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任俠話音落下,宴客廳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李堯輕咳一聲,放下筷子問道:“不知道你們長安鎮(zhèn)有什么吸引力,竟然引得周遭的百姓趨之如騖,背井離鄉(xiāng)的前去投奔?”
“滋溜”一聲,劉公輔喝光杯中酒,“這件事說來話長,還是我來說給大人聽?!?br/>
朱任俠面帶微笑的道:“公輔兄與大人熟絡,由你來講,最好不過。”
樓東方摸起酒壺給劉公輔斟滿杯子:“咱們邊喝邊聊?!?br/>
這件事頗具神話色彩,而且還涉及到田宗仁,因此在來黎平的路上朱任俠與劉公輔就構思好了說辭。
老百姓可以求神拜佛,堂堂的朝廷命官肯定不能跟老百姓那樣對神仙頂禮膜拜,所以有關長安天尊的事跡必須隱去。
“今年初夏,田宗仁的長子田貴不知道怎么出現(xiàn)在了江家村,看到村子里有一漂亮姑娘,意圖強行霸占,被憤怒的百姓打死?!?br/>
“江家村?”
李堯突然想起了這件事情,“莫非就是那個天降巨廟,困死田宗仁兒子,驚動了按察使郭子章大人的江家村?”
朱任俠嘆息一聲:“實不相瞞,這田貴是被義憤填膺的百姓打死的。只是我們擔心遭到田宗仁報復,所以才偽造了一個巨廟,企圖蒙混過關?!?br/>
作為這件案子的當事人,田宗仁死了、張白初死了,陳昌盛被調到外地去做了主薄,第五名、劉公輔等人都加入了長安鎮(zhèn)自然不會亂說,所以朱任俠就可以放心大膽的編故事。
“原來如此!”
李堯恍然頓悟,撫須大笑道:“我還納悶天底下怎么會有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怎么會平白無故的出現(xiàn)一座巨廟?原來是你們江家村的人為了自保使用的伎倆。”
樓東方卻敏銳的問道:“那后來你們江家村怎么變成了長安鎮(zhèn)?如果我猜的沒錯的話,江家村估計最多只有三四百人吧?為何短短七八個月的時間就發(fā)展到了三四千人的規(guī)模?”
劉公輔笑道:“師爺莫急,你且聽我慢慢道來。要說起江家村的變遷,那百分之九十的功勞都是朱鎮(zhèn)長的。”
劉公輔舉起酒杯呷了一口,侃侃而談:“朱鎮(zhèn)長也是個有身份的人,他本是靖江王府的宗室,正六品的奉國中尉?!?br/>
李堯與樓東方聞言面面相覷,露出了復雜的表情。
按照大明律制,各地藩王宗室不得擅自離開封地,各地如果有宗室擅自入境,必須查明原因,上報宗人府,否則同罪。
雖然因為近年以來國庫空虛,朝廷拖欠各地宗室俸祿嚴重,這導致不少底層的宗室紛紛自謀生路,流竄到各地經(jīng)商的事情屢見不鮮。
但總歸是違背律制的事情,這種事情可大可小,如果無人問津自然沒事,但要是被有心人抓住把柄上奏彈劾,輕則被罰俸祿重則貶官罷職。
“哦……忘了說,朱鎮(zhèn)長已經(jīng)除籍了,現(xiàn)在是個白身?!?br/>
劉公輔放下酒杯,補充了一句,“大人和師爺盡管放心,劉某不會給你們帶來麻煩的?!?br/>
李堯和樓東方聞言俱都松了一口氣。
李堯不動聲色的笑道:“無妨、無妨,本府肯定會問明白再做定論?!?br/>
樓東方則不滿的道:“公輔兄,你能不能把話一次性說完?你這大喘氣,想嚇死兄弟么?”
劉公輔咧嘴笑道:“現(xiàn)在朝廷不怎么查底層宗室了,有什么可怕的?楊應龍嘯聚了十萬大軍造反,怕是夠朝廷喝一壺的!”
李堯舉手阻止了劉公輔繼續(xù)說下去:“小心隔墻有耳,咱們不討論朝廷的事情了,繼續(xù)說江家村和長安鎮(zhèn)的故事。”
劉公輔繼續(xù)道:“江家村的人打死了田貴,編制了一個天降巨廟的故事,再加上有郭子章大人出面,所以田宗仁沒敢深究。
恰好,朱公子被江家村的村長招為孫女女婿,他在江家村的村莊底下發(fā)現(xiàn)了金礦……”
“金礦?”
李堯與樓東方驚訝不已。
要是金礦在后山,那可以說是屬于官府的,但是人家是在村子里發(fā)現(xiàn)的,那只能說是屬于江家村的集體財產(chǎn)了。
劉公輔點點頭,繼續(xù)說道:“江家村的村民在朱公子的帶領下不斷的挖掘金礦,積累了巨大的財富,修建了城墻和民房,招募無家可歸的百姓前來定居。
朱鎮(zhèn)長規(guī)定,凡是前來投奔的百姓,一律免費發(fā)放房屋、糧食,并根據(jù)他們的工作量發(fā)放餉銀,因此方圓幾十里的百姓紛至沓來……”
“什么工作量?”樓東方開口問道,“是指的挖掘金礦嗎?”
劉公輔道:“挖掘金礦只是江家村的收入之一,朱鎮(zhèn)長是個經(jīng)商天才,他利用挖出來的金礦從各地收購了許多優(yōu)質的煤炭、精米、白酒等物資,然后倒手賣給貴陽的幾個大商賈,從中賺取差價,因此這一年來長安鎮(zhèn)賺的盆滿缽溢,百姓們也跟著吃香的喝辣的?!?br/>
李堯由衷的贊嘆:“如此說來,朱鎮(zhèn)長確實是個經(jīng)商天才!”
朱任俠謙虛的抱拳:“知府大人謬贊了,我只是運氣好而已。再加上村民們都支持擁護我,方才有了今天的長安鎮(zhèn)?!?br/>
劉公輔在旁邊附和道:“如今的長安鎮(zhèn)已經(jīng)有三四千居民,再叫江家村就不太合適了,所以經(jīng)過全體村民表決,就把江家村改成了長安鎮(zhèn)。”
“長安鎮(zhèn)村?!敝烊蝹b又做出補充,“雖然叫鎮(zhèn),但本質還是個村,我們畢竟沒有獲得官府的認可?!?br/>
李堯道:“你們江家村自力更生不說,還解決了三千多窮苦百姓的生存,再加上規(guī)模如此之大,就算升級成鎮(zhèn)也是合情合理?!?br/>
李堯說著話吩咐樓東方道:“明天你就修書一封給錦屏縣,告訴縣令……”
“錦屏縣令目前正空缺中,大人你忘了嗎……”
樓東方悄悄踩了一下李堯的腳背,示意他不要急著答應朱任俠。
既然長安鎮(zhèn)盛產(chǎn)金礦,富得流油,官府不給他收歸國有就不錯了,不趁這個機會弄點金銀解決當前的燃眉之急,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哦……是了、是了,錦屏縣新任縣令在前來赴任的途中遭到叛軍截殺,暫時缺少長官。”
李堯得了樓東方提醒,便不再急著給長安鎮(zhèn)頒發(fā)官方認證,委婉的說道:“不過,朱鎮(zhèn)長你放心,長安鎮(zhèn)的規(guī)模如此之大。于情于理,都不能再視為村子,本府一定會給你們擢升為鎮(zhèn)的級別?!?br/>
“多謝知府大人!”
朱任俠起身施禮:“聽聞黎平府前些日子遭到楊應龍的叛軍劫掠,公輔兄得知知府大人走馬上任,猜測你缺少經(jīng)費,因此我們給你送來了五千兩白銀,二百兩黃金?!?br/>
“啊……這、這真是太好了!”
李堯聞言喜出望外,自己正因為缺少糧餉愁的茶飯不思,沒想到今天劉公輔竟然給帶來了這么一件厚禮,真是天助自己!
有了這些金銀,自己就可以雇傭一些民兵保護黎平城,還能購買兵器,重建黎平府的軍事力量。
此外,還可以修建一下被焚毀的知府衙門,修葺一下破損的城墻。
總之,劉公輔送來的這些金銀就是雪中送炭,就是絕渡逢舟,足以把自己從困境中撈出來。
早知這個長安鎮(zhèn)的鎮(zhèn)長給送來了一筆厚禮,自己適才還不如痛快的答應把江家村提升為長安鎮(zhèn),現(xiàn)在反而落了下乘,給人一種見了兔子才撒鷹的感覺。
想到這里,李堯狠狠的瞪了樓東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