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筱宮山福園里，玄正沿著悠長曲折的走廊慢慢走著。
“江南雪景也是不錯的?！彼а矍埔妶@子里的紅梅開花了，映襯著雪的素白分外鮮艷，忽然就想起一句中原人寫的極好的詞，“玉骨那愁瘴霧，冰姿自有仙風(fēng)”，一時興起，離了廊子，抬腳就踩進(jìn)了軟綿綿的雪堆里。
“公子當(dāng)心。”身后的侍從緊跟著上前，卻被他揮手止住了。
玄披著一件淡青色繡祥云的錦繡披風(fēng)，黑發(fā)都束了上去，他站在一株開的最好的紅梅樹下瞧了一會，伸出手，揀著開的最是繁茂的梅枝折了下來，又饒有興趣的繞到另一棵樹下。
就這么在園中逛了一會，再回到廊下時，已是滿手開的燦爛艷麗的梅枝，玄微微低下頭，幽香隱隱傳來。
“公子，姚家三爺出來了?！庇腥藖韴?。
“哦?！毙?yīng)了一聲，好似滿不在乎一般，在廊下選了個干凈地坐下，認(rèn)真的挑選起手中的花枝來。
眾人一時都跪在其身側(cè)，無人說話。過了一會，又有人趕來稟報。
“姚三爺還在等著公子，說有話要說。”
“嗯?！毙€是不動，手上挑挑揀揀中，腳畔已一地落紅。
又過了約摸半盞茶的功夫，卻是一個女婢來回話。
“公子，青鳳小姐想見你?！?br/>
“不見。”這一次，玄回答的很干凈利落?，F(xiàn)在，他手里握著的花枝只剩下原先的一半，腳邊落花成疊。
他看著似乎終于滿意了，起身慢慢往回走著，侍一眾從們也緊隨而起，跟在他身后。
玄往前走了兩步，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側(cè)頭對著身邊的一個侍從道：“去，告訴姚三爺，我說了什 么，他也聽見了什么，把事情做好，我自信守承諾，旁的就別再啰嗦了?！?br/>
侍從恭敬一揖后轉(zhuǎn)身而去。
玄緊了緊身上的披風(fēng)，再打量了一番手中的梅花，嘴角笑意繽紛而來。
“真是個貪心的家伙?！?br/>
他自顧自喃喃一句，也不知究竟說的是誰。
姚千璃站在寒風(fēng)呼號的院子中等了許久，心中其實(shí)早就了然。他微微嘆了口氣，只把目光不舍的朝青鳳所在的小樓那兒遞了遞。
打馬走在雪夜的林間，耳邊刮過瑟瑟冷風(fēng)，姚千璃只覺得難以言說的透骨寒涼。
多年未見了，當(dāng)年嬌媚可人的少女竟成了枯槁蠟黃的殘燭，連那雙秋水溫柔的眼眸也灰白無光成一潭死水，清揚(yáng)婉約的聲音堪堪只剩一縷游絲，本該是最豐潤富足的年歲，又是那樣顯赫的出身，她卻落得這般殘破。
姚千璃手下用力，緊緊捏住了韁繩。心間刺痛的情緒爬上面頰，眼眶中立時盈滿了淚水。
都怪自己，還有那些貪心和欲望，若不是非要和兄弟們較個高下，扯出當(dāng)年那許多家宅紛爭，又怎么會禍延無辜的鳳兒，更不會如今連累家族！
他想起方才嘶啞哭訴，顫抖如一片薄葉的女子，脆弱枯瘦的她瞎著一雙眼睛，卻熱淚滾滾不斷，她還是那么聰明，一下就猜到了翟玄的意圖，拼命哀求他遠(yuǎn)離來自自己家族世代不斷的可怕斗爭，放過她的哥哥，過自己的安穩(wěn)日子去。
可是行到這一步了，哪里還有什么安穩(wěn)日子，不管是他，還是鳳兒，都已經(jīng)被攪進(jìn)了這場風(fēng)暴里，天地縱然廣闊，奈何留給他們的卻是個四處混沌，前無去處后無退路的死胡同了，他們已是無處可避了！
姚千璃心中凄苦，又明白翟恪翟玄兩兄弟都是心狠涼薄之人，他們?nèi)魏我粋€都不會為了小小的青鳳而甘退半步，自己眼下正站在當(dāng)中間。殺了翟恪，能救鳳兒，可從鳳兒已然猜出翟玄的計謀來看，日后兩人必當(dāng)情斷含恨；可若不殺翟恪，既救不出鳳兒，也難以為姚家脫罪。
姚千璃本不是個自私爽利的人，被如今的困局一攪，又間雜著千紹的死，多年的悔恨和宿怨都翻涌上來，仿佛要將他整個人揉捏碾碎了一般。
因姚家如今獲罪被囚，姚千璃也算是脫逃的罪犯，自是回不了自家原先的宅子，所幸夢秋在端城外還有個不大不小的宅子，且并沒有多少人知道，他便暫時安頓在那里。
魚歡樓的事情一出，夢秋也徹底回不到明面上了，他的心卻松快了，到底不用在做那扭捏的小相公了。
姚千璃推門進(jìn)來的時候，夢秋正席地坐著，手上擺弄著一根鐵鞭，桌幾上溫著一壺酒。
“三爺?！彼辛艘ηЯб宦?，卻見姚千璃臉色灰白，走了沒兩步就頹然坐到地上，也沒有理他，兩只眼睛呆呆的。
夢秋緊鎖了兩道眉，正要發(fā)問，卻見姚千璃忽然慘笑一聲，瘋了般抓起那壺溫著的酒就往嘴里灌，沒兩下就灌了個精光。他用力一甩，酒壺重重的撞在柱子上，摔了個粉碎。
夢秋素愛飲烈酒，他的宅子里到處都存著酒。姚千璃砸了酒壺，猶自飛快的撲到屋角，撕開封布，舉起酒壇子就一氣猛灌。
夢秋吃了一驚，急忙沖過去奪下他手中的酒壇，誰知姚千璃竟似瘋了一般，用力打在他身上，將他推開，轉(zhuǎn)身又揭開另一個酒壇就喝。
夢秋起身便去拉他，一個不當(dāng)心，酒壇從他手中滑落，砸碎在地上，屋中攏著炭盆，酒氣就升騰的更快，一時間滿屋子的酒香充盈。
到底是經(jīng)年的烈酒，姚千璃雖時常混跡教坊酒肆，但這般飲酒還是一下就醉了。他兩頰通紅，尤嫌不夠的趴下身子要去舔舐那尚殘留在破碎壇口的殘酒，終是叫夢秋用力一扯，拉到屋子的另一角，方才作罷。
夢秋自認(rèn)識姚千璃起，只知道他是一個風(fēng)流不羈的貴家公子，通身的做派皆是隨性又體面的，何曾有過如此瘋狂不理智的時候，大約只有因?yàn)槟莻€女子罷。
夢秋知道姚千璃此去是做了什么，那迷暈荷歌的香料還是他奉上的。姚千璃出門時明明是隱隱含了絲希冀的，為何隔了一日回來卻這般頹廢？
轉(zhuǎn)念一想，也明白了，那些個貴胄權(quán)勛們，怎會那么好打交道。他們的心思腸子里不知埋了多少謀劃，更不屑說是一個國家的儲君了。他本不贊成姚千璃鋌而走險，卻又知道他這許多年來對那個女子的思念，只能由著他搏這一回，看來終究是不成了。
夢秋嘆了口氣，將癱倒在地的姚千璃扶正，他卻忽的沖自己笑了笑。姚千璃的眼睛那么美，迷醉時分的神采更是華光最甚。
“三爺有什么吩咐？”
夢秋對著姚千璃輕輕問道，他卻只是搖搖頭，過了片刻，便開始絮絮起來，夢秋跪坐他側(cè)，靜靜聽著，燭臺里噼啪作響……
待天慢慢蒙蒙亮起，姚千璃于驚夢中猛的坐了起來，一時頭疼欲裂。他撐著頭清醒了一會，張口喚了幾聲夢秋，然，過了好一會，也無人回應(yīng)。
姚千璃抬起頭，但見一室鋪撒著淡淡的日輝，今日不是晴天，有薄云遮住了日頭。燭臺里的蠟燭已經(jīng)燃盡了，涼透了蠟油堆疊結(jié)塊，不成模樣。
沒來由的，他忽然心慌起來，趕緊下地來，在各房中匆匆走了一圈，卻哪里都不見夢秋。姚千璃心道，也許是出去了，他總愛那些刀槍劍戟的，想是又去了鐵匠鋪也未可知。
稍稍吐出一口氣，憶起昨日之事，煩悶心亂漸來，腳步頹然的剛回了房間，身體卻突然一滯，他伸手按住腰側(cè)，果然，那翟玄所給的匕首不見了！
他急忙四處摩挲，又在房中翻騰，卻是什么也沒有，側(cè)眼間，他的眼角竟是忍不住突突直跳。但見靠窗矮榻上的小幾上端正的擺著一頁紙，用鎮(zhèn)紙壓了，平平整整的。
夢秋不見了，匕首也不見了。
他大步兩下就沖到小幾前，果見那上面是夢秋的字跡。
“企盼公子得償所愿，夢秋去去就回?！?br/>
姚千璃大駭，當(dāng)下如受重?fù)舭愦纛D當(dāng)場，頂頭便是一陣惡寒過后，再無半分知覺。
本來此次魚歡樓之后，姚千璃已當(dāng)著夢秋的面毀去了他當(dāng)年的賣身文書，現(xiàn)如今他已是真正的自由之身?？墒悄魏我页隽耸拢?dāng)晚便有衙役來他外宅拿人，偏是夢秋打出重重圍堵，將他救了出來，又安置在自己的宅子里。
現(xiàn)在他卻竟又要……
姚千璃開始頭疼欲裂，忍不住蹲下身，一雙手緊緊抱住自己的頭，夢秋怎么會知道這件事？他不住的回憶，思維在痛苦與混沌中終于撕開了一條口子。
不行，且不說如今緝拿他們的文書貼的到處都是，就是翟恪也絕不簡單。夢秋這般貿(mào)然前去，定是兇多吉少。
夢秋初到他身邊時還是個孩子，曾伴著他得空時四處游歷，長大后又忠心耿耿，辦事從不失手，這么多年姚千璃看著他長大，一點(diǎn)點(diǎn)脫去孩童的稚氣變得行事利落，穩(wěn)健成熟，他看重他，也心疼他，知 道他最大的愿望便是能脫離奴藉，自由為人，眼看心愿得償，卻……
自己的錯誤已經(jīng)誘發(fā)了這許多的痛苦，萬不能再拖累進(jìn)一個夢秋！
姚千璃轉(zhuǎn)身飛奔沖出院門，跨上馬背即往端城馳去?？纱拷情T時，他勒住了韁繩。今日不知為何城門守衛(wèi)甚多，城墻上也站滿了兵士，更有不少巡城在不斷走動，好似有什么大人物進(jìn)了城。而此時日頭已高，城邊張貼的緝捕文書依舊還在，畫像清晰可見，想要喬裝偷入端城，也是無有可能了。
姚千璃心焦如焚，打馬在原地逡巡了許久，實(shí)是無計可施，只好策馬隱到附近的密林里蹲守，萬一夢秋出來，還能為他接應(yīng)一二。
整整一日，城防布置嚴(yán)整的密不透風(fēng)，姚千璃打探，也沒有瞧見夢秋的身影，心中愈加急切不安，幾次想要尋機(jī)入城，奈何都不得機(jī)會。好不容易到了落日的時分，姚千璃終于遠(yuǎn)遠(yuǎn)瞧見，一架馬車由眾兵士簇?fù)碇鴱倪呴T出來，直往北而去了。
此時此刻，他不甚關(guān)心其他，直把眼睛緊緊盯住了面前的端城高墻，生怕漏掉任何一個人。
隱了一日的太陽終于落山了，雪又開始不緊不慢的下了起來，姚千璃已是渾身冰冷僵硬，可是猶自定在原地，等著夢秋。
又過了片刻，城樓上火把躍動，漸起人聲，眼見是到了換防時辰。姚千璃知道此事防守松懈，最易暗中出入，便提起全部精神瞧著城樓附近動靜。終于，一個身影從側(cè)門閃出，踉蹌了一下，便朝林子里奔去。姚千璃心中急切，趕緊循著那人的方向趕去。
今日無月，林間更為暗沉。姚千璃一邊找尋，一邊側(cè)耳細(xì)聽。走了好一會，終于聽見有低低的咳嗽聲在不遠(yuǎn)處響起。那聲音按壓的極地，顯是極力掩藏，可還是溢了出來。
姚千璃聽著不對，這必是受了傷，聲音才這般不受控制，又沉又重。他心下焦灼翻騰更甚，腳下步伐加快，緊趕兩步，那聲音卻突然湮沒不見了。
這種忽然的安靜才更讓人害怕，莫不是人不中用了，或者又遇著什么麻煩了？
姚千璃再也忍耐不住，低聲開口喚了一聲夢秋，卻一時無人回應(yīng)。他只好繼續(xù)四下找尋，將將邁出兩步，卻聽見身前極近的地方有人輕輕應(yīng)了一聲。
“公子……”那聲音又低又弱，姚千璃心中希冀起來，用力撥開身前腳下的橫枝密葉，奔了過去， 終于在一塊山石旁發(fā)現(xiàn)了夢秋。
林間無光，看不清他的模樣，姚千璃剛伸手觸到他，便感到他渾身一顫，縮回手時，指尖滑膩粘稠，不是鮮血又是何物。
姚千璃愧疚不已，但見到此時夢秋依舊一動不動，心中更是一沉，這傷勢定是不輕了。
“夢秋，你如何了？”他著急探問，卻又不敢再貿(mào)然伸手，怕再觸著他的傷口。
“公子快走！”冷不丁，夢秋突然語帶凌厲，猛然飛身而出，只聽“康康”幾聲，劍鋒相接，在黑夜中激出一串隱隱的火星。姚千璃忽覺身上一重，夢秋狠狠倒臥了下來。
“嚓”，有人擰開了火折子，一點(diǎn)微弱的光線鋪散在這小小的一隅，姚千璃看見，翟恪身邊的護(hù)衛(wèi)扶哲正冷冷站在他們面前，手上的劍刃上還殘留著暗色的曲線。
他低頭去看，懷里的夢秋正渾身是血，氣息奄奄，可是一雙眼睛兀自狠狠盯著面前的扶哲，手上還握著翟玄所給的那柄匕首。
三人就這么僵持了一會，姚千璃見事情敗露，夢秋又被重傷至此，倒也坦然了。直直看著扶哲，開口道：“此刻也沒什么可說的了，你動手吧。”
扶哲卻沒說話，他的目光從姚千璃的身上移到夢秋的身上，又再度轉(zhuǎn)換到姚千璃處，末了抬頭看了看四周，竟是忽然微微嘆出一口氣。
姚千璃不解，卻也不問。扶哲走上前來，用劍抵著夢秋的脖頸，看著姚千璃。
“姚三爺讓這個人來殺我家公子，可是為了青鳳小姐？”他的劍頭下移到夢秋的心口附近，“三爺是不是為了我家小姐，什么都愿意做？”
姚千璃雖認(rèn)得扶哲，只知道他素來跟在翟恪身邊，幾乎不怎么說話，沒想到今日開口，竟這般出人意料。
姚千璃昂首看著他，目光戒備又冷峻，卻很是肯定的點(diǎn)點(diǎn)頭。為了鳳兒，自是沒什么不能的。
扶哲深深的吸了口氣，看著姚千璃繼續(xù)說道：“今日公子吩咐了我必取此人性命，扶哲不能違拗主人之令?！闭f著，劍頭又用力了兩分，已然戳穿了夢秋的衣衫，他又重重瞧了一眼姚千璃，手下突然發(fā)力，劍頭沒入夢秋胸口，自己則順勢靠了過來，低身快速在姚千璃耳邊道：“快去福園！”
姚千璃還呆愣在原地，扶哲卻早已返身而去。他緩緩低下頭去看懷中的夢秋。卻見他安靜無聲，甚至連氣息也沒有了……姚千璃悲痛哀絕，卻猶自不死心的去夢秋的鼻息，一次兩次，依舊是寂靜冰涼。
“到底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姚千璃緊緊擁著夢秋的身子，淚水盈眶而出，凄色眼眸中翻轉(zhuǎn)著心哀痛楚，卻依舊美得攝人。
然不過片刻，忽聽夢秋一陣急喘，竟還沒有斷氣，胸口劍傷雖在流血，卻終是偏了三分，要不了性命。
姚千璃這才突然緩過神來，眉眼一收，趕緊背起夢秋急轉(zhuǎn)而去，將他安置在一個相熟的郎中家中，一刻也不敢遲疑，飛快趕去了福園。
“是嗎？”玄此刻正坐在屋中的塌上，手邊的小幾上擺著一只紅梅插瓶，雪白無暇的白瓷在瑩瑩的燭光下泛著潤澤的光華。花瓶的旁邊還放著一本攤開的話本，正是那一日在驛館所看的《牡丹亭》。
他一只手撥弄著手里的茶蓋，發(fā)出微微的聲響。屋中正跪著一個回話的侍從，低頭等待著他的吩咐。
“到底是參與過擁立皇嗣的百年大家了，宋門還真是根結(jié)錯雜，狡兔三窟。嗯，這樣也好，事情也了結(jié)的快一點(diǎn)?！彼D(zhuǎn)向那跪著的人，聲音平淡，“讓秦筠趕緊把海運(yùn)的挑子撂了，撇干凈自己。要姓徐的這個馬前卒早點(diǎn)鬧起來，咱們也好早日回去了?！?br/>
“是。”底下人應(yīng)了，又道：“公子今日是否離開福園出去逛逛？”
玄黑長的劍眉一挑，眼中精光大盛，“好不容易等來的好戲，我怎么能走?！毕肓讼胗值溃骸敖袢昭┚吧趺?，叫人陪我這妹子四處走走，賞賞雪景吧?！?br/>
侍從領(lǐng)了命正要退出去，卻又被玄叫住了，“荷歌也同去?！钡紫碌娜藳]見他揮手，便也不敢隨意告退，依舊垂首立在門口，果然過了一會，玄忽的一笑，搖了搖頭，“罷了，著人備一副安神藥給她，今夜之事，萬無吵醒她?！?br/>
玄側(cè)頭瞧了瞧那梅花，依舊明艷不輸長在枝頭的模樣，他折下一朵來捻在指尖，低頭依舊看起那話本來，這一章正說到杜麗娘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