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地處蜀中錦城，玄門第五洞天。

    傳說當年天師張道陵云海上青城，與趙王爺一同收服八部鬼帥，蕩平山中妖魔，結(jié)廬傳道，創(chuàng)下“五斗米道”，自此青城山成為玄門一大圣地。

    茲與龍虎、武當、齊云、合稱道門四大名山。

    錦城遠在蜀中，距離鎮(zhèn)江有三五千里之遙，李敬道受趙老真人指引，欲往青城求道，哪怕不是什么急事，卻也不準備在金山縣耽擱太久。

    因而在縣衙官邸住了兩三日，即便請辭上路。

    一晃二十多年，忽而重逢，轉(zhuǎn)眼緣盡，饒是余淑蓮年上四旬，經(jīng)歷過人生種種，仍是不免有些難以釋懷。

    一路送至出城，目送二人漸行漸遠，余淑蓮立于道旁，一如當年在天佑山送李先生和虎姐姐離去，只覺得內(nèi)心空落落的，五味雜陳。

    感概之下，終究歸于八個字。

    時過境遷，物是人非。

    她與他們，終究不是同一路人。

    沒有像之前南下還經(jīng)那般悠哉悠哉，游山玩水，這回李敬道多了些目的性和緊迫感，偶爾會駕霧趕路。

    自茅山得知了沿海妖患一事，他其實是有去看看的想法的，只是顧慮自身神通法術(shù)低微，僅憑陽神法力，碰到道行比自己低的還好，萬一遇上什么厲害角色，誰也說不準會發(fā)生什么事情。

    畢竟，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仙上更有仙。

    沿海地帶有各派護道弟子坐鎮(zhèn)，料想情況不至于太嚴重，自己不若先往青城學(xué)劍，學(xué)成之后，去了則有一大保障，若學(xué)不成，再去倒也不遲。

    如此沿路西行，不過十日，李敬道已進入蜀中地界。

    蜀中多山，地勢奇險，自古以來，就有一夫當關(guān)，萬夫莫開的說法，實乃是兵家必爭之地。

    盛唐詩仙李太白，就曾作《蜀道難》，專表這蜀中路徑之天險，蜀山山勢之奇峻。

    高空之上，李敬道隨同著黃一心飛舉而行，任憑罡風(fēng)拂面，吹得衣袂飄飄，發(fā)絲飛舞。

    通過一段時間的實踐，他的駕霧之功早已極為熟練，施展開來行云流水，平穩(wěn)而迅捷。

    觀望著下方險山惡水飛速往后逝去，李敬道不由暗忖，若無飛舉之法，僅靠兩條腿去翻山越嶺，勢必得要耗費不少時日。

    云霧騰騰，繚繞腳下，山水美景轉(zhuǎn)瞬即過。

    李敬道駕霧飛至一城上空，突然間，由下而上，一股極為濃郁的冤氣沖天，伴隨著強勁的氣流襲來，周遭云霧紛紛被沖散，連同著二人腳下的云氣皆受其影響，猛然下墜了三四余丈。

    好在李敬道調(diào)動法力，及時將云氣聚住，方才穩(wěn)固下來。

    他眉目一蹙，目光直朝著下方望去。

    “冤氣沖天，怕是冤情不小??！”

    李敬道略一沉吟，不再遲疑，降下云頭，施了個障眼法，緩緩落至城池上空。

    城乃縣城，名曰“長寧”，因“地居川南最遠地方，每有事而能長遠安寧”而得名，隸屬于敘州府。

    目通之下，感召著那股冤氣的來源之處，不多時，李敬道目光落在城北街道的一名老媼身上。

    “為善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福貴又壽延，十八載來苦與血，錯將豺狼當兒育?！?br/>
    “老婦崔劉氏，愿以一生陰德相抵，上表雷公爺，一告子不孝，害父凌母性如畜，二告狗官惡，欺壓良善不為人，三告城隍庸……”

    那老婦人披頭散發(fā)，傷痕累累，在街道上步步跪行，手中拿著表文欲焚，口中則不斷向天禱告，引得不少路人駐足圍觀，指指點點。

    “向天告狀？”

    李敬道乍見此幕，心底也是吃了一驚。

    渾厚的冤氣蔓延，聚成一道道氣柱沖上云霄。

    老媼一番稟告過后，此時吹燃手中的火折子，便要將表文焚燒，奈何忽然一股怪風(fēng)陡起，竟是將火吹滅，并且無論她怎么折騰，火折子都無法再點燃。

    “唉！崔家老娘這都被逼到什么地步了?！?br/>
    “恨只恨那天殺的崔四郎，真?zhèn)€狼子野心，畜牲不如，當年要不是崔老爹夫婦好心收養(yǎng)，他早就餓死了，如今長成了，竟是忘恩負義，恩將仇報?！?br/>
    “終歸不是親生的??！”

    “不是親生的又怎樣十多年的養(yǎng)育之恩不比他那生而不養(yǎng)的爹媽強么，崔老爹那么老實的人，結(jié)果因為他，被討債的給活活打死?！?br/>
    “崔老娘一紙訴狀告上縣衙，可那狗官收了賭坊銀子，不僅不管，甚至將崔老娘重責三十大板，下牢半個月，要我說，老天若真的有眼，就該活劈了他們……”

    “噓，別說了，這話要是傳到知縣大人耳中，你還要不要命？”

    一眾路人議論紛紛，對此忿忿不平，縱然可憐這崔家老娘的遭遇，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前相助。

    老媼火折子點不著，舉目四顧，見著一旁有個鐵匠鋪子，爐火正旺，顫顫巍巍爬將過去，欲將表文焚燒，卻在這時，忽地一道人影閃過，擠開人群，大步上前，一把將表文奪過。

    “好啊，向天告我，老不死的長本事了?！?br/>
    來者是個袒胸露脯的大漢，虎背熊腰，面目兇狠，身后跟著幾名潑皮，有的腰間還別著短刀。

    大漢二話不說，將表文扯得粉碎，隨即一腳踢在老媼的身上，將她踢倒在地連滾兩圈，口中痛呼連連，鮮血混合著涕淚溢出。

    “哼！前些日子到知縣老爺那兒告我不成，反蹲了大牢，今兒個又向天告我，嘿嘿，你以為天就能管得了你？”

    “告訴你，老子是天生的煞星，就是地府的閻王老爺也得給我?guī)追置孀樱愣袷墙刑觳粦?yīng)，叫地不靈，連同那死了的老東西，老子一句話，也能讓他永不超生?！?br/>
    大漢趾高氣揚，顯得萬分囂張，一步上前，揪住那老媼的頭發(fā)，狠狠一扯，靠向通紅的火爐。

    老媼吃痛，情不自禁順著他的力而去，怒而罵道。

    “你……你這個畜牲?！?br/>
    大漢冷笑，愈發(fā)兇惡。

    “讓你罵！”

    “你不是想去陪那老東西么，老子成全你，這就讓你們團聚?！?br/>
    “還想告天狀，下輩子吧！”

    他一臉的兇神惡煞，眉目之中煞氣充盈。

    “崔四郎，你夠了，她可是你娘……”

    “有你他媽什么事？怎么，你也想試試崔大爺?shù)慕夤羌獾朵h利否？”

    人群中，有人實在看不下去，出言勸解，然而被那大漢一瞪，頓時不敢說話，怯怯往后退去。

    若干人等，敢怒而不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