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吉剛把小卡車從村里開到鎮(zhèn)上,就有一伙人來包下了。這些家伙都是盜獵者和偷采黃金的人。每年一開春,這些眼神木然而堅定的家伙就成群結(jié)隊地出現(xiàn)了。
這些人正把一件件行李扔到車上,警察出現(xiàn)了。他們也知道這些人進山是去盜獵野生動物和盜采黃金,但警察什么也沒干,只是繞著小卡車轉(zhuǎn)了一圈。其間,一個警察還站下來,接過桑吉遞上的香煙。
桑吉說:“你看,這些家伙又來了?!?br/>
那個警察不應(yīng)聲,桑吉又說:“誰都知道他們是來干什么的,你們警察也知道!”
警察笑了,看了他一眼,轉(zhuǎn)身走開了。
車上那些人,眼神依舊木然而又堅定。
天氣很好,引擎運轉(zhuǎn)的聲音也很歡快,小卡車很快就奔馳在進山的路上了。車子經(jīng)過曲吉寺時,桑吉停了車,把從山下帶來的鮮奶和干酪送進了廟里。舅舅是個喇嘛畫師,總是在不同的寺廟間云游,此時正在這個廟里繪制壁畫。桑吉從廟里出來,回到車上時,發(fā)現(xiàn)有兩個家伙從車廂里下來,坐在了駕駛室里。這兩個家伙身上帶著一股陰冷的味道,把駕駛室里的空氣都凍結(jié)住了。
到了目的地,這兩個家伙不下車,又要跟著他回去。桑吉想說什么,但兩個家伙毫不掩飾地露出了兇惡的神情。桑吉想打開車上的音響,讓這凍結(jié)的氣氛緩和一下。一個家伙把他放在旋鈕上的手摁住了。他心頭一緊,心想馬上會有冷冰冰的刀橫在自己的脖子上了。那人臉上甚至擠出了一絲笑容:“剛才經(jīng)過的那個廟,是曲吉寺吧?”
“你們不信教的人也知道?”
“這個寺院的鎮(zhèn)寺之寶是多么出名啊!”
是的,這個寺院有一尊緬甸來的玉佛,還有幾幅卷軸畫,都有上千年的歷史。這座地處偏僻的寺廟所以聞名,一多半是因為這幾樣鎮(zhèn)寺之寶的因素。不要說寺院里的喇嘛們,就是周圍的信眾,也把這當成一個巨大的驕傲。
車子翻過一個山口,深藏在山彎里的寺廟的紅墻金頂出現(xiàn)在視野里。那兩個家伙下了車,剛走出幾步,其中一個又走了回來,說你這人好像喜歡說話,你肯定不會說我們坐過你的車吧?“
那家伙手藏在衣服口袋里,露出了一支槍的輪廓。
桑吉使勁點頭,腳下一松剎車,小卡車就悄無聲息地在下坡路上滑行了。桑吉不是個心里存得住很多事情的人。在廟門口停下車來,另外的心事就痛上心頭了。舅舅是遠近聞名的宗教畫師,畫天堂,畫地獄,畫佛,畫菩薩,畫金剛與度母。舅舅老了,想把自己的手藝傳授給自己的親侄子。理由很簡單:“桑吉你上過中學(xué),識文斷字的人學(xué)東西快,也能學(xué)得精?!?br/>
桑吉卻不喜歡做這種很孤獨很寂寞的事情。
下午兩三點鐘,一方陽光靜靜落在天井中央的石板地上,佛殿中一座金身的巨佛端坐不動。而在側(cè)面的腳手架上,舅舅頭戴著一盞頂燈,一筆筆細細地往墻壁上涂抹油彩。
畫師不喜歡侄子叫他舅舅,桑吉便仰起頭叫了聲:“云丹喇嘛?!?br/>
喇嘛從架子上下來了。
“云丹喇嘛在畫什么?”
“天堂里的祥云?!崩锇杨^轉(zhuǎn)向剛畫過的墻壁,燈光把陰暗廟堂里的畫面照亮了。泥墻上出現(xiàn)了湛藍的天幕,天幕上出現(xiàn)了云朵。按照傳統(tǒng)的畫法,那些云朵并不太舒展,但正是外面天空上所掛云彩那種特別的質(zhì)感:中央蓬松柔軟,而被強烈日光耀射的邊緣,閃爍著金屬光澤。
這天,舅舅沒有再提讓他學(xué)畫的事。其實,他已經(jīng)心動了,只是還沒有還完這輛小卡車的貸款。他想,將來他要把云彩畫出被天風吹拂時那種舒卷自如的樣子。但舅舅什么也沒有說,和他站了一陣,又爬回到了腳手架上。
桑吉悄然退出了寂靜的寺院。寺院大殿的兩邊,依著山勢,喇嘛們低矮的房子整齊排列著,有如蜂房。
他剛從山上下來,小卡車就立即被保護區(qū)的警察攔住了。桑吉當然知道,這是因為運送了偷獵者和無證的淘金人。
圍著小卡車的人,有警察,還有幾個穿著跟警察制服差不多但又不是警察的家伙。他從來就不知道這些人是干什么的。但他知道,但凡一個人穿上這樣的制服,那就不能隨意冒犯了。
桑吉沒想跟他們講什么道理,他知道規(guī)矩:罰款。
想不到他們會罰得這么狠:兩千元!照以往的規(guī)矩,只要交上兩三百塊錢就可以開路了。捉了放,放了捉,今天罰,明天罰,這是一種心照不宣的游戲。一來就罰得這么厲害,這個游戲就無法玩下去了。
他以為這是個玩笑。有時候,這些家伙總要拿他們這些人來開開心。人家肯跟他開玩笑,是看得起他。桑吉笑著把剛掙到手的三千元錢掏出來,錢被人劈手就奪走了,他這才意識到這些家伙好像沒有玩笑的意思。事情果真如此,他被鄭重告知,這筆錢是非法收入,沒收,不能充作罰款。這下,血嗡一下沖上腦門,他跳下小卡車,把那個奪去他錢的家伙撲倒在地上。這時,所有人都撲了上來,干燥的泥地上塵土飛揚,其間夾雜著這些家伙咒罵的聲音,以及皮靴踢在柔軟肉體上沉悶的聲音。塵土散盡后,桑吉已經(jīng)被打得癱倒在地上了。那些人丟下話,回去籌錢,兩天內(nèi)交不上那兩千元罰款,這輛小卡車就不屬于他了。
當時他就罵了自己一聲:“笨蛋?!?br/>
那些家伙笑了:“沒錯,你的確是個笨蛋?!?br/>
然后,他們就開著他的小卡車揚長而去了。
桑吉去了鄉(xiāng)政府,干部們已經(jīng)下班了。
他又找到了鄉(xiāng)長家門前。鄉(xiāng)長的家是一個漂亮的院子,院子緊閉的大門用鮮艷的油漆繪上了漂亮的圖案。他敲響了大門,很久很久,才有腳步聲拖拖沓沓地穿過了院子。
鄉(xiāng)長已經(jīng)知道了在他轄地上發(fā)生的事情:“他們是保護區(qū)的人,不歸我管,你找我也沒有用,你自己想辦法去吧?!?br/>
關(guān)門的時候,似乎有些不忍,鄉(xiāng)長說:“明天你到鄉(xiāng)政府來,我給你開個家庭困難的證明,給你蓋鄉(xiāng)政府的公章,你拿這個去求求情,也許他們就把小卡車還給你了?!?br/>
就為了這么一點承諾,桑吉的眼眶一下就熱了。他對鄉(xiāng)長深深彎下腰去,抬起頭來時,那扇漂亮的院門已經(jīng)緊緊關(guān)上了。這時,他又有些恨自己居然像個老娘們,對著鄉(xiāng)長露出了可憐巴巴的樣子。他討厭自己這種樣子,于是,走在鎮(zhèn)上的時候,他臉上又掛上了那種滿不在乎中帶點兇狠的神情了。他就擺著這么一副神情坐在了小飯館的油乎乎的桌子跟前,一拍桌子:“老板!”
在這個鎮(zhèn)子上,警察、穿著跟警察差不多制服的家伙是他們這些鄉(xiāng)下小伙子的克星,他們又是這些飯館小老板的克星。小老板怕他們喝醉了在店里打架,怕他們吃了飯不肯給錢。他一拍桌子,老板就躬身來到他跟前了。
“上菜,還要啤酒!”
老板嘆口氣,轉(zhuǎn)身張羅去了。喝下一瓶啤酒,他見老板那心有不甘的樣子,真的就有些生氣了:“兩瓶酒就心疼成這樣,那他們收了我的小卡車,我就不活了?”
小老板怨憤的眼光變得柔和了,他嘆口氣,又給他上了一瓶酒:
“想喝醉,就醉一下,醉了就趕緊回家吧!”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飯館的,也不記得自己一出飯館怎么就倒在路邊,也不記得幾個人怎么合力把他扔到了這輛停在路邊的卡車上。夜半醒來,他看見了滿天明亮的星星,覺得身子下面和四周,都被溫暖而又柔軟的東西簇擁著,就又睡過去了。再次醒來時,卡車已經(jīng)奔馳在路上了。他使勁拍打駕駛室的頂子,卡車猛然停下了。駕駛員爬上車廂,一拳就把他揍翻在車廂里,他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身陷在一車的羊毛堆里。
他覺得這人有些面熟,然后他就想起來了:“你們有卡車,為什么還要租我的車,你們害苦我了!”
又一個人爬上車來,把刀子架在了他脖子上,要他說出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他說肯定是因為昨天晚上喝醉了。兩個家伙就笑起來:“這么巧的事情,這么巧??!”
“我要下車,我要去鄉(xiāng)長那里拿證明,去取我的小卡車?!?br/>
他往回走了不一會兒,就看到那小鎮(zhèn)那些參差的房頂從地平線上冒了出來。鄉(xiāng)長果然已經(jīng)把證明給他準備好了。鄉(xiāng)長說:“接下來,就要看你自己的運氣了。”
“那些人,他們住在什么地方?”
鄉(xiāng)長笑了,把他拉到貼在墻上的地圖跟前,手指順著表示公路的紅線一路滑行過去,指著一個遙遠的紅點說:“這里?!比缓?,手指繼續(xù)滑行,“可能是這里,也可能在這里?!?br/>
“這么多地方?”
“地方多,說明權(quán)力大呀!”
桑吉上路了。
公路出了鎮(zhèn)子,就從空曠的原野上轉(zhuǎn)向了東南。第一天,他經(jīng)過兩個牧場和一個鎮(zhèn)子。當太陽快要把他曬得暈過去時,翻過草原上一個淺丘,那個鎮(zhèn)子出現(xiàn)在眼前。
進鎮(zhèn)子的路口,公路上橫著一根木桿,表示這里有一個檢查站。好在,他不是一輛汽車,他只是一個人。他彎彎腰,就從畫著一環(huán)環(huán)紅圈的白色欄桿下面鉆過去了。太陽很大,檢查站的人都呆在屋子里瞌睡。一個小店主把貨攤支到了外面,店主自己坐在一把太陽傘下睡著了。貨攤上擺著餅干、礦泉水和可口可樂,有幾只蒼蠅在上面飛舞??粗@些東西,胃里像是要伸出手來。他的手真的就伸了出去,又像燙著了一樣飛快地縮了回來,這時手上已經(jīng)有了一包餅干。他的手又這么伸縮了一回,一罐可樂又到了手里。他拐過一個墻角,在一塊小小的樹陰里坐下來。所有東西都很快地跑到胃里去了??蓸防锏臍怏w讓他打了個嗝。這嗝一打,他覺得更餓了。他在這小小的鎮(zhèn)子上轉(zhuǎn)了一圈,到處都有吃的,鎮(zhèn)中心的小超市,街道邊的小店鋪、小飯館,旅館里的小賣部,都有許許多多可吃的東西,但是,他沒有錢。最終,他還是來到了剛才得手的那個小攤前,那個打瞌睡的店主頭深深垂在胸前還沒有醒來。
這次他又拿了餅干和牛肉干,還拿了一瓶啤酒,問題是,他想多拿一瓶啤酒,但多拿的那瓶啤酒從他手里滑脫出來,摔在地上,砰一聲炸開了。攤主眼睛都還沒有完全睜開,就像被人刺了一刀一樣大叫起來,桑吉開始沒命地奔跑。只要跑到鎮(zhèn)子的西頭,鉆進那片柳樹林子就安全了,可以在那里消消停停地把肚子喂飽了。
就在這時,一個羅圈腿的警察從檢查站里鉆了出來。桑吉一見他那副樣子,就覺得好笑。他一邊跑一邊轉(zhuǎn)過身去看那個警察,結(jié)果,自己砰然一下撞在了欄桿上面。這一下,他再也跑不動了。羅圈腿警察蹣跚著過來,咔嚓一聲把他銬了起來。他卻笑了起來。警察生氣了,打了他一個耳光。
桑吉捂著臉直起腰來,說:“你是假裝的,羅圈腿不能當警察?!彼R上又說,“你不要生氣,你看,我走起路來也很羅圈?!?br/>
警察把手銬緊了一圈,用警棍頂著他的腰眼,羅圈腿沒有把他帶進派出所,而是把他帶到了一家旅館的后院。后院里一片泥濘,晚上在此過夜的車輛在泥濘里留下了一攤攤油漬。桑吉被銬在了一株柳樹上,之后,就沒有人理會他了。只是偶爾有人從樓上的窗戶看他一眼。柳樹剛剛吐出的嫩葉,還沒有形成蔭涼。陽光從頭頂直射下來,有一些光線好像是鉆進了腦子里面,像被撥動的琴弦一樣嗡嗡作響。他想起上中學(xué)的時候,上面來招考警察,他也去報名了。但在那間辦公室里,人家從桌子后面走出來,用一個東西敲打著他的膝蓋,說:“怎么?羅圈腿也想當警察?”他就自己出去了,這一出去,一路就回到家里,連學(xué)也不上了。但現(xiàn)在,他卻實實在在地看到了一個羅圈腿警察,被這個家伙給銬在了樹上。
這時,一個戴眼鏡的瘦子出現(xiàn)了,圍著柳樹轉(zhuǎn)了一圈,桑吉對他微笑:“警察叫我待在這里等他?!?br/>
那人一言不發(fā),眼光落在他身上,眼光又穿過了他。他覺得這個人的眼光像把刀子一樣把他刺傷了。等他想到要對這個人做出副兇惡的表情時,那個人已經(jīng)消失不見了。他覺得自己只是眨了一下眼睛,這人就從眼前消失了。那神秘的勁頭,就像傳說中的見光而逝的鬼魂一樣。他想,這樣的人要是去當小偷,任是什么樣的警察也都抓不住他。他想,要是當年自己當上了警察,這樣的人來當小偷,他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黃昏的時候,羅圈腿和另外幾個警察把一輛卡車押進了院子。他們用槍指著卡車上的兩個家伙。那兩個家伙抱著頭從車上剛下來,就被他們撲倒在地上了。一陣掙扎之后,兩個人都被銬上了。先是從駕駛室里搜出了槍,然后,在滿滿一車羊毛中間,搜出了玉佛像和有上千年歷史的唐卡畫。警察們發(fā)一聲喊,重新把兩個銬著的人撲倒在地,用繩子結(jié)結(jié)實實地捆了起來。桑吉看到這些東西,知道是曲吉寺遭劫難了,是他把這兩個惡棍拉到曲吉寺去的呀。
現(xiàn)在,他想,這些警察真是厲害呀,這么快就把兩個犯事的惡棍給抓住了。
晚上,警察把他也推進了關(guān)著那兩個惡徒的房間。
一個家伙迎上來,說:“媽的,我們好像有什么緣分,已經(jīng)是第三次見面了?!?br/>
桑吉差不多是喊了起來:“你們把廟里的喇嘛怎么了?”
“別怕,弄佛像是為了錢,我們不為錢殺人,要殺人,那就是為了仇,知道嗎?”
“你們到底把他們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