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僧乃是赴約而來?！?br/>
    “赴約？赴誰的約？又是何約定？”昭辰帝疑惑了。

    “貧僧赴斷香施主之約，要將她帶回禪與寺?！彼〈轿?，淡然的澄眸看向她。

    “我才不跟你回去呢。”斷香雙手環(huán)抱，別過頭冷哼了一聲。

    聞言，他臉上的表情不變，聲音平和清雅提醒道：“施主，你與貧僧約定好的?！?br/>
    她什么時(shí)候約定好了？她只不過是給他一個(gè)渡她的機(jī)會，可沒說要回到禪與寺??！

    “我從未答應(yīng)過與你一同回禪與。無論如何我都不回，死也不回?！备螞r她根本不會死。

    斷香想也不想地拒絕。

    “所以……大師此行是要將國師帶走嗎？”滿頭霧水的昭辰帝終于明白無憐來此的真正目的了。

    “正是。”無憐垂眸回答。

    這怎么成？！國師還有用途呢。就算國師愿意跟無憐走，他也不同意！

    昭辰帝皺起了眉頭，想回絕掉無憐的要求，腦海里卻突然靈光閃現(xiàn)，隱約浮現(xiàn)出幼年時(shí)聽到先帝提起過的傳說，讓他到嘴邊的話語在頃刻間消散，或許，無憐的到來倒是給了他另外一個(gè)契機(jī)。

    昭辰帝心里暗自盤算著，重新掛起笑臉，避開了斷香去留的問題，話鋒一轉(zhuǎn)說道：“此事容后再議。大師遠(yuǎn)道而來，朕還沒為大師接風(fēng)洗塵呢。大師若不介意的話，就在宮中留宿幾日，讓朕好好款待，盡一盡地主之誼如何？”

    “陛下公務(wù)繁忙，日理萬機(jī)，來此叨擾已是貧僧的不是，萬不能再讓陛下因貧僧之事浪費(fèi)心神?！睙o憐垂眸道。

    無憐原是想找到斷香后，為避免她惹出事端，就立馬將她帶回禪與寺的，從沒想過要在昭辰逗留太長時(shí)間。

    “我倒是覺得陛下這提議不錯?！睌嘞憔拖矚g和他唱反調(diào)，一看無憐拒絕，她立刻出聲，點(diǎn)頭同意昭辰帝的建議。

    昭辰帝很滿意斷香站在自己這邊，他不給無憐拒絕的機(jī)會，直接拍板道：“既然國師也覺得朕這提議不錯，那就這么說定了。朕現(xiàn)在就讓人設(shè)宴，好好為大師接風(fēng)洗塵！”

    斷香聞言頓時(shí)笑瞇了雙眼。

    她看了眼正欲開口的無憐，又瞅了瞅昭辰帝身上突然不斷散發(fā)出的大量黑氣，心情愉快地招手讓侍從先將無憐“請”回去休息。

    等到御書房只剩下她與昭辰帝兩人時(shí)，她才面帶沉醉地深吸一口氣房中越來越濃郁的香甜氣息，看著昭辰帝說道：“看你方才的舉止，你莫不是想將無憐一直留在昭辰？”

    她語氣淡淡，仿佛在和他討論今日天氣如何一樣平常，昭辰帝卻是心里咯噔一下，臉色霎時(shí)難看起來。

    人人都道君心難測，可這句話在她身上好像失效了一樣，每次都會猜中他的心思。

    若她是個(gè)看透世事歷經(jīng)滄桑的老者，說出這樣善于揣測人心的話，昭辰帝不會感到驚訝。

    但，她看上去就只是個(gè)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有這樣洞察人心的能力，就讓他又驚又怕了。

    要么是智多近妖，要么是采用不可告人的法術(shù)得知。

    可是，她性情暴戾，情緒極為極端，行事毫無章法，皆是隨心隨性。雖然表面看似灑脫，但其實(shí)不諳世事，對人情往來一竅不通，簡直單純得如一張白紙。這樣的人，連八面玲瓏都算不上，與智多近妖更是完全不搭邊。

    再加上她平日里連一些最為普通的東西都不會使用，最簡單的文章都看不懂，昭辰帝更傾向于后一種。

    她是有法力的，且深不可測。

    他有意試探她，矢口否認(rèn)道：“大師是禪與的得道高僧，我昭辰如何能留得下？不過是為了感謝他救了公主罷了。再說了，昭辰尚武，又不像禪與民間信仰繁盛，滿城的古寺廟宇，佛像神祇，人人都是信徒。我昭辰的百姓，不信神不信佛只信自己，留他一個(gè)和尚作甚？”

    “呵?！彼表?，還裝！他的壞心思都變成黑霧顯現(xiàn)出來了，她鼻子稍稍一聞就知道了。

    昭辰帝見她一臉“你接著說，接著扯”的表情，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心知再說下去她也不會信，遂放棄了掙扎，坦言道：“朕確實(shí)想將他留下，不知道國師有何妙計(jì)？”

    “這簡單。不過，說說你為什么想要將他留下？”她就不明白，為啥他只起了將無憐留下來的念頭，身上就會散發(fā)出這么濃重的貪婪氣息。

    “這……”昭辰帝遲疑了，不知道要不要如實(shí)相告。但說謊的話，可能直接被識破。

    猶豫了一會兒，他暗自收斂了心神，反復(fù)在心里念叨了幾遍腹稿，才面容誠懇地開口說道：“他若是走了，勢必帶走國師。朕的昭辰還需要國師，豈能讓他帶走呢？”

    “就這？”斷香有些懷疑。

    “當(dāng)然。朕就是舍不得國師?！闭殉降勖嫔匀坏鼗卮穑粤T，又追問道：“國師有何妙計(jì)將他留下呢？”

    “好吧。”姑且當(dāng)他說的是真話，而她剛好也不想離開。

    她黑亮的雙眸轉(zhuǎn)了轉(zhuǎn)，手指纏繞著青絲，嘴角噙著惡意的笑，仿佛找到樂子的壞孩子，正準(zhǔn)備好好惡作劇一番。

    “如果想留下一個(gè)人，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讓他有了羈絆，到時(shí)候，不用你開口他都會自動留下?！?br/>
    在魔界的時(shí)候，礪還曾經(jīng)對她說過，他本有機(jī)會成為真龍，只是在人間游玩耽誤了，便錯過了成龍的機(jī)緣。當(dāng)時(shí)她聽得咋舌，身為妖魔，進(jìn)化是頭等大事，一向謹(jǐn)慎的礪還竟然會錯過，這人間真這么好玩？

    這般想著，她便問出口了。

    礪還沉默了一瞬，臉上是她看不懂的神色，等了好久才笑著說：“不好玩。但是有了羈絆，就離不開了?！?br/>
    那時(shí)她還未化形，對一切都懵懵懂懂，以為羈絆也是妖魔，便揚(yáng)言有朝一日遇見了定要將它除去，省得有日耽誤自己的化形大計(jì)。

    一直在旁傾聽的病河笑得樂不可支，說：“即使遇見了，你也不一定知道它就是羈絆?！?br/>
    她問：“為什么？難道它跟魔界里的四腳變色妖一樣，會因?yàn)閳鼍暗牟煌粩嘧兓脝?？?br/>
    病河搖頭，煞有其事地向她解釋道：“這比變色妖更可怕，更無常。它可能是恩，是仇，是愛，是恨，是情……”

    “？”斷香不明白。

    病河看了一眼礪還，舉例說明道：“比如，男妖喜歡上一個(gè)人族女子，為女子留在人間，那這羈絆就是愛，是情。”

    “那男妖為什么要喜歡上人族女子呢？為什么不喜歡女妖呢？喜歡女妖的話不就沒有羈絆了，為什么要自討苦吃？”

    “是啊，為什么要自討苦吃，為什么要喜歡人族？”病河也想不明白，他抓了抓粗/硬的頭發(fā)，不確定道：“大概，是因?yàn)閷Ψ椒纤南埠冒伞?br/>
    身為妖魔，性情極端，對除自己以外的人事物要么無視，要么入心。能讓妖魔入心的，必是處處對味，才好到可以以命相交的，或是讓妖魔恨極，刻骨銘心的。

    礪還甘愿放棄化龍的機(jī)會都要留在人間，那定是對方極好，極符合心意的了。

    斷香點(diǎn)點(diǎn)頭，明白了——投其所好或恨之入骨，就會產(chǎn)生羈絆。

    昭辰帝見她沉默不語，面上卻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忙開口請教道：“請國師明示?！?br/>
    “簡而言之，就是討好他，對他好，投其所好，等有了羈絆，他自然就會對你言聽計(jì)從了。世人皆貪婪，逃不過貪嗔癡。其中財(cái)、權(quán)、色皆是世上男人最愛的東西，貪色好欲更是男人的天性……”更何況無憐如今被一股桃花霧氣纏繞著，能逃得掉？

    她沒有將話說完，只是甜笑著看向昭辰帝。

    昭辰帝瞬間領(lǐng)悟，這是要用美人計(jì)?。?br/>
    “無憐乃是得道高僧，心志堅(jiān)定，只怕沒那么容易受到誘惑?！?br/>
    “你只記得他是高僧，卻忘了他本質(zhì)是個(gè)人，而且是個(gè)男人。你也是一名男人，設(shè)身處地想一下——你是愿意過著青燈古佛的寡淡生活，還是喜歡溫香軟玉在懷，共赴巫山逍遙快意呢？”

    她神情自若，毫不避諱地將男女之間那點(diǎn)事說出口，臉都沒紅一下。

    雖然昭辰帝覺得她可能并不明白她自己說的話是什么意思，但是與這么個(gè)小姑娘青天白日里談?wù)撚媚信陆o人下套，昭辰帝還是挺不好意思的，他輕咳一聲，不確定道：“這方法能行得通嗎？”

    “天下男人皆一樣，他憑什么是例外呢？”

    “……也是?！?br/>
    昭辰帝思考了一會兒，覺得方法可行，遂點(diǎn)頭同意她的提議。

    斷香見狀，嘴角的笑意更大了，心里快樂得不得了。

    事成，她就將無憐犯戒的事情昭告天下，讓世人看看這佛門中人是如何虛偽，如何欺騙世人的。

    不成的話，她也沒損失，就當(dāng)看一場鬧劇。

    反正她看熱鬧不嫌事大。

    被帶到偏殿的無憐并不知道斷香正打著壞主意，此刻的他正閉眸靜修，凝神誦經(jīng)，聲音低沉安穩(wěn)。

    外頭，春光日好。

    在春風(fēng)的吹拂下，鳥兒歡歡喜喜地站在枝頭上，高歌春日來臨的喜悅。鮮花兒鉚足了勁兒，隨風(fēng)搖晃著嬌艷的花瓣為其伴舞，連墻角的藤蔓都借著萬物復(fù)蘇的時(shí)刻，伸出了長而卷曲的枝條，妖嬈擺動，無聲歡呼。

    殿外，熱熱鬧鬧的，春意慢慢地襲上了萬千生靈的心頭。

    殿內(nèi)，無憐恍若未覺，端坐在床上，輕闔雙眸，手中的念珠一顆顆慢慢輪轉(zhuǎn)，神態(tài)安詳，與在禪與寺時(shí)無異，祥和平靜。

    僅僅幾步之遙，給人的感覺卻仿佛是兩個(gè)世界——

    一方，是車馬喧囂的塵世。一方，是清凈虔誠的佛國。

    此番情景，讓昭辰帝派來的侍從不敢出言打擾，站在門外猶豫了半晌，眼瞅開宴的時(shí)辰漸近，實(shí)在拖不下去了，才吶吶開口提醒道：“大師，宴會快開始了?！?br/>
    “……一切世間天人阿修羅，聞佛所說，皆大歡喜，信受奉行。”

    清圣的誦經(jīng)聲停了下來，念珠停止轉(zhuǎn)動，淡然俊美的和尚緩緩張開雙眼，站起身，十分有禮地沖著前來傳話的侍從頷首道謝，“有勞了?！?br/>
    “呃，小事小事。這是我應(yīng)該做的?！莻€(gè)，大師，這邊請?！笔虖挠行┎缓靡馑嫉仡I(lǐng)著無憐往外走。

    不知怎的，面對無憐，侍從總有一股莫名的敬意和親近感。

    只是，想到昭辰帝和國師的計(jì)劃……這么圣潔端方的人就要被拉入渾濁紅塵中，侍者就忍不住惋惜。

    眼看著再拐個(gè)彎就要到宴會地點(diǎn)了，侍者終于忍不住了，看著身側(cè)的無憐，猶猶豫豫地開口：

    “大師，要不您……”還是找個(gè)借口別去參加宴會了吧。

    他話還未說完，拐角處就有一個(gè)嬌小的身影冒冒失失撞了過來。在他還沒反應(yīng)過來的時(shí)候，只聽見“啊——”一聲痛呼，那人直接與無憐撞了個(gè)滿懷！

    昭月公主沒料到對面有人，等她反應(yīng)過來的時(shí)候，身體早已失去了控制，只能閉上眼，準(zhǔn)備承受著接下來一同摔倒在地的疼痛。

    只是預(yù)想中的疼痛遲遲不曾到來，她落入了一個(gè)帶著淡淡檀香味的懷抱。與侍從的單薄完全不同的溫厚堅(jiān)實(shí)的懷抱，帶著男子獨(dú)有的熟悉的堅(jiān)毅氣息。

    是無憐大師，她的救命恩人。

    這個(gè)認(rèn)知一下子讓昭月公主紅了臉。

    她倏然抬頭，映入眼中的是一雙清水般澄凈透徹的眼睛。

    “施主小心?！彼樕届o，眉目低垂，輕輕地將她推開，隔出距離。

    昭月飛快地瞄了一眼，見他一如初見時(shí)身著僧袍，手持念珠，一副淡雅平和的模樣。

    兩次相遇，都在大師面前失儀。

    這讓一向活潑的昭月破天荒紅了臉，不敢去看眼前的男子是何神色，只羞赧埋著頭向他行了一禮，聲若蚊吟，“……多謝無憐大師。”

    無憐雙手合十，回了一禮，面容冷淡繼續(xù)前行。

    侍從見狀，沖昭月屈膝行禮后，快步追了上去。

    昭月站在原地，看著那瘦高的灰色身影消失在拐角處，神色有些恍惚，感覺自己的心如小鹿亂撞，跳得飛快。

    “無憐大師可真好看，要是他不是和尚就好了。”昭月看著無憐離開的方向，癡癡想著。

    青磚道上，侍從低頭跟在無憐身后，偷偷瞄了一眼四周，發(fā)現(xiàn)四下無人，這才開口將方才被昭月打斷的話繼續(xù)說下去。

    “大師……要不，您還是找個(gè)理由拒絕參加宮宴吧？”

    “為何？”無憐停下腳步，不明所以。

    “是啊，為何不讓他參加？”

    斷香從不遠(yuǎn)處的柱子后面走出來，雙手環(huán)抱，懶洋洋倚在柱子上，面帶笑意看著侍從。

    “我也想知道原因，不知你能否順便告訴我一下呢？”她笑瞇瞇地問道。

    侍從見到她，只覺得兩眼發(fā)黑，腳下一軟，登時(shí)跪倒在地。

    他面對無憐是親近，但面對斷香的話，就是完全的驚懼了。

    每每遇到斷香，他心里總是又驚又怕，渾身發(fā)毛。明明國師只是個(gè)小姑娘，但他看見她，總覺得背后涼颼颼的，有種莫名的危險(xiǎn)感。

    此時(shí)見她質(zhì)問，他不禁嚇得面色蒼白，囁嚅著嘴唇說不出話來。

    斷香挑眉，緩緩走近。

    每走一步，侍從的身子就抖一下，等她在他面前站定時(shí)，他已經(jīng)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

    無憐不忍，上前一步，擋住了她極具威脅力的視線，提醒道：“施主，宴會即將開始了。”

    “然后呢？”她挑眉看著他，就算宴會開始了也不耽誤她處理掉這個(gè)多事的人類。

    “所以——”他垂下眼眸，看著眼前的她，見她佇立不動，聲音清雅平和地問道：“施主愿意與貧僧同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