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辰出院那天，四寶開著他的小金杯來接人。

    上車后，萬辰問了沈煦的事。

    四寶:“這幾天鋪子都沒開門，給他打電話就說在外地旅游，一直沒見人?！?br/>
    萬辰聽后沒再說話，靠在座位上閉目養(yǎng)神。

    兩天后沈煦回來了。

    他前腳剛進(jìn)屋，后腳四寶就跟了進(jìn)來。

    “你也知道萬哥住院那么多天，不幫著照顧就算了，好歹你也去醫(yī)院看看，讓老兩口天天忙前忙后的，你真過意的去?！?br/>
    “萬哥那樣你是沒見著，每次我一過去，他那眼神總往我身后瞟，他看誰呢你不是不知道吧！搞得我都不好意思再過去。”

    “我說老哥你這樣有意思嗎？！別跟我說你對他沒感覺，沒感覺你別扭個什么勁。你們好歹也有幾十年的感情，人都追到這打算跟你過下半輩子了，再矯情真沒意思了！”

    “嫌我煩，行，我滾。人現(xiàn)在出院了，你不在這兩天，天天跑這看看，老哥，這世上真沒人能再這樣對你了，知足吧！”

    打發(fā)了嘮叨鬼，沈煦關(guān)了門躺沙發(fā)上。

    餓了，懶得爬起來做。

    困了，怎么也睡不著。

    睜著眼睛，望著空空的天花板。

    什么都不愿再想。

    中午時分，有人敲響了家門。

    那人沒有說話，沈煦緩緩閉上了眼睛。

    那人一直在敲，不輕不重，敲敲停停，不肯放棄。

    沈煦知道自己耗不過他，跟一個執(zhí)著了二十年的人比耐心，他是注定的輸家。

    打開門，那人站在門口，懷里抱著個保溫的飯盒，臉上掛著淡淡的笑。

    “進(jìn)來吧！”

    沈煦轉(zhuǎn)身進(jìn)了屋，那人隨手把門關(guān)上。

    飯盒里裝著一葷一素兩份菜，一碗冒著熱氣的米飯。

    沈煦真餓了，捧著米飯大口吃起來。

    “吃點菜。”那人夾起一筷子青菜放進(jìn)他碗里。

    沈煦扒飯的動作停頓了一下，隨即夾起那青菜混著米飯吃了下去。

    吃完飯，萬辰收拾了飯盒，看看他，“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br/>
    沈煦想了想，喊道，“萬辰?！?br/>
    萬辰停下腳步。

    沈煦：“我們，談?wù)劙桑　?br/>
    隔壁的四寶把耳朵貼在墻上，仔細(xì)聽墻那邊的動靜。

    老婆走過來，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大男人的那么愛八卦，去，給孩子換尿片?！?br/>
    四寶悻悻走了，洛琳確定他離開后，把耳朵貼到了墻上。

    屋子里一片沉寂，很長的時間里，他們只是相對坐著。

    直到李姨打來電話，萬辰接起說了幾句后掛斷。

    他起身走到沈煦面前，半蹲著，拉起他的手，“沈煦，我說過，不會勉強(qiáng)你，你也不要再給自己壓力，一切，就讓它順其自然?！?br/>
    那人的掌心溫?zé)幔瑩嵛恐男?，讓他不想掙開。

    沈煦張了張嘴，好半天才說出一句謝謝。

    “從你回來，我一直沒有對你說過這兩個字。在知道你為我做的事后，我只想逃避，甚至想要假裝什么都不知道。只有這樣，才能讓我活得輕松點。萬辰，對不起?！?br/>
    一句對不起，他欠了這么久。

    好像說出來，就是撕開了所有的平靜。

    他沒辦法再活在自己偽裝的世界里，要面對的，不只是萬辰的內(nèi)心。

    萬辰握緊了抓著他的手，目光溫柔地注視著他。

    “二十年了，萬辰，我們疏遠(yuǎn)得太久，早就不再了解彼此。我不是十八歲的沈煦，你也不是那個一心追夢的萬辰，當(dāng)初相愛時的那種感覺，你還能記得多少你喜歡我什么，還記得嗎二十年了，什么都磨滅了?，F(xiàn)在的我，就是一個毫不起眼的中年男人，只因為我叫沈煦，因為留在你記憶里的這個名字萬辰，別傻了，你以為的那個沈煦，早就不在了?！?br/>
    沈煦，留在了只剩傷痛的十八歲。

    那一年，他告別了最愛的人。

    曾經(jīng)相依相偎的身影，最終，背道而馳。

    “萬辰，如果，當(dāng)初沒有發(fā)生那些事。我們是不是能走到今天”他的笑容苦澀、悲涼，答案早在心里，“你如愿上了理想的大學(xué)，而我，卻不能有絲毫松懈，因為一旦我停下腳步，你會離我更遠(yuǎn)。同一條道路，你在全力奔跑，而我，只能一點點，一點點往前挪。萬辰，我永遠(yuǎn)跟不上你的節(jié)奏。不管我多努力，多努力，也會被你遠(yuǎn)遠(yuǎn)的甩開。你所仰望的那個地方，我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你進(jìn)入大公司，每天筋疲力盡的回到家。我能為你做的只是一杯茶，一頓飯，一些嘮叨。你想像中的那些溫馨根本不存在，只是因為失去了才會以為那些是美好的。久了，你會煩。我這樣一無是處的人，不能給你任何幫助的人，你會忍多久一成不變的生活，會讓那些微妙的感覺消失殆盡，兩年、三年，萬辰，不管當(dāng)初是不是分開，我們的結(jié)局，只能是這樣。沒有，所謂的永遠(yuǎn)?！?br/>
    他幻想過在那個不存在的家中，一起到老的畫面。

    清醒后，他知道，自己有多蠢。

    他愛了很久的那個人，就像掛在天上最亮的那顆星，驕傲、孤冷、高不可攀，遙不可及。

    也許，相愛的那些記憶，才是一場最不可能的夢吧!

    萬辰目光黯淡了幾分，卻仍不愿放開他的手。

    嘴角牽動絲絲微笑，他靠近愛人，“也許你說的都對。如果當(dāng)初沒有分開，五年、八年或者十年以后，我們就成了陌生人。我應(yīng)該還會追尋著那個夢不斷向上爬吧，而你是安于現(xiàn)狀的小市民，我們，怎么會有永遠(yuǎn)……”

    沈煦緩緩垂下眼，心知肚明的事實還要隔了二十年才能想清楚，他們，糾纏了那么久，到底有什么意義。

    “可是，如果不走走看，沒有人會知道下一步通向哪!”

    萬辰的話響在耳邊，沈煦的目光漸漸上移，他看到，那個人的眼神中，寫滿堅定。

    堅信著，一條屬于他們的路。

    “在我全力奔跑的時候，我只要知道你還在我身后就好。會努力的人不只是你一個，我也會，努力拉近我們的距離。只要你不放棄，只要讓我看到你還愿意努力的決心，不管什么時候，我都會拉你一把。沈煦，從始至終，我要的就是你和我一起前進(jìn)。絕不退縮，絕不墮落，齊頭并進(jìn)。前面的風(fēng)景，只有能堅持下來的人才能看到。而這些努力，也會成為一生的財富。”

    少年沈煦，沒想過拼搏，面對遠(yuǎn)方的一座座高山，從一開始，他便放棄了。

    他很笨，他沒有萬辰那樣的腦子，于是他給自己貼好了標(biāo)簽，永遠(yuǎn)成不了萬辰那樣的人。

    努力，成了毫無意義的事。

    “進(jìn)入大公司，每天要和無數(shù)的人較量，同事、上司、客戶，筋疲力盡的回到家，我也許不需要你的一杯茶、一頓飯和無休止的嘮叨，可當(dāng)我晚上躺在床上，卻能安心睡好每一覺。只因為，你在?！?br/>
    熟悉的呼吸、熟悉的聲音、熟悉的味道，閉上眼，他也知道，沈煦，就在身邊。

    “五年、八年、十年以后，也許是厭倦、疲憊；又或者，是會把心拉得更近的關(guān)系。有你在，就是一種依賴一種習(xí)慣，也許，我會止步于現(xiàn)狀，和你一起守護(hù)著簡單的幸福。沒有人知道將來會發(fā)生什么。就好像二十年前，我從沒想過會為了你放棄夢想。可現(xiàn)在，我就在你面前，以后的人生，守著你走下去?！?br/>
    萬辰的眼睛里裝著一幅畫，是他親手為沈煦描繪的畫面，平淡的生活走向了另一個方向，十年二十年，他們學(xué)會了包容、學(xué)會了遷就。

    如果，真的試著走下去，也許會如他所說的----另一番天地。

    可惜，世上永遠(yuǎn)沒有如果。

    沈煦輕嘆一聲，心口的地方漸漸泛起了疼，“我知道你為我犧牲了多少，也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可是，這筆債，我真的還不了。萬辰，我過不了自己這關(guān)，就算你對我再好，做再多的事，有些坎，永遠(yuǎn)也過不去。萬辰……對不起?！?br/>
    有些傷口，一生，無藥可醫(yī)。

    他們無法回到過去，無法來驗證那個也許。

    十八年那年被割斷的信任，終究，無法連接起來。

    他已經(jīng)沒有信心再走進(jìn)萬辰的世界。

    雖然早有心理準(zhǔn)備，親耳聽到時還是會難過。封閉了二十年的心門不可能在一瞬間打開，可萬辰也沒再想過要放棄。

    握著他的手再次緊了緊，抬起眼，對視著他愛的人：“沈煦，我可以等。多久都行。我想，總有一天你會放下心結(jié)……就算不行，至少，我一直陪在你身邊。結(jié)果，也不算差?！?br/>
    沈煦知道自己勸不了他，短短的幾句話斷不了二十年的堅持。

    萬辰的發(fā)間藏著幾根銀絲，眉眼處添了很多道歲月的痕跡。

    萬辰，已經(jīng)不再年輕。

    “萬辰，你后悔嗎？因為我，走到今天這種地步，以后，連翻身的機(jī)會都沒了?！?br/>
    萬辰笑，“怎么不后悔，肯定會有后悔的時候。我有多辛苦才爬到那個位置，一夜之間，什么都沒了。人心，都是肉長的，會難過，會后悔?！?br/>
    沈煦想跟著他一起笑，卻發(fā)現(xiàn)，這笑容，有多苦澀。

    “那就別再犯傻了，什么結(jié)果都等不到，以后，你會更后悔?！?br/>
    萬辰想了想，“如果你能告訴我一個更好的辦法，我就不等了?！?br/>
    低下頭，萬辰在他合攏的雙手間落下輕輕的一個吻。

    “沈煦，是我先愛上的你，就注定，這場感情里，我是輸家。二十多年了，還是放不下。除了等你，我想不出更好的辦法。沈煦，別勉強(qiáng)你自己，也別再勉強(qiáng)我。就算不在一起，能用這種方式陪著你過簡單平淡的生活，也是幸福。”

    “沈煦，我不想再回到，一個人的生活?！?br/>
    萬辰走后，沈煦一直在小沙發(fā)里窩到了半夜。

    亂糟糟的腦子里全是萬辰今天說的那些話。

    成不了戀人，那就先做朋友吧，從朋友做起，也許有一天……

    真的朋友，在你有危險的時候，會保護(hù)你的朋友；在你有困難的時候，會幫助你的朋友；在你有煩惱的時候，可以說給我聽的朋友。

    沈煦，咱們，先做朋友吧！

    那些埋藏在記憶深處的話……

    沈煦閉上眼、咬緊牙，狡猾的家伙，永遠(yuǎn)都會活用他那該死的大腦，攻擊對手的弱點。

    不耍心機(jī)他一定會死，會死?。?！

    朋友……

    朋友該怎么做？

    像當(dāng)年一樣，吃著一鍋飯，睡一張小床，一同在山野間奔跑，一同在小窗前學(xué)習(xí)。

    每天說的最多的兩個字是萬辰，每天見的最多的人是萬辰。

    從出生到十八歲，他們是被捆綁在一起的朋友。

    從現(xiàn)在到未來，他們要重新做回朋友。

    朋友的期限是多長？

    一年、兩年、五年、十年、二十年……

    萬辰，還有二十年的生命嗎？

    胡思亂想到天快亮，沈煦才漸漸有了睡意。

    如果只能是朋友，那就從朋友開始吧！

    這結(jié)果，似乎也不賴。

    兩個小時后，沈煦敲響了萬家大門。

    包子、蝦餅、小麻糕、豆?jié){擺了滿滿一桌，李姨開心地回屋叫醒萬辰。

    萬辰穿著睡衣走出來，對著一桌的早餐皺起了眉頭，“買這么多，吃得完嗎？”

    沈煦：“吃得完，我現(xiàn)在餓得能吃下一頭牛。”

    萬辰去了洗手間，出來時坐到了沈煦旁邊。

    “把那個給我，不對，是那個，嘖，是那個！”

    “沒長手啊你，自己拿去！”

    “你不是順便嘛，我說，你真吃得完？！你以為自己還是二十幾歲的小伙子，喂喂喂，悠著點，行了吧，少吃一口，不怕肥死你！”

    “羅嗦個什么勁，吃個飯也不讓人省心！把蝦餅給我，我買的，有種你別吃！”

    李姨和萬叔出來時，正看見兩人打鬧著爭一份蝦餅。

    你吃了我一口包子，我喝了你一口豆?jié){。

    誰揪了誰的領(lǐng)子，誰咬了誰的手指。

    李姨和萬叔相視而笑，搖搖頭回了屋。

    把時間和快樂，先留給那兩個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