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楊走時(shí)正是山寒水冷、風(fēng)寒料峭的臘月,春節(jié)雖然近在眼前，卻無論如何不能和家人一起過年了。

    韓耀帶上年禮和張容，第一次在沒有張楊的陪伴下回到祈盤屯過年。

    下鄉(xiāng)的土道冰雪覆蓋，蕭瑟難行……南山瘦柏消殘翠，韓耀坐在駕駛席上，心不在焉的打方向盤。明明風(fēng)雪盡數(shù)阻隔在窗外,他卻仍覺得冷,可又莫名的懷念八六年，他和張楊裹著破毛毯在驢車上緊緊挨著,在寒風(fēng)凜冽中隔著厚重的衣物彼此傳遞的溫?zé)帷?br/>
    這么些年，祈盤屯的老少爺們兒已經(jīng)熟悉了韓耀，年年臘月里都掐指算著,張家的城里人兒約莫快回來了,就會提前把拴在村口曬陽的老牛和毛驢牽走，讓出道路給車通過。坐在冬陽下搓苞米的小媳婦，還有抽旱煙的老頭子們，一旦聽見發(fā)動機(jī)的聲響，哪怕離得老遠(yuǎn)，也會笑著高聲喊：“老張家干兒子回來嘍——！”

    關(guān)于“干兒子”這個說法，就連韓耀和張家人都不知道是怎么得來的。

    后來韓耀猜想，農(nóng)民們但凡地里沒有活計(jì)，私下就聚在一起煞有其事的對東家長西家短進(jìn)行一番議論，真真假假摻和在一起，不用傳出二里地，保證會添進(jìn)數(shù)不清的花樣兒。于是“干兒子”的稱呼，興許便是人們閑磕牙的副產(chǎn)品。

    他和張楊也樂得大家這么喊，唯獨(dú)張父這個老實(shí)人，為此還真弄得老臉通紅了一陣子，平白無故成了韓耀的爹，這不是占人的便宜么。

    張容年年回奶奶家都興高采烈，撒歡兒似的往院子里跑，嚷嚷著要吃烤鵝蛋，要上南山抓野雞，讓張父做粘網(wǎng)打家雀。韓耀費(fèi)勁八力開車回來既是為了不讓張楊惦記，也是為張容，孩子一年見不著三兩面，想爺爺奶奶想的沒法兒，張家爹媽也惦記他們大孫子，所以無論如何得回來住兩天。

    不過最多也就住兩天，身邊沒有張楊撐著，韓耀實(shí)在呆不下去。

    張母已然是個小老太太了，但身體硬朗健康，還跟以前一樣，心里非常明事。但張父上了年紀(jì)，耳朵漸漸不怎么好使，聾了，跟他說話得大聲喊才行。

    老人聽不見動靜就覺得寂寞，以前那么愿意推牌九打麻將的人，現(xiàn)在也不去了，怕聽不見響動；再加上二黑前年老死了，家里除了雞鴨鵝，連頭能讓他伺候的牲口也沒有。好容易大過年的韓耀領(lǐng)著孩子來，老爺子的心眼兒是真實(shí)誠，拿韓耀既當(dāng)自家人又當(dāng)貴客，頓頓吃飯跟他聊天，還必須喝酒，這樣才高興，不然一整天臉上看不見個笑模樣。

    嘮嗑本也沒什么的，而且韓耀嗓門子大不怕喊，奈何老頭兒說話畫圈，翻來覆去就是那些事兒。

    “當(dāng)年在生產(chǎn)隊(duì)，我是整勞力……”

    “冬日里趕馬車去北大荒拉面堿，給人拉腳掙點(diǎn)兒錢”

    “當(dāng)年跟老太爺分家，哥兄弟八個人，八個啊！沒一張嘴幫著我們家說話的，到了（liao）啥也沒撈著，你嬸子氣得哭了兩氣兒，后來我說，‘搬走！’到底搬了。后來次次車?yán)习彘_隊(duì)委會，老太爺沒一次不刁咱家的，那我也挺過來了！”

    諸如此類，韓耀聽了十七八遍，簡直能倒背如流，就著這些事兒他一滴酒也喝不下去。沒辦法，住個三兩天，等二老稀罕夠了孫子，照例給張楊大舅和老姨家各送一份年禮，完后邊忙不迭奔回了省城。

    臭孩子張容向來好伺候，又聽話，讓回家就回家，心里再想爺爺奶奶，也從來不鬧著要多呆幾天。事實(shí)上，只要張楊不在旁邊管著他，哪怕開學(xué)日到了他都樂呵呵的瞇著月牙似的眼睛。俗話說“外甥多似舅”，也不知道是不是跟秦韶在一起混得多了，洪辰看見也直咂嘴，說：“這孩子怎么也沒心沒肺的呢？難不成真隨的小韶的門縫兒？”

    韓耀不在意這些有的沒的，樂了聲：“玩兒去唄，正好省得我?guī)Ш⒆?。?br/>
    這舅甥倆可謂不是親人勝似親人，唯獨(dú)看好彼此，就樂意廝混在一堆兒，抹ab膠也沒他們黏的結(jié)實(shí)。

    秦韶帶張容一玩兒就是大半天，去文化廣場放風(fēng)箏，地質(zhì)宮草地上抓蟈蟈，爬墻打果子；秦韶手巧，用木料釘了個爬犁，倆人冬天在河壩冰層上滑雪，有一回甚至跑到城郊磚廠玩兒，捕回一玻璃瓶子蜻蜓。

    年初省城百貨大樓一層開了家叫肯德基的店，韓耀瞪半顆眼珠子看不上那個地方，說飯店不是飯店，說小吃攤又不是小吃攤，一進(jìn)屋鋪天蓋地的油膩味兒，菜單掛在墻上隔得客人老遠(yuǎn)，還沒有一樣正經(jīng)吃食。最不能讓韓耀理解的是，這種店居然生意爆滿，擠破頭也要吃，張容吃過一次后念念不忘，韓耀兩次三番想領(lǐng)兒子去醫(yī)院檢查，看那個什么雞里是不是摻大煙膏了，怎么還上癮呢這？

    張容想吃，韓耀不給買，于是秦韶帶他偷著去吃。

    那是省城唯一一家肯德基，獨(dú)此一份，點(diǎn)餐臺前日日火爆，人山人海，簡直比疊羅漢還兇殘，但是只要張容說一句想吃，秦韶立刻不要命似的擠進(jìn)去給他買，店里占不到座位，秦韶到斜對面的餃子王里點(diǎn)兩個菜，讓張容坐著，消消停停吃他的漢堡可樂。

    其實(shí)韓耀能看出秦韶是個靠譜的人，看似不著調(diào)，正事上分毫不差。他帶著張容出門，從來高高興興，平平安安。最初倒煙的那幾年，他對秦韶還心存疑慮，但現(xiàn)在是真正把秦韶當(dāng)一把好手。

    今年因?yàn)榱餍许n劇，秦韶趕時(shí)髦，一身韓版粗線白毛衣，黑色長褲，笑起來左邊嘴角一個酒窩，前所未有的像個正常人的樣子。

    不過秦韶大多數(shù)時(shí)間還是領(lǐng)車隊(duì)，平時(shí)帶孩子韓耀還得靠自己。

    韓耀是個糙人，帶兒子的手法既粗糙又沒創(chuàng)意，通常張容跟他爸在一起的消遣，就是飯局酒桌牌場，五大三粗的老爺們兒湊一堆吹牛逼閑扯蛋。

    第一次領(lǐng)他出去之前，韓耀特意囑咐，“因?yàn)榘中枕n，所以爸的朋友不管誰問你，你都說自己姓韓。如果問你媽媽……”

    “沒有媽媽，媽媽去世了?！睆埲萘⒖痰馈?br/>
    這話是張楊告訴他的，小時(shí)候怕張容看別人家孩子都有媽，心里難受，所以好好跟他解釋清楚，媽媽不在人世了。張容從前似懂非懂，如今上小學(xué)，啥話都明白了。雖然還是不懂為什么一會兒姓張，一會兒姓韓，但是大致能從有兩個爸爸的原因上，用小孩子的想法給自己一個解釋，至于為什么有兩個爸爸，張容倒是沒想過這么多。

    韓耀親近的朋友無非就是公安局和派出所的條子，還有一些走得近的商人，又不是婦女扯舌閑磕牙，也沒什么旁的不可說的心思，誰沒事兒跟孩子打聽人家里狀況?。可踔梁⒆咏惺裁疵麅?，回頭二兩酒下肚也忘進(jìn)膀胱里了。這幫人頭一次見張容的時(shí)候倒是為韓耀結(jié)婚居然不請客的事吵吵了一通，后來看韓耀不太愿意提起，尋思可能兩口子沒過到一起去，媳婦跑了或者怎么地，便也不再談?wù)摗?br/>
    初夏時(shí)節(jié)，照例是這幫人在二道河子聚會。吃烤肉、釣魚、打槍，享受生活。

    煥超剛下班就蹽來了，沒來得及換日常衣服，一身警服大蓋帽，側(cè)身平舉手臂，瞄準(zhǔn)溪流對岸石臺上的空啤酒瓶。

    “嗙——！”

    子彈飛速射出，玻璃碎渣在半空中破裂飛濺。

    張容絲毫不畏懼槍聲，也不覺得震耳，樂不可支拍手喊：“帥！”

    李煥超蹲坐在石礫上，逗他：“帥啊？”

    張容用力一點(diǎn)頭，“嗯！”

    煥超大笑，把手槍遞過去，讓張容兩手拖住。警用槍械國產(chǎn)64式對于一個孩子而言很沉，張容費(fèi)力的用雙手拖在胸口，忽然又把槍放在石頭上，踮腳夠下煥超的警帽扣在自己腦袋上，大籮筐似的罩住了他大半張臉，栽歪著蹲下去拾槍。

    煥超挑眉，呦呵一聲樂了，大手將張容扒拉到面前，問他：“將來想干啥??？”

    “當(dāng)警察！”張容昂首挺胸，有模有樣答道。

    “為啥當(dāng)警察??？”

    “當(dāng)警察打槍！帥！”

    煥超將他提溜到正啃排骨的老姜面前，掀起大蓋帽：“你瞅瞅你姜叔內(nèi)臉，你瞅瞅，這就當(dāng)警察當(dāng)?shù)模氵€想當(dāng)警察？”

    老姜樂呵呵垂眼看著張容，他的整個鼻頭和鼻翼都沒了，只留下一圈猙獰的疤痕和兩個鼻洞。前些年還不是這幅樣子，去年開車追逃犯時(shí)，車胎讓那幫犢子打爆，整個車側(cè)滑出去，在溝子里折了四個跟頭，鼻骨硬生生磕掉了一半。

    張容愣楞的看老姜的傷痕，片刻后瞪著煥超，鄭重?zé)o比道：“當(dāng)警察！”

    煥超和老姜一怔，對視繼而前仰后合，哈哈大笑。

    張容幼小的心靈認(rèn)為這笑是笑話他，感到好像崇高理想被藐視，立刻生氣了，大喊：“別笑！別笑！”

    他從小到大見過的最驚心動魄，最帥氣的場面就是看韓耀和警察們打槍，這在他心里留下了深刻印象，并不可抑制的生出崇拜和向往，如同小男孩向往成為頂天立地的男人的心理。在張容眼中，世界上最帥、最崇高威武的就是警察。

    老姜把酒杯放在石桌上，重重一拍張容的肩：“這小崽兒真不一般哈！老韓！老韓回頭我給你兒子弄把槍！”

    遠(yuǎn)處，韓耀和老董一人一根魚竿，并排坐著釣魚，在風(fēng)聲中隱約聽見老姜說，要送他兒子什么玩意兒，于是隨口喊了聲：“行！兒子！謝謝你姜叔！”

    他剛才一直在跟老董講公司的問題。

    早在張楊參加大獎賽前，他的公司就注冊好了，金冠建材。

    ——原本張楊依舊堅(jiān)持要叫金不換，還特別迷信的說當(dāng)初家具店就是因?yàn)闆]用他起的名字，后來才攤上木匠跑路的倒霉事兒。不過韓耀也表示堅(jiān)決不叫這慫名字，最后商量成了金冠。

    那天在辦公樓后的曠地上，張楊說的一番話，韓耀聽進(jìn)去了。其實(shí)說到研究點(diǎn)兒什么別人沒有的東西賣，韓耀還是屬意于家具。一是他干過這行，二是這東西做好了的確掙錢，再有，便是韓耀主觀上的原因——不甘心自己曾在這里跌倒。

    但是家具的款式構(gòu)造等方面，該怎么創(chuàng)新開發(fā)，他實(shí)在不懂。

    韓耀道：“其實(shí)不整這些吧，也成，沒什么大不了的，也不是賣建材掙不著錢。不過終究我得弄個別的營生，你幫我琢磨琢磨？”

    老董一眨不眨盯著水面的波紋，道：“別的我沒法給你支招，但是家具這事兒，說白了你不就是要搞自主研發(fā)么？跟以前老式木匠手制那時(shí)候，大家伙兒都拼誰的圖紙新奇，是一個道理吧。”

    韓耀：“對啊?！?br/>
    “你咋不早跟我說吶！這是多他娘的簡單的一件事兒啊！”老董笑道：“你不懂，那誰懂你找誰唄。”

    韓耀：“……”

    老董：“嗨——找大學(xué)生啊，現(xiàn)在畢業(yè)早都不包分配了，那不是一抓一個來，人家知識分子術(shù)業(yè)有專攻，你掏錢雇人不就得了。誒我想想……就找那個那個，什么木料工程？就專門研究這玩意兒的?！?br/>
    張楊走時(shí)正是山寒水冷、風(fēng)寒料峭的臘月,春節(jié)雖然近在眼前，卻無論如何不能和家人一起過年了。

    韓耀帶上年禮和張容，第一次在沒有張楊的陪伴下回到祈盤屯過年。

    下鄉(xiāng)的土道冰雪覆蓋，蕭瑟難行……南山瘦柏消殘翠，韓耀坐在駕駛席上，心不在焉的打方向盤。明明風(fēng)雪盡數(shù)阻隔在窗外,他卻仍覺得冷,可又莫名的懷念八六年，他和張楊裹著破毛毯在驢車上緊緊挨著,在寒風(fēng)凜冽中隔著厚重的衣物彼此傳遞的溫?zé)帷?br/>
    這么些年，祈盤屯的老少爺們兒已經(jīng)熟悉了韓耀，年年臘月里都掐指算著,張家的城里人兒約莫快回來了,就會提前把拴在村口曬陽的老牛和毛驢牽走，讓出道路給車通過。坐在冬陽下搓苞米的小媳婦，還有抽旱煙的老頭子們，一旦聽見發(fā)動機(jī)的聲響，哪怕離得老遠(yuǎn)，也會笑著高聲喊：“老張家干兒子回來嘍——！”

    關(guān)于“干兒子”這個說法，就連韓耀和張家人都不知道是怎么得來的。

    后來韓耀猜想，農(nóng)民們但凡地里沒有活計(jì)，私下就聚在一起煞有其事的對東家長西家短進(jìn)行一番議論，真真假假摻和在一起，不用傳出二里地，保證會添進(jìn)數(shù)不清的花樣兒。于是“干兒子”的稱呼，興許便是人們閑磕牙的副產(chǎn)品。

    他和張楊也樂得大家這么喊，唯獨(dú)張父這個老實(shí)人，為此還真弄得老臉通紅了一陣子，平白無故成了韓耀的爹，這不是占人的便宜么。

    張容年年回奶奶家都興高采烈，撒歡兒似的往院子里跑，嚷嚷著要吃烤鵝蛋，要上南山抓野雞，讓張父做粘網(wǎng)打家雀。韓耀費(fèi)勁八力開車回來既是為了不讓張楊惦記，也是為張容，孩子一年見不著三兩面，想爺爺奶奶想的沒法兒，張家爹媽也惦記他們大孫子，所以無論如何得回來住兩天。

    不過最多也就住兩天，身邊沒有張楊撐著，韓耀實(shí)在呆不下去。

    張母已然是個小老太太了，但身體硬朗健康，還跟以前一樣，心里非常明事。但張父上了年紀(jì)，耳朵漸漸不怎么好使，聾了，跟他說話得大聲喊才行。

    老人聽不見動靜就覺得寂寞，以前那么愿意推牌九打麻將的人，現(xiàn)在也不去了，怕聽不見響動；再加上二黑前年老死了，家里除了雞鴨鵝，連頭能讓他伺候的牲口也沒有。好容易大過年的韓耀領(lǐng)著孩子來，老爺子的心眼兒是真實(shí)誠，拿韓耀既當(dāng)自家人又當(dāng)貴客，頓頓吃飯跟他聊天，還必須喝酒，這樣才高興，不然一整天臉上看不見個笑模樣。

    嘮嗑本也沒什么的，而且韓耀嗓門子大不怕喊，奈何老頭兒說話畫圈，翻來覆去就是那些事兒。

    “當(dāng)年在生產(chǎn)隊(duì)，我是整勞力……”

    “冬日里趕馬車去北大荒拉面堿，給人拉腳掙點(diǎn)兒錢”

    “當(dāng)年跟老太爺分家，哥兄弟八個人，八個??！沒一張嘴幫著我們家說話的，到了（liao）啥也沒撈著，你嬸子氣得哭了兩氣兒，后來我說，‘搬走！’到底搬了。后來次次車?yán)习彘_隊(duì)委會，老太爺沒一次不刁咱家的，那我也挺過來了！”

    諸如此類，韓耀聽了十七八遍，簡直能倒背如流，就著這些事兒他一滴酒也喝不下去。沒辦法，住個三兩天，等二老稀罕夠了孫子，照例給張楊大舅和老姨家各送一份年禮，完后邊忙不迭奔回了省城。

    臭孩子張容向來好伺候，又聽話，讓回家就回家，心里再想爺爺奶奶，也從來不鬧著要多呆幾天。事實(shí)上，只要張楊不在旁邊管著他，哪怕開學(xué)日到了他都樂呵呵的瞇著月牙似的眼睛。俗話說“外甥多似舅”，也不知道是不是跟秦韶在一起混得多了，洪辰看見也直咂嘴，說：“這孩子怎么也沒心沒肺的呢？難不成真隨的小韶的門縫兒？”

    韓耀不在意這些有的沒的，樂了聲：“玩兒去唄，正好省得我?guī)Ш⒆印！?br/>
    這舅甥倆可謂不是親人勝似親人，唯獨(dú)看好彼此，就樂意廝混在一堆兒，抹ab膠也沒他們黏的結(jié)實(shí)。

    秦韶帶張容一玩兒就是大半天，去文化廣場放風(fēng)箏，地質(zhì)宮草地上抓蟈蟈，爬墻打果子；秦韶手巧，用木料釘了個爬犁，倆人冬天在河壩冰層上滑雪，有一回甚至跑到城郊磚廠玩兒，捕回一玻璃瓶子蜻蜓。

    年初省城百貨大樓一層開了家叫肯德基的店，韓耀瞪半顆眼珠子看不上那個地方，說飯店不是飯店，說小吃攤又不是小吃攤，一進(jìn)屋鋪天蓋地的油膩味兒，菜單掛在墻上隔得客人老遠(yuǎn)，還沒有一樣正經(jīng)吃食。最不能讓韓耀理解的是，這種店居然生意爆滿，擠破頭也要吃，張容吃過一次后念念不忘，韓耀兩次三番想領(lǐng)兒子去醫(yī)院檢查，看那個什么雞里是不是摻大煙膏了，怎么還上癮呢這？

    張容想吃，韓耀不給買，于是秦韶帶他偷著去吃。

    那是省城唯一一家肯德基，獨(dú)此一份，點(diǎn)餐臺前日日火爆，人山人海，簡直比疊羅漢還兇殘，但是只要張容說一句想吃，秦韶立刻不要命似的擠進(jìn)去給他買，店里占不到座位，秦韶到斜對面的餃子王里點(diǎn)兩個菜，讓張容坐著，消消停停吃他的漢堡可樂。

    其實(shí)韓耀能看出秦韶是個靠譜的人，看似不著調(diào)，正事上分毫不差。他帶著張容出門，從來高高興興，平平安安。最初倒煙的那幾年，他對秦韶還心存疑慮，但現(xiàn)在是真正把秦韶當(dāng)一把好手。

    今年因?yàn)榱餍许n劇，秦韶趕時(shí)髦，一身韓版粗線白毛衣，黑色長褲，笑起來左邊嘴角一個酒窩，前所未有的像個正常人的樣子。

    不過秦韶大多數(shù)時(shí)間還是領(lǐng)車隊(duì)，平時(shí)帶孩子韓耀還得靠自己。

    韓耀是個糙人，帶兒子的手法既粗糙又沒創(chuàng)意，通常張容跟他爸在一起的消遣，就是飯局酒桌牌場，五大三粗的老爺們兒湊一堆吹牛逼閑扯蛋。

    第一次領(lǐng)他出去之前，韓耀特意囑咐，“因?yàn)榘中枕n，所以爸的朋友不管誰問你，你都說自己姓韓。如果問你媽媽……”

    “沒有媽媽，媽媽去世了。”張容立刻道。

    這話是張楊告訴他的，小時(shí)候怕張容看別人家孩子都有媽，心里難受，所以好好跟他解釋清楚，媽媽不在人世了。張容從前似懂非懂，如今上小學(xué)，啥話都明白了。雖然還是不懂為什么一會兒姓張，一會兒姓韓，但是大致能從有兩個爸爸的原因上，用小孩子的想法給自己一個解釋，至于為什么有兩個爸爸，張容倒是沒想過這么多。

    韓耀親近的朋友無非就是公安局和派出所的條子，還有一些走得近的商人，又不是婦女扯舌閑磕牙，也沒什么旁的不可說的心思，誰沒事兒跟孩子打聽人家里狀況??？甚至孩子叫什么名兒，回頭二兩酒下肚也忘進(jìn)膀胱里了。這幫人頭一次見張容的時(shí)候倒是為韓耀結(jié)婚居然不請客的事吵吵了一通，后來看韓耀不太愿意提起，尋思可能兩口子沒過到一起去，媳婦跑了或者怎么地，便也不再談?wù)摗?br/>
    初夏時(shí)節(jié)，照例是這幫人在二道河子聚會。吃烤肉、釣魚、打槍，享受生活。

    煥超剛下班就蹽來了，沒來得及換日常衣服，一身警服大蓋帽，側(cè)身平舉手臂，瞄準(zhǔn)溪流對岸石臺上的空啤酒瓶。

    “嗙——！”

    子彈飛速射出，玻璃碎渣在半空中破裂飛濺。

    張容絲毫不畏懼槍聲，也不覺得震耳，樂不可支拍手喊：“帥！”

    李煥超蹲坐在石礫上，逗他：“帥??？”

    張容用力一點(diǎn)頭，“嗯！”

    煥超大笑，把手槍遞過去，讓張容兩手拖住。警用槍械國產(chǎn)64式對于一個孩子而言很沉，張容費(fèi)力的用雙手拖在胸口，忽然又把槍放在石頭上，踮腳夠下煥超的警帽扣在自己腦袋上，大籮筐似的罩住了他大半張臉，栽歪著蹲下去拾槍。

    煥超挑眉，呦呵一聲樂了，大手將張容扒拉到面前，問他：“將來想干啥啊？”

    “當(dāng)警察！”張容昂首挺胸，有模有樣答道。

    “為啥當(dāng)警察啊？”

    “當(dāng)警察打槍！帥！”

    煥超將他提溜到正啃排骨的老姜面前，掀起大蓋帽：“你瞅瞅你姜叔內(nèi)臉，你瞅瞅，這就當(dāng)警察當(dāng)?shù)?，你還想當(dāng)警察？”

    老姜樂呵呵垂眼看著張容，他的整個鼻頭和鼻翼都沒了，只留下一圈猙獰的疤痕和兩個鼻洞。前些年還不是這幅樣子，去年開車追逃犯時(shí)，車胎讓那幫犢子打爆，整個車側(cè)滑出去，在溝子里折了四個跟頭，鼻骨硬生生磕掉了一半。

    張容愣楞的看老姜的傷痕，片刻后瞪著煥超，鄭重?zé)o比道：“當(dāng)警察！”

    煥超和老姜一怔，對視繼而前仰后合，哈哈大笑。

    張容幼小的心靈認(rèn)為這笑是笑話他，感到好像崇高理想被藐視，立刻生氣了，大喊：“別笑！別笑！”

    他從小到大見過的最驚心動魄，最帥氣的場面就是看韓耀和警察們打槍，這在他心里留下了深刻印象，并不可抑制的生出崇拜和向往，如同小男孩向往成為頂天立地的男人的心理。在張容眼中，世界上最帥、最崇高威武的就是警察。

    老姜把酒杯放在石桌上，重重一拍張容的肩：“這小崽兒真不一般哈！老韓！老韓回頭我給你兒子弄把槍！”

    遠(yuǎn)處，韓耀和老董一人一根魚竿，并排坐著釣魚，在風(fēng)聲中隱約聽見老姜說，要送他兒子什么玩意兒，于是隨口喊了聲：“行！兒子！謝謝你姜叔！”

    他剛才一直在跟老董講公司的問題。

    早在張楊參加大獎賽前，他的公司就注冊好了，金冠建材。

    ——原本張楊依舊堅(jiān)持要叫金不換，還特別迷信的說當(dāng)初家具店就是因?yàn)闆]用他起的名字，后來才攤上木匠跑路的倒霉事兒。不過韓耀也表示堅(jiān)決不叫這慫名字，最后商量成了金冠。

    那天在辦公樓后的曠地上，張楊說的一番話，韓耀聽進(jìn)去了。其實(shí)說到研究點(diǎn)兒什么別人沒有的東西賣，韓耀還是屬意于家具。一是他干過這行，二是這東西做好了的確掙錢，再有，便是韓耀主觀上的原因——不甘心自己曾在這里跌倒。

    但是家具的款式構(gòu)造等方面，該怎么創(chuàng)新開發(fā)，他實(shí)在不懂。

    韓耀道：“其實(shí)不整這些吧，也成，沒什么大不了的，也不是賣建材掙不著錢。不過終究我得弄個別的營生，你幫我琢磨琢磨？”

    老董一眨不眨盯著水面的波紋，道：“別的我沒法給你支招，但是家具這事兒，說白了你不就是要搞自主研發(fā)么？跟以前老式木匠手制那時(shí)候，大家伙兒都拼誰的圖紙新奇，是一個道理吧?！?br/>
    韓耀：“對啊?！?br/>
    “你咋不早跟我說吶！這是多他娘的簡單的一件事兒?。　崩隙Φ溃骸澳悴欢?，那誰懂你找誰唄?！?br/>
    韓耀：“……”

    老董：“嗨——找大學(xué)生啊，現(xiàn)在畢業(yè)早都不包分配了，那不是一抓一個來，人家知識分子術(shù)業(yè)有專攻，你掏錢雇人不就得了。誒我想想……就找那個那個，什么木料工程？就專門研究這玩意兒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