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濃霧籠罩著玉郎山。

    一大早就被奶奶叫起來的夏天，乍一走進(jìn)后院，一股清涼透心的氣流涌入胸腔，那清新自然的氣息沁人心脾，快速流轉(zhuǎn)全身，頓覺神清氣爽。

    仰望海拔兩百多高的玉郎山，一片氤氳繚繞，恍若仙境。

    提著一籃子蘋果、甜梨、紅棗和檀香黃紙，夏天亦步亦趨的跟著奶奶穿過比前院還大的后院。

    沿途經(jīng)過雞舍、鴨舍和鵝棚，再繞過豬圈，面前是鐵絲網(wǎng)圍成的弧形圍墻，中間是僅容一人進(jìn)出的鐵門。

    夏天聽二伯提起過，隨著瀾江水庫上游的住戶陸續(xù)搬遷出去，再加上十幾年的退耕還林政策，地處深山之中的玉郎山周圍經(jīng)常會有大型野生動物出沒，野豬很常見，豺狼也不新鮮，虎豹才是這片山林的主宰。

    這是因為兩百里外的秦嶺南麓就是瀾江的起源地。

    而玉郎山背面的月亮灣西岸，全是山勢陡峭的大山，山峰一座連著一座，海拔越來越高，綿延兩百多里，人跡罕至，宛如一條蜿蜒起伏的絲帶，與秦嶺南麓銜接，融為一體。

    從高空俯瞰，如果把秦嶺山脈看作是九天鸞鳳，那么，瀾江所在的這片區(qū)域就像九天鸞鳳的一只翅膀。

    從地圖上看，玉郎山所在的狹長區(qū)域根本沒有鄉(xiāng)鎮(zhèn)，只有外圍邊緣散布著幾個不大的村莊，并且不在瀾江市的轄區(qū)之內(nèi)。

    沿著一米多寬的石子山路，奶奶走得很慢，夏天想上前攙扶她，卻遭到拒絕，奶奶說“心誠則靈。水庫下游十五里處的財神廟，每年正月、端午和中秋等節(jié)日，就有成百上千的富豪和領(lǐng)導(dǎo)干部前去燒香祈福，甚至還有外地人千里迢迢趕來，人家把車停在大壩停車場，然后步行十幾里去廟里燒香。人家都不覺得辛苦，我一個農(nóng)村老太太走兩步路算什么？”

    夏天點(diǎn)頭稱是，可他心里卻暗自嘀咕：“人家那是為了升官發(fā)財，拜得都是聲名赫赫的‘大神’，可我們祖孫倆卻是上山拜一棵楊柳樹，不求升官發(fā)財，只求平安。

    這兩者之間完全沒有可比性，怎么能相提并論呢？再者說，您老快八十歲高齡了，為了祭拜一棵樹，實(shí)在犯不上登山冒險?！比欢@些話他只能藏在心里，不能直說。

    正所謂順者為孝，只要奶奶高興就行，其它的都不重要。

    沿途之上，奶奶還告訴夏天，后院養(yǎng)了一百多只雞，七十多只鴨，三十六只大鵝和六頭豬；另外，前院荷塘的魚、泥鰍、黃鱔也養(yǎng)了五六年，蓮藕也該挖了，讓夏天周一上班時順便通知二伯夏興軍，抽空過來看看，能用上的都拉走，因為他兒子夏剛在城里開飯店，用得上。

    夏天聽了心里有些酸楚，奶奶一輩子都為子孫操勞，如今都這把年紀(jì)了，心里還想著替孫子做點(diǎn)事。

    老人做到這個份上，真正是恩比天高，情比海深。

    然而二伯、二嬸和奶奶之間一直有隔閡，或者說婆媳之間有一根刺。

    起因就是，當(dāng)年夏天的爺爺沒有接受地委的好意去人大養(yǎng)老，于是夏天的大伯夏興民得到特殊照顧，“接班”進(jìn)了工商局，端上鐵飯碗；二伯夏興軍從面粉廠下崗后被安排到供銷社上班，再次上崗就業(yè)。

    眼見老大和老二都有穩(wěn)定工作，老三夏興國也就是夏天的父親還在外面漂泊闖蕩（下海經(jīng)商），工作和收入都不穩(wěn)定，于是夏老爺子就把面粉廠的地皮分給了夏興國。

    可是沒過兩年，供銷社取消了，承包給私人經(jīng)營，于是二伯夏興軍再次下崗，成了沒有土地的下崗職工。

    再次失業(yè)后，夏天的二伯沒有埋怨誰，可二嬸蘇海棠卻不甘心，跑到公公婆婆跟前大鬧一場，二伯知道后，動手打了自己媳婦。

    自此，公婆與兒媳之間就有了隔閡，夏老爺子去世后，這份隔閡自然就轉(zhuǎn)嫁到夏天奶奶的身上。

    盡管這些年來，奶奶一直默默地幫助二伯一家，卻收效甚微，似乎隔閡一旦產(chǎn)生了就無法消除。

    ……

    海拔兩百多米的山坡，祖孫倆足足用了一個小時才爬上來。

    夏天攙著奶奶登上山梁，隨手脫下自己的夾克外套，鋪在一塊光滑的巖石上，讓奶奶坐下歇會。

    放下手里的籃子，夏天站在奶奶身旁，仰望二十米外，扎根山頂?shù)臈盍鴺洹?br/>
    自高中畢業(yè)后，夏天再沒上過后山，時隔八年之后再見，眼前的景象令他震驚不已。

    盡管他之前就有思想準(zhǔn)備，預(yù)料到年年遭雷劈的楊柳樹即使不被雷電劈死，也必定十分凄慘，不復(fù)當(dāng)年的繁茂景象。

    可他萬萬沒有料到，昔日枝繁葉茂、遮云蔽日的楊柳樹，此刻居然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凄涼悲慘得多。

    它此時的慘狀正如奶奶昨晚說得那樣，繁茂不再，暮氣沉沉，生機(jī)枯竭，儼然垂垂老矣。

    這種景象尚在夏天的預(yù)料之中，真正讓他吃驚的卻是楊柳樹所有的枝干居然消失殆盡，主干也被劈斷，如今只剩下一截離地四米多高的連根樹樁。

    那宛如刀削一般傾斜的斷口處呈現(xiàn)灰黑色，卻沒有腐爛，這預(yù)示著楊柳樹的主干是近兩年才被雷劈斷的。

    遠(yuǎn)遠(yuǎn)望去，枝干盡去的楊柳樹就像一只拔了毛的鳳凰，雖然骨架很大，看上去依然駭人，卻已經(jīng)輝煌不再，沒有一絲樹神的神韻。

    甚至，山頂下方那棵碗口粗的松樹都比它好看得多，松針碧綠，生機(jī)盎然，樹干挺拔，枝繁葉茂；盡管樹干直徑不及楊柳樹的百分之一，也沒有它占據(jù)的地勢高，但人家的個頭卻是后來居上，已經(jīng)超過它了。

    兩者相比，無論怎么看，下方的松樹都比楊柳樹有前途，最起碼人家正年輕，還處于茁壯成長的“事業(yè)上升期”，假以時日，必定扶搖直上，獨(dú)占鰲頭。到那時，老柳樹已經(jīng)枯朽腐爛，悄然化作一堆塵土。

    盡管楊柳樹已經(jīng)老了，但它露出地表的樹干仍然龐大，直徑足有兩米，樹干根部的占地面積至少十平方米，再加上凸出地表的諸多根莖拱衛(wèi)四周，把根基硬生生抬高了一米多，形成一個占地二十多個平米的環(huán)形拱衛(wèi)圈。

    這是真正意義上的老樹盤根。

    占地面積如此之廣，且立于山頂之上，楊柳樹雖然衰老落魄，卻余威猶存，即使是五個壯小伙子手拉手也抱不下。

    ……

    奶奶歇了一會，呼吸順暢后，繼續(xù)上山。

    夏天亦步亦趨的跟在她身邊，一手提著籃子，一手?jǐn)v著她老人家，雖然走得很慢，但只要腳步不停，走著走著也就到了。

    登上山頂，夏天再次被已經(jīng)淪為枯木樹樁的楊柳樹狠狠地震了一下。

    那密密麻麻的綻裂開來的黑色樹皮，任何一塊都有三五十厘米寬、一米多長，厚度與夏天的拳頭差不多，隨便撿兩塊，就夠山里人家做一頓飯。

    在奶奶的催促下，夏天顧不上驚嘆，立即動手將籃子里的水果拿出來，滿滿三個果盤，全都擺在石砌的祭臺上。不用問，這個弧形祭臺肯定是奶奶壘起來的，祭臺下還放著盛裝紙錢的火盆。

    擺好果盤，夏天退到奶奶身后。

    按照瀾江人的老規(guī)矩，祭拜神靈或祭祖之類的事，只要有長輩在場，都由長輩主持祭祀，而晚輩則在一旁跑腿，打下手。

    燒紙，上香，跪拜叩頭，夏天跟著奶奶一一照做。

    夏天從不信鬼神，但這次卻是他生平第一次虔誠的跪拜楊柳樹，祈求樹神保佑奶奶無病無災(zāi)，多福多壽，長命百歲。

    盡管他已經(jīng)看到楊柳樹生機(jī)枯竭，自身難保，可夏天還抱有一絲幻想，萬一樹神很靈驗?zāi)?，那就請它替自己照看一下奶奶?br/>
    或許這就是現(xiàn)實(shí)版的病急亂投醫(yī)，但夏天依然這么做了，因為他此刻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凡是對奶奶有利的事情，神也好、鬼也罷，夏天都愿意拜，因為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進(jìn)入死亡倒計時，有心無力，只能寄希望于外物。

    雖然大伯、二伯和自己父親都會給奶奶養(yǎng)老送終，但夏天還是不放心，于是他私下里制定了一套關(guān)于奶奶以后生活的周密計劃。

    他準(zhǔn)備將父母留給自己的那塊地皮送給二伯，請他上山跟奶奶住在一起；再把部隊發(fā)給自己的治療費(fèi)、營養(yǎng)費(fèi)、退伍費(fèi)和補(bǔ)償費(fèi)，除了自己花掉大半，還剩三十多萬全都留給奶奶。

    另外，夏天還想等溫馨從黨?；貋?，委托她有空就來陪奶奶說說話。

    沒錯，夏天就是在安排后事，而且已經(jīng)進(jìn)入實(shí)施階段。

    …然而很多時候計劃趕不上變化，一朝巨變，所有計劃瞬間就被打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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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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