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半下午,楚毅之周志生兩個低調(diào)過來了。周志生長身玉立,風姿翩翩,看著便養(yǎng)眼，而楚毅之上躥下跳,像只猴子，又是一副公鴨嗓,讓六姑娘嫌棄到不行。偏偏楚毅之還沒意識到六姑娘對他的嫌棄之情，遞給她一堆書獻寶,“知道你興趣雜,又愛弄胭脂水粉，又愛整頓吃食,沒一刻閑的，專門為你找的，看看喜不喜歡？”

    人嫌棄書卻是不嫌棄的，六姑娘拿過來一番，《雜食論》《千金方》《茶事》《香料細則》《后畫錄》，真是喜出望外?！爸x了，這回倒真是辦了回好事?！?br/>
    楚毅之難得聽六姑娘夸他，又受之有愧，要笑不笑，不知道擺什么表情。六姑娘看他笑得別扭，立刻翻看書的扉頁。封皮上印的章是東坪，是京中除國子監(jiān)外最著名的刊刻書籍的書局，出版時間是天順二十年九月幾望?，F(xiàn)在不過天順二十一年四月，交通不便，京中出的書大概要過一兩年才在偏遠的小鎮(zhèn)發(fā)行，所以這幾本書一定是周志生特意從京中帶來的。不說書符合她的品味和留哥兒的需求，便是這份用心，讓六姑娘格外感動，說道：“大恩不言謝，周哥哥以后有什么要差遣的，直接吩咐小妹便是?！?br/>
    “周某不敢居功，書是我?guī)淼?，然而出主意的是楚兄?！?br/>
    六姑娘倒不是真嫌棄楚毅之，只是跟自己的兄弟姐妹一般，熟稔，卻相互間虧損。她特意高聲說道：“不用謝他，平日里得罪我的地方多了去，這些書就當賠罪?！?br/>
    楚毅之忙著分辨，“我哪里得罪你了？你把我送的八哥送了人。你到底講不講理？”

    “快別說了，看你都嚇到了樹上的鳥兒?！?br/>
    “啊……?！背阒畾獾么蠼幸宦?，往樹上跳起，在枝頭休憩的云雀嚇得啾啾飛走，到真是符了六姑娘那句話。

    六姑娘跟著周志生相視而笑，六姑娘以為自己體會到的是心有靈犀的默契。

    “我還有幾本書給留哥兒?！敝苤旧f道。

    “正好留哥兒師傅病了，他一個人在書房作畫，我?guī)е闳フ宜??！?br/>
    “讓個小廝帶路便可，你自去忙吧?！?br/>
    “也好。”她年紀也不小了，不好跟周志生這樣年紀的人呆得太久，對名聲有礙，不過楚毅之算世交，又是孩童樣子，倒是無礙。雖然楚毅之比她大半個月，但是在心里就跟她弟弟一般，怎么樣相處都自在，便是有什么說什么，也不會尷尬。

    “你今日里怎么跟著周家哥哥一起來了？”

    “什么周家哥哥？他是郡王世子，你不要亂叫?！?br/>
    “你一說我到記得了，我見到他兩次都沒行禮。應該沒關(guān)系吧？”

    “他不在乎虛禮。不過如果他身邊有個老太監(jiān)，你就一定要行禮?！?br/>
    那就好，跪往日里的朋友她還真不適應，不過就算不行禮，以后還是要注意一點，畢竟身份有別。六姑娘在心里默默想著?！八麃硪顺嵌嚅L時間了？”

    “大半個月。”

    “那他來宜城做什么？是來探親，還是出公干？還是微服私訪？”

    “你怎么老問他的事？”

    “我……好奇?！绷媚镆舱f不上來，就是特別感興趣。

    “別問了，死太監(jiān)說不能說。以前他給我當書童，現(xiàn)在我要整日里陪著他，連武都不能練?！?br/>
    “那要不你在我家里隨便找個地方練武？”

    “算了，我要是沒伺候好，我爹也會揍我?！?br/>
    “噗嗤。”這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而且還好幸虧楚毅之是獨子，沒有做太監(jiān)的危機，楚毅之的老爹再怎樣都不會有讓獨子凈身的覺悟。

    “那你忙著？我去書房看看留哥兒?！?br/>
    “一起去吧，我也沒地方去?！?br/>
    六姑娘到了留哥兒的書房，沒看到周志生，便問留哥兒，“你可見著周大哥了？”

    留哥兒點點頭，指著書架的第二格，他往日放畫冊的地方，說道：“他送的書。放下就走了。”

    “哦，那就是有事。我去看看，家里不小，可別碰到別人?！?br/>
    周志生自來到宜城，買了許多年輕女孩子喜歡的東西，對姚家異常關(guān)心，又不停打聽姚四姑娘的事，他就是傻子也知道他的心思。他怕六姑娘打擾了，連忙喊道：“哎，你別去?！?br/>
    他知道什么，六姑娘站在那里，總覺得似乎有什么不對，有什么地方被她忽視了。不過她現(xiàn)在心中有股朦朧的追求，還想不到那里去，只是隨意擺著手說道：“我去去就來?！?br/>
    楚毅之還沒到看明白這些的地步，他只是不解的摸著腦袋，嘀咕道一句我說的偏不聽，然后便跟留哥兒玩起來了。

    “不要傷心，你沒有做錯，便是你外祖母都不會怪你。長輩自然喜歡六姑娘的周全，可是她們也將你的孝順記在心中。你看你娘親可曾有片刻偏心六姑娘，而責怪你？”

    “你不是不諳世事，只是心軟，能為我一個外人失怙落淚，親人生重病傷心再正常不過?！?br/>
    “你不需要做得這樣好，你有別人沒有的優(yōu)點，很討人喜歡，我……也很喜歡?！?br/>
    溫柔的嗓音，語氣堅定的安慰，字里行間的深情，六姑娘站在那里聽著，有股羞愧感。原來他是為姐姐回來的，也許我的小心思他都知道。

    六姑娘慢慢轉(zhuǎn)過身往回走，甚至不敢加重腳步，免得讓人尷尬。我便是這樣周全的性格，六姑娘在心里說。

    周志生不僅有暗衛(wèi)，自己也學了功夫，聽力比常人要好，他聽到了腳步的靠近和停駐，略微沉吟，便當做什么都不知道。

    六姑娘走到書房時，留哥兒和周志生兩個在比賽畫烏龜，留哥兒畫的烏龜有爬行的，打呵欠的，四腳朝天的，縮在殼里的，各種神態(tài)，各種可愛，而周志生畫的除了大小不一樣別的都差不多，四只腳三條紋，一個只有一個眼睛的腦袋，怎么看怎么遜。

    六姑娘搶了楚毅之的筆，霸道地說道：“我來畫。”

    楚毅之一點兒都不生氣，讓出位置，帶著縱容些許無奈說道：“你畫你畫?！?br/>
    六姑娘畫畫也一般，基本跟楚毅之一樣的水平，不過她最接觸過萌畫，畫什么都線條圓潤，然后再配上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所以她畫出的烏龜又呆又傻，她想寫上周志生三個大字，可是片刻猶豫，大筆一揮寫下的是楚毅之。

    顯然楚毅之不認同這個決定，他大叫一聲要去搶毛筆要名字涂了，六姑娘充分利用自己的性別優(yōu)勢，拱著身將筆藏在身前，仰起臉笑得得意。

    楚毅之跟六姑娘兩個從小鬧慣的，他練武力氣大，單手就將六姑娘制住，另一只便要去搶畫筆，只是看著比春日里的鮮花更嬌艷的面龐和臉上細小的絨毛，如同星子一般燦爛的眼眸以及眼中自己的倒影，只覺得雙手像火烤一般炙熱，他驚地一下放下手，雙手求饒裝瘋賣傻偽裝心中的異樣，“姑奶奶，快改了吧，這是罵人的話，不能瞎說?！?br/>
    “你若是給我唱個歌兒，我便將這名字涂了?！?br/>
    “真要我唱嗎？那我唱了啊。你可別嫌難聽。”

    “快唱吧，廢話真多?！?br/>
    “戚戚去故里……悠悠赴交河……”

    唱得當然難聽，沒有調(diào)，又是公鴨嗓，可是六姑娘嘴角最是上翹的，一邊聽一邊不忘挑錯挖苦，而楚毅之非常好cue，便是被說比勝烏鴉好幾籌，卻一點兒不覺傷顏面。

    天色將晚時周志生才來到書房，他溫言跟留哥兒告別，卻只對著六姑娘輕一拱手。他知道我聽到了，六姑娘在心中對自己手，說不定還知道自己喜歡他，所以才特意說那番話讓自己聽到。

    晚上，六姑娘躺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她感覺到挫敗。自穿到這個異世，這并不是第一次有這樣感覺。最早一次是王氏因為留哥兒和四姑娘要去宜城，她傷心自己不像前世作為獨生女享受獨一份的愛。最近一次大概是剛回到宜城她護著留哥兒和四姑娘，可是他們兩個并不領情，她傷心自己的付出不被認可。

    這是種什么感覺呢？有種迎接成長中陣痛的宿命感。也許挫敗后會領悟到人生的道理，可是過程一點兒都不快樂，你肯定也不期待，便如同小孩子長身體的時候骨頭會痛，他想要長高，可是不愿意骨頭抽節(jié)給身體帶來的痛苦。哈，重新頭一次胎，竟然連心態(tài)都要重走一遍，說不定我會修煉成人精，六姑娘苦笑中作樂地想。

    這件事似乎打擊很大，六姑娘一時無法開解自己，她便告訴自己慢慢來，還照著往日的行程走，早上去老太太那里請安用膳，然后上閨學，下午又練字。她現(xiàn)在喜歡上寫字，將心思都放在橫豎撇捺之間，什么都不用想，心里很寧靜。有時候她也會拿起留哥兒的畫冊翻一翻，她還想學畫畫。至于周志生拿來的書，她暫時不想翻。這幾日王氏一直在衣不解帶地照顧王老太太，四姑娘幫著管家每日里忙忙碌碌，除了老太太有時候會打量她，家中似乎沒人發(fā)現(xiàn)她情緒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