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死的是我?!绷枥蠋熮D過頭來又溫柔又苦澀地望著藍衣男生,愛憐橫生地輕撫著他的頭發(fā),“我是他的媽媽?!?br/>
聽到這句話,我心里一酸,不覺想起之前凌老師對我的溫柔關切。
“什么?你是他媽媽?!……你到底是誰?”常青猛地放開了捂住額頭的手,一個箭步跨到她跟前。
“你還沒猜到我是誰?”凌老師略帶諷刺地瞥了常青一眼。
“不可能!你怎么會是……”常青臉色怪異,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猜測。
“有什么不可能?這幢大樓的設計師就是我的丈夫?!绷枥蠋熇淅涞卣f。
“你連自己的丈夫也殺?”我失聲叫道。
“我家和他家比鄰而居,我們是青梅竹馬的一對。他從小就很聰明又篤信科學,本來發(fā)誓長大要做個優(yōu)秀的科學家。后來,他對建筑發(fā)生了興趣,就做了設計師?!?br/>
凌老師沒理我,顧自回憶著往事,“他卻不知道,我和他在某種程度上可算是同行。那年,他對我說起,他以前的一個同學要開辦一所新式學校,新的教學樓準備建在一家大戶人家剛剛賣掉的地產上。我當時就問他,這戶人家為什么要賣地產,是因為天災還是人禍?他說,只是因為那戶人家的姨太太剛生了個兒子,不愿再住,所以賣掉了地,另修豪華‘別苑’去住了。我一聽,就知道其中必有蹊蹺。添丁是件大喜事,但決不能同時賣地遷居,這會對孩子的命格有很大的影響。于是,我當天就偷偷去了那里查看,順便打聽那戶人家的情況。
我剛一走近,就感覺那里有一股奇怪的力量縈繞著,這力量應該很強大,可是卻透著詭異,因為它極不穩(wěn)定,就像是風中搖曳的燭光,時隱時現。我心里隱約升起不祥的預感,硬著頭皮走進去,圍墻里曾經是房屋的地方現在遍地是碎石瓦礫,這家人家速度極快地搬走了,連之前住的房子也已經夷為平地了。
觸目所見,是空蕩蕩的一大片,陰冷刺骨的風不知是從哪里吹來,都聚集在院子的中央,怪異地貼著地面不停地旋轉,好像永不停息一般。半空中,可怖的血紅色光芒像一張弧形的大網把這片土地罩得嚴嚴實實的。瓦礫下的泥土色呈深黑,卻帶著點點猩紅,就像是嵌入了凝固的鮮血。我使勁一跺腳,別說是腳印,就連浮塵也沒飛起一絲,干硬得堪比花崗巖石。
我知道,那股強大的詭異力量使這里的地氣嚴重受損,導致五行錯亂,陰長陽消,這里成了“三陰絕戶地”。我渾身發(fā)冷,像中了邪似的站在那,血紅色的光芒在我的眼前跳躍,漸漸的,變成了漫天飛舞的血花!我似乎已經可以預見到以后悲慘的命運,可是卻無法改變。”
“怎么沒有辦法?你可以把這些情況告訴你丈夫??!”葛虹忍不住插嘴。
“告訴他?……你去對一個新式學校培養(yǎng)出來的、篤信科學的設計師解釋什么叫‘三陰絕戶地’?”凌老師苦笑,“倘若你們不是親身經歷,會相信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
“那么……你呢?你又是怎么會懂這種事的呢?”齊震握著拳,似乎正在竭力忍耐什么,神情很奇怪。
“我早就說過了,我和他在某種程度上可以算是同行?!绷枥蠋熎沉顺G嘁谎?,“我學的是堪輿之術?!?br/>
“堪輿?那是什么職業(yè)?”許珊和葛虹相顧茫然。
“她是一個風水師?!蔽液统G嗤瑫r回答。
凌老師朝我微一頷首:“對,我從小學的就是這個。本來縱使是‘三陰絕戶地’,我也有辦法扭轉。只不過,面對那詭異的紅光,我突然覺得心膽俱喪,腦子里空白一片,什么辦法也想不出來,我猜想它有懾魂奪志的力量。
好半天,我才打起精神離開那里,去周圍鄰居處打聽那戶人家的情況。原來那戶人家的男主人是做絲綢生意的,原籍閩南,原配夫人是他的同鄉(xiāng),有六房姨太太。他的四夫人最近給他生了個兒子,是他唯一的孩子。不過孩子一出生就一直生病,奄奄一息的。也不知道他是聽了誰的主意,就把自己家住了許多年的宅子低價賣了,另外買了前清富商留下的一處規(guī)模頗大的私家園林去住。想來這本是對付那個孩子的,不過,到底是誰干的,卻很難確定了?!?br/>
閩南?做絲綢生意的?天哪!那不就是孫安寧家嗎!詭異的紅光,強大但不穩(wěn)定的力量……難道這一切的根源就是這塊“靈石”?
我面色大變,本能地低頭去看靈石。
“你也明白了,是嗎?”凌老師凄然一笑,雙眼死死地盯著靈石,恨意從她全身迸發(fā)出來。這種恨,我只在孫安寧身上看見過。
“不……不,我不明白。你說那,那紅光是對付孫……那個孩子的,又說你有辦法扭轉‘三陰絕戶地’的,后來,怎么會……”
“扭轉?你什么時候見過天意能扭轉的?我竭盡心思,用盡方法想要避開那悲慘的命運??上ВK究還是沒有用!我的丈夫根本不聽我的勸,他和那個校長選定了那里,設計好了新大樓的圖紙,就立刻開工興建。樓成之日,我們的獨子就當街慘死!兩天之后,我也橫尸家中。我是悲痛過度,以至心神恍惚,跌進了裝滿沸水的大盆里而死的。我死之后,我的丈夫就在這幢大樓里自盡了?!?br/>
“胡說!他不是失蹤的嗎?”齊震冷笑。
“你說他自盡,那他的尸體呢?怎么不見了?還有那些后來失蹤的校長、學生,他們的尸體怎么也不見了?”常青雙眼灼灼,一瞬不瞬地逼視著凌老師,“總不會是被你吃掉了吧?……或者,你連他們的魂魄也一齊吞下去了?”
“原來,你也不是那么無用!”凌老師露出驚異的神色。
“吞魂魄!”
“吃……吃尸體!”葛虹和許珊齊聲驚叫,又抱在一起開始簌簌發(fā)抖。
“常青,不要胡說!這怎么可能呢?”我不相信,就算是厲鬼,也是“身滅神存,唯留虛形”了,只聽說索命殺人,又怎么能吞魂魄,更遑論吞吃尸體了!
常青一掃剛才因為失血而虛弱不振的樣子,變得神采煥發(fā):“你因為深愛獨子,卻無法救他免于慘死,所以索性跳入沸水中,用小刀刺進心臟,臨死之前以自己的‘心血’施法煉出自己的生魂,然后把你的丈夫引到舊樓殺死,再用他的尸體和魂魄為引,施展‘噬魂解魄術’讓你和你的兒子能‘魂附神歸’,以舊樓這個絕戶地為倚仗之所,用殺戮制造冤魂,進而吞噬魂魄來維持你們虛假的存在!”
我呆呆地望著常青,不知什么時候起,他的額頭不再流血了,雙目如炬,神采奕奕得讓我感到陌生。而他剛才的話更讓我愕然,凌老師居然能在臨死之前煉出自己的生魂,這可不是普通風水師能夠做到的;還有什么“噬魂解魄術”,一聽就知道是邪術,凌老師又是從什么地方學來的呢?
“虛假?哼哼,難道只有你們的存在才是真實的?這世上有這么多渾渾噩噩、醉生夢死的人,他們的存在又有什么意義?”凌老師對常青的話嗤之以鼻。
“那么,建筑在殺戮之上的存在就是有意義的?”常青冷笑反問。
“我和媽媽既然能夠存在,必定是有意義的。至于殺戮,那是一種手段。只要能達到目的,用什么樣的手段去促成不都是無可厚非的嗎?這不也是你們所遵循的規(guī)則嗎?我愛媽媽。媽媽也愛我,我們誰也不能失去對方。所以,我們選擇了這種方式,借助‘三陰絕戶地’和那股詭異力量,制造橫死的冤魂,然后施法吞噬它們,我和媽媽就能一直存在下去了。哦,對了,因為法術的限制,必須讓那些人死得很慘;又因為力量不穩(wěn)定,我們也不是經常能進行殺戮的,也就隔個十年殺一批吧!”藍衣男生似乎故意要刺激我們,竟然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雖然他的笑顏艷似春花,但我們卻如入寒冬,這恐怕是我們此生見過的最令人齒冷的笑容。他竟然把這樣血腥殘酷的事說得如此輕描淡寫、理所當然,只能證明他真的不是人,人類所有的美好情感:仁慈、友愛、同情、憐憫……在他身上都已經消失了!
一旁的凌老師靜靜地聽著,卻神情淡漠,眼底更是波瀾不驚,顯然并不覺得有何不妥。
“凌……凌老師,難道你還要再繼續(xù)……繼續(xù)這樣下去嗎?”我語音艱澀顫抖,語氣中難掩哀懇。
“傻孩子,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還用得著問嗎?……既然天地不仁,我又為何要可憐別人?生殺予奪,盡由我心!”凌老師娓娓而述,緩緩向前踏出一步。
可不知怎么,我眼一花,她已來到我身邊,眼中是一片冰冷的殺機。她的長發(fā)無風自動,整個人仿佛變成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利刃。她抬起手,青灰色的光影向我當頭劈來。
我動也不動,不知道是負氣還是哀傷過度,心里直想著:連凌老師都這么對我,不如死了好呢!
誰知,這個念頭剛一閃,我的眼角就瞥到有一個灰乎乎的龐然大物猛地朝我飛來,一下子把我撞出好幾米遠,然后一起倒在地上。
與此同時,一片耀眼的紅光直射凌老師和那個藍衣男生,紅光過處,一張巨大的明黃色符紙次第展開,數個大紅朱砂寫就的篆字凸顯其上。一個我頗為熟悉的聲音,低低地吟誦著一些拗口難辨的句子,那幾個篆字立刻鮮活起來,它們跳躍而出,將凌老師和藍衣男生團團圍住,鮮紅欲滴的顏色讓它們顯得格外殺氣騰騰。
隨著一聲輕叱,符紙上現出九個光點,轉瞬,光點化為九盞碩大的七彩琉璃燈,放射出熾烈的白光。一陣清冷的風吹來,純白的光芒像揮灑出去的水滴,閃爍著,搖曳間,一盞盞小巧的白燈仿佛雨后春筍般遍地而生,絢爛的光芒讓這個原本陰森黑暗的死域有了暖意和生機。
一個久違的身影出現在常青的旁邊,正氣凜然、神采奕奕的雙眼使得他平凡無奇又略見蒼老的面容此刻變得光芒四射。
“常伯伯!”
“大伯,你終于來了!”
我和常青同時喊道。
常道長今天穿得十分嚴整,只見他穿著青灰色的道袍,腰間束著一條明黃色的緞帶,肩上背著一個黃色的舊布包,前胸和后背上都繡著太極八卦的圖案。
“小星星,沒摔壞吧?你這孩子,她要害你,你怎么躲也不躲?”常道長雖然在說著責備的話,可是神情關切,根本沒有半點責怪我的樣子。
“她沒事。有大伯在,怎么會有事呢?”常青揪了一把頭發(fā),朝常道長訕笑。
我摸著差一點摔折的腰,慢慢站起來,白了常青一眼,心想:你倒說得輕松!然后低頭去看到底是什么東西撞倒了我。一看,唉,原來是一個人,還是一個我不陌生的人,那個教務處的王老師!想來是常道長危急之下無暇考慮,就把他順手扔過來救我了。他也被撞了個暈頭轉向,在地上掙扎了幾下都沒爬起來。他十分尷尬地望著我,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求助又不敢開口,那張平庸的臉上滿是驚惶和痛苦,讓他看起來更加委瑣。
我本來因為凌老師很討厭他,但看他這個樣子,又覺得他可憐,剛才好歹也算是他救了我。
于是,我不情愿地走過去扶他。他的身材瘦削,卻好像生了根似的死沉死沉,拉都拉不起來。
“不要!”出乎意料,一直默然擁著藍衣男生站在光圈中的凌老師突然大叫著向我們沖來。
常道長一揮手,冷冷地說:“到了此時,猶不知悔改,那就讓你領教一下‘九幽燈陣’的威力!”
話音一落,那九盞琉璃燈一齊升起,白光交織成一片璀璨的光幕,把凌老師和那藍衣男生牢牢罩住,鮮紅的篆字倏地拉長,變大,如團團熾焰,泰山壓頂般印上了他們的頭頂心。藍衣男生慘叫一聲,五官開始扭曲變形,身體里飛出了一個個面目不清、身形模糊的灰影。那些灰影一碰上光幕,便化為一陣輕煙消散在空中。
凌老師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牙齒緊緊咬著嘴唇,神情痛苦之極,再也無力向前,也說不出任何話來。但她仍死死地望著我,徒勞地向我伸出手,眼睛里充滿了無奈和苦澀,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信息想告訴我卻無法表達。
我心一軟,放開了那個王老師,想去握凌老師的手。
“危險,別過去!”常道長和常青齊聲大喊,齊震眼明手快跳過來,硬是把我往后拽。
“別拉我!凌老師,你……”我直覺感到凌老師是真的有要緊的話想對我說。
“小星星,別胡鬧!”常道長打斷了我的話,同時輕輕一彈中指,光幕猛地收攏,凌老師和藍衣男生被收束成長長的一條,身形漸漸淡去,終于淡得像一層虛幻的影子。
凌老師依然伸著手,藍衣男生依偎著她,但他們的身影卻像水中泡沫般一瞬間破碎成了千萬片,融入了空氣中,不復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