他語氣變得惡厲，道：“小子，?？驴丝刹皇悄氵@種沒斷奶的家伙也能進來游玩的。”

    語氣一頓，男人盯著瑟爾身上的黑魔法師長袍，伸出右手食指輕輕搖擺道：“即使你是個魔法師也不行?！?br/>
    聽著對方的奚落語言，瑟爾深切感受到自己被對方看不起。雖然明確知道自己的確是一個初出茅廬的愣頭青，但這種時刻可不能示弱，否則這種人往往便會蹬鼻子上臉。

    眼神斂集，他盯著高大男人的一舉一動，冷冷道：

    “那么這位先生打算怎么做？是準備做個好人將我?guī)У侥康牡?，還是準備做個殺人越貨的強盜？”

    男人神情一愣，他沒想到對方竟會如此直白明了的將情況挑明。

    腦中加速思考，男人眼神從瑟爾身上轉(zhuǎn)移，觀察著他身后肌膚雪瑩、一對漆黑眸子冷漠望向未知遠方的小女孩，他臉上笑意明顯。

    很快，男人重新看向瑟爾，態(tài)度驀然轉(zhuǎn)變，臉色和熙的像是個易于溝通的老實人，并且?guī)е鴾睾偷男σ?，他高聲且隨意得道：

    “罷了，既然你是艾吉爾那個女強盜的人，我也不敢動你，只要你給我點好處，我便將你安全帶到她住的地方?！?br/>
    “怎么樣，小子，這對你應(yīng)該是筆很劃算的買賣。”說完這話，男人臉上不自覺帶上了幾分猙獰，看來果然還是平日里習(xí)慣了以這種態(tài)度與他人溝通交流。

    “這樣啊...”

    “那你過來帶路吧，要錢的話不用擔(dān)心，我箱子里多的是。”瑟爾臉龐掛上柔和的笑容，牽著女孩的手轉(zhuǎn)而將箱子拿過，看起來很是高興。

    男人嘴角拉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臉上帶著愉快的表情，他向瑟爾以穩(wěn)定節(jié)奏的步伐不急不緩的走去，心底同時仔細計算著距離。

    “五步...”

    “四步...”

    瑟爾的眼神平穩(wěn)有力，望向男人的眼神充滿了友好。

    “三步...”這是關(guān)鍵的一步，男人仔細觀察瑟爾一切外在表現(xiàn)，包括情緒，舉動，與其他諸多細節(jié)。瑟爾樂呵呵的臉上帶著憨厚的笑，一副沒有絲毫戒備的模樣。

    男人保持著虛假的和藹表情，感受到心底深深一喜。

    “兩步！”嫻熟老練的將右手迅疾探入懷中，男人抽出一把光澤黯淡的鋼合金小刀，右手緊握，他對準瑟爾心臟的位置刺去！

    瞳孔放大，鋼合金小刀力度平穩(wěn)的寸寸前進，男人已經(jīng)提前看到這愚笨的家伙殷紅的血花在自己面前綻放。然而，這時男人突然注意到瑟爾嘴角露出一個詭譎陰暗的危險笑容。

    “不好！”男人低吼，但前沖之勢已不可抑止。

    異變突生！瞅準了時機，瑟爾食指在核木法杖上輕輕敲擊一下，旋即杖身微微輕顫，一團黑色霧氣自法杖頂部疾速射出，正面擊中揉和猙獰與極度不安表情的男人臉部。

    男人頃刻間發(fā)覺眼前明亮的世界了失去色澤，近在眼前的對手成為一個虛影，很快，他雖然努力將眼睛睜大，卻只能在隱約的刺痛中看到一片漆黑。

    多年的搏殺經(jīng)驗使得男人沒有徹底驚慌失措，然而手上卻還是失了幾分準星。

    魔法一經(jīng)施放成功，瑟爾旋即側(cè)身向一旁閃去，整個躲避動作做到關(guān)鍵時刻，肩部的黑袍被對方銳利的鋒刃輕易劃破旋即刺裂皮膚。但也僅此而已，他最終堪堪避開這本該致命的一刀。

    刀刃上傳來的觸感告訴男人這次刺殺失敗了，眼睛尚未恢復(fù)光明，他知道這是中了“失明術(shù)”的癥狀。抑制住心底逐漸蔓延的恐慌情緒，男人凝神傾聽，只待哪個方向一響起咒語吟唱聲，就立馬持刀沖上去打斷對方的魔法，然后耐心等待個二十幾秒，魔法的效果就會消除，到時這個使用這種粗陋魔法的臭小子將會死無葬身之地。

    時間無息流逝幾秒，耳畔并未傳來類似咒語吟唱的聲響，他心底產(chǎn)生疑惑，難道這小子趁機逃跑了？就在這時，面前突然感受到一股惡風(fēng)，隨即一股劇烈的疼痛感沉重打擊了他，臉部隨即傳來隱約的“卡嚓”一聲，那是鼻梁骨斷裂的聲響。

    男人被這一擊狠狠打倒在地，對方出乎意料的攻擊手法使得他開始真正恐懼，表情開始透露出窮途末路的的猙獰感與極度恐慌，他倒在地上用刀胡亂揮舞。

    對方既然開始崩潰，瑟爾明白這場搏殺自己已經(jīng)勝利了一大半，但戰(zhàn)斗還并未結(jié)束，因為敵人還保留著一戰(zhàn)之力。

    心神沉靜的從殘瓦碎礫中挑選了一塊大小適合的巖石，蒼白的臉上盡是汗水，他雙手捧著石頭，對準正準備從地上爬起的敵人。

    高大的男人再次被巖石砸中，巖石砸在他的手臂位置，強大打擊力透過小臂浸透到髖骨。男人一聲哀嚎，手中的武器從手中摔落。

    心底計算著失明術(shù)剩余時間，最終得出還有五秒的結(jié)果。瑟爾腳步平穩(wěn)的開始奔跑，一秒后到達位置，他從地面撿起泛著幽寒刃光的鋼合金小刀，握在手中轉(zhuǎn)過身來到男人跌倒的位置，眼神冰冷而荒漠。

    痛極的男人根本沒注意到瑟爾就在他身邊極為接近的距離。他只要稍微移動身體，然后伸長手臂就可以觸碰到瑟爾，然而現(xiàn)在的他只能在盡是垃圾的地面上掙扎著、慘叫著、戚嚎著。

    瑟爾抬起頭望了一眼頭頂蔚藍的天空，隨后低垂著頭看著自己腳下痛苦的男人，嘴唇微張，輕聲道了句：“永別了?！?br/>
    一朵血花鮮艷綻放。

    胸中發(fā)出風(fēng)箱一般的出氣聲，瑟爾從垃圾堆中找了塊破布遮住男人的大部分尸體，隨后他回到小女孩身旁，一屁股蹲在她旁側(cè)骯臟的地面上。

    有意無意的，女孩漆黑淡漠的雙眸似乎看了瑟爾一眼。

    ————

    不停地大口呼吸，心情漸漸回復(fù)，雖還略有幾分沉重，但已無大礙。

    瑟爾將長袍上的連衣帽從頭上取下，缺乏光澤的灰色長發(fā)中，一小簇被特意修剪的短發(fā)像刺猬的棘刺般根根豎起，瑟爾抬手將這簇頭發(fā)輕柔的緩緩壓下，嘴里念叨一句：“感謝你救我一命?！?br/>
    做完這件事，瑟爾向女孩伸出被血液浸染透徹的右手。

    瑟爾其實都做好準備采取強迫政策了。沒想到女孩悄然舉起她那如暗夜幽曇般的纖麗雪手，輕柔的握住了他那染滿鮮血、冷艷如蓮般的蒼白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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