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芷君一直在說話,但柏靈聽得斷斷續(xù)續(xù)。
在聽出蘭芷君是在推測兩頭望的百姓是如何在他眼皮子底下少了四分之三以后,柏靈的注意力就開始發(fā)散到其他的事情上。
然而要想的事情太多了,她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多線思考,還是慌亂之下甚至無法穩(wěn)定心神。
還沒有走到靖州。
不想死在這里……
不能死在這里。
還有城中的百姓……
這五百多人……保得住么?
他想要什么?
還能給什么?
……
柏靈只覺得腦海中一片混沌。
在這里,或者說在金兵和蘭芷君面前,她始終想不到一個可以威脅或是斡旋的支點。
“怎么,被我這樣的人贊揚,覺得刺耳么?”
蘭芷君站在柏靈面前,兩只手還像從前一樣攏在袖子里。
柏靈喉嚨微動,略略低頭,輕嘆一聲,“我只是……沒想到會在這里碰見你?!?br/>
“說謊?!碧m芷君笑了笑,“我來襲城的第一天,你就應該知道對面的人是我?!?br/>
“是嗎?”柏靈顰眉,似乎對蘭芷君的斬釘截鐵感到不解
蘭芷君沒有解答,但那面新豎起的蘭旗,他相信汪蒙或柏靈一定一早就看見了。
看著眼前柏靈似乎無話可說的樣子,蘭芷君用目光示意了近旁的木架。
“去擦擦吧?!?br/>
柏靈怔了一下,順勢望去,見不遠處放著一個木架,上頭是空著的銅盆和毛巾。
落在她衣服和頭發(fā)上的雪在進帳之后已經(jīng)全都化開了,這一身濕漉漉的樣子,好像從雨中走來。
柏靈看了一眼附近的記錄官,他似乎剛剛記完了蘭芷君方才的話,柏靈只捕捉到了那個將筆放下的動作。
柏靈有些懵懂地走到木架邊,安靜地拿起毛巾擦拭頭發(fā)。
那記錄官又提筆寫了起來。
看起來,這個人不僅會記錄兩人交談的語言,也會記錄下他們的動作。
為什么。
這樣的記錄……是要給誰看?
“為什么到北境來了?”蘭芷君端起茶盞,坐去了一旁的椅子上,柏靈才要開口,他忽然又道,“想好,再說。”
柏靈的動作停了一下,想起剛才瞬間被戳穿的謊……蘭芷君是在警告自己實話實說么?
“我為什么來北境……蘭芷君會不知道么?”柏靈低聲道,“見安閣這些年在大周鬧出了那么些動靜……”
“敘敘舊么。”蘭芷君答道,“不愿意嗎?”
她有些疑惑地坐了下來,兩手緩慢地揉搓著濕發(fā),一點一點咂摸著眼前的情景。
盡管不明白這是為什么,但蘭芷君在釋放某種友好和善意。
“這兒,有點……冷?!卑仂`低聲道。
蘭芷君很快吩咐下去。
營帳外風雪呼嘯,百姓們被驅(qū)趕著站在風雪中,沒有地方可以躲避。
短短一個多時辰中,已經(jīng)有四五人凍僵倒在了地上。
夜間的戶外是可怖的。
汪蒙一動不動地被捆在木樁上,金兵們沒有理會他,但是將旁邊的邵寬和曹峋都架著回了營帳里繼續(xù)關押。
很快,營帳之中,一杯熱水和毛毯被送了進來。
柏靈啜飲著茶水,“要從什么地方開始說起呢……”
“就從,”蘭芷君笑著說道,“你行刺皇帝地事情,開始說吧。”
柏靈望著蘭芷君的盈盈笑意,隱隱覺得有些不安,但還是將這些年的遭遇,盡可能地抹除了細節(jié)說了出來。
在柏靈低聲的陳述中,天地間冷風的咆哮顯得比先前更加凄厲。
帳中沒有風,但燭火依舊在晃動。
期間蘭芷君一次都沒有打斷過柏靈的講述,一旁的記錄官也一刻不停地書寫著。
她是如何逃出了蘭字號,而后又如何北上,離開平京,穿過徽州和江洲,渡江來到涿州,而后又到兩頭望……
這些事情經(jīng)歷的時候總感覺每一天都像是一生都要過去了,回想起來又好像隔著毛玻璃,似乎已經(jīng)成了上輩子的往事,可是談論起來卻說得飛快。
所有的過去都變成時間人物地點遭遇……數(shù)月的悲歡離合,濃縮起來也不過就是因為發(fā)生了這樣這樣的事,于是后來就那樣那樣了。
“……大概,就是這樣了吧?!卑仂`輕聲道。
“柏家父子……哦,是林家父子,他們在北境非常有名?!碧m芷君笑了笑,“我聽到他們名字的時候就已經(jīng)猜到這二人的身份了。兩人的醫(yī)術,在金國境內(nèi)也聲名遠揚。”
“是嗎?!卑仂`沉眸望著杯盞上漂浮的茶葉,“聽起來不是什么好事。”
旁邊突然傳來一陣響動,柏靈抬頭,就看見身旁那個記錄官突然起身,捧著稿子往外走。
營帳里好像就只剩下自己和蘭芷君兩人了。
“那剩下的問題就只剩一個了,”蘭芷君看向柏靈,“你是想今晚就死在兩頭望,還是再等等?”
……
兩頭望的大火,在大雪中燒了一天一夜。
這并非是尋常的大火,這座迄今已有一百多年歷史的樞紐,連同它所有聳立在山間的城墻、數(shù)不清的地下石室,在起火之前,就已經(jīng)全部炸毀。
就在兩頭望大火幾近熄滅的黃昏,柏奕和韋十四終于同前來支援的周兵一起趕到了這里。
在崩塌的斷壁殘垣之間,依稀能看出一些地面建筑的輪廓,而當初死在這里的人——不論是士兵、百姓,還是金人,都已經(jīng)化作了漆黑的枯骨,一眼望去根本分不清究竟是路邊燒焦的石頭、碎落的墻體、還是人骨。
在燒毀的縣衙殘址里,韋十四一眼認出了那把他曾贈予柏靈的短刀刀鞘。
刀鞘落在地上,但匕首卻不見蹤影。
汪蒙和邵寬的頭顱被懸掛在立兩頭望向北大約二里地的官道上,曹峋被放了回來。
為了避免曹峋因為生活不能自理而死于途中,蘭芷君在毀城之前,特意從俘虜?shù)闹鼙羞x出了十幾個,并且安排了馬車,將他們從兩頭望的城南送了出去。
隨曹峋一道離去的,還有一封只有金文的恐嚇涵。
四百余名百姓被作為奴隸帶走,所有活著的周人士兵就地坑殺。在破城之后,金人跑得很快,不過一夜之間,先前黑云壓境一般的騎兵便消失不見。
看起來,這一次金人是真的撤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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