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代——

    “月亮

    在白蓮花般的云朵里

    穿行

    晚風(fēng)吹來一陣陣快樂的歌聲

    我們站在高高的谷堆旁邊

    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

    我們站在高高的谷堆旁邊

    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

    久天找到了整片墳地里最好的墓碑，坐在了上面，唱起了這首跟小孩子學(xué)的歌。

    歌還沒有唱完，就有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孩子，左看看右看看，偷偷地走了過來。

    久天看到有人過來了，立馬就隱去了身形。那男孩跪在墳前，給他母親磕了三個響頭，抬起頭來，額頭上仍見絲絲血跡。他哭喪著臉，嘴里念念有詞。

    久天湊過耳朵仔細(xì)去聽，那男孩說：“媽……原諒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但是……但是你也不能怪我。你為什么總是跟我作對？為什么總是在給我的信仰挑刺？……我是寫了舉報信……可我沒想殺你呀！我沒想到他們把你活活打死了！我只是想讓你知錯，只是想讓更有覺悟的人，說服你。我只是……我只是……我只是想讓你承認(rèn)，你錯了?！?br/>
    說到這男孩嗚咽了起來，好半天都抬不起頭，不能說出完整的話，大顆大顆的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掉。過了好半天，男孩才又張了口。

    “媽……我想吃你給我做的醬菜……”

    “媽……你還記得我小時候，你總給我講的鬼故事嗎？你說鬼會迷人心竅。我啊……就是被鬼迷了心竅……”

    男孩在墳前哭了一會兒，忽然警覺地抬起了頭，仿佛正在睡覺的羔羊聽到了捕食者的腳步聲。他收住自己的悲傷，匆忙又給母親磕了兩個頭，就鬼鬼祟祟地走掉了，仿佛在做一件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

    久天看著那男孩的背影走遠(yuǎn)，又悠悠地唱起了歌。

    “我們坐在高高的谷堆旁邊

    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

    我們坐在高高的谷堆旁邊

    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

    他就這樣唱著，仿佛這烏煙瘴氣的人間與他無關(guān)——也確實與他無關(guān)。他好像只是一個孩子，沒有父母，沒有人憐愛，他是大地的孩子。

    所謂亂世出邪神。太平盛世、國泰民安，沒有什么大的積怨，鬼神各司其職，靈魂有處安放，天地間輕靈澄澈，邪氣不會滯留聚集，所以不會出現(xiàn)太多邪神的——就算出了，成色也不會太差。

    而現(xiàn)在久天所處的世界，天地間的邪氣仿佛有了質(zhì)感，用手都可以隨意撥開——可見這世間已經(jīng)亂成什么樣子了。

    久天感到又有什么東西在接近他，立馬隱去了身形。那是兩個神差在絞殺一只小邪神。

    當(dāng)時久天的修行還沒有被強行散去，段位還很高。以至于兩個神差都沒有發(fā)現(xiàn)他的存在。這邪神只有耗子大小，長相怪異令人作嘔?？礃幼託q數(shù)并不大，是這兩年剛剛形成的。成色嘛……在這亂墳崗里能有什么成色吉祥的邪氣嗎？

    看樣子，這里的邪氣已經(jīng)濃重到隔兩三年就能成形一只邪神的程度了。不只是這個亂墳崗，整個神州大地都仿佛浸泡在了這無邊的邪氣里。

    兩個神差一左一右，對著那老鼠模樣的邪神圍追堵截，最后用法器一錘子給砸爆了，場面可以說很血腥了。

    久天仔細(xì)看了看兩個神差。一個是土地，一個是城隍。這兩個小神聽上去好像差不多，其實并不一樣。土地是浩然正氣凝結(jié)而成的正神，他就是天地間的規(guī)矩，是天神直轄的。而城隍則是死去的人到了陰間得到的職位，隸屬于冥府。說白了，土地管的是這塊地上活人的事兒，城隍管的是這塊土地上死人的事兒。

    絞殺完了那邪神，兩個神差放下法器，居然也坐在亂墳崗上聊起了天。

    土地嘆了口氣，道：“這活兒沒法干了?，F(xiàn)在天下大亂，本來就已經(jīng)民不聊生了，現(xiàn)在又隔三差五地出現(xiàn)邪神。你說我一個土地，天天上報冤魂野鬼已經(jīng)夠累的了，現(xiàn)在還要捎帶著驅(qū)趕邪神。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城隍道：“我這不是來幫你了嗎？你看，按說陽間的事情我們是不管的，我們城隍只管死人的事情。”

    “這么說，老夫還得感謝你了？”

    “我的土地爺！本來你地界上的邪神就是該你管。你沒能耐趕走就請高人出面替你趕走啊。我們地府只管能進(jìn)入地府之物。邪神不屬于冥界，本就不是我們分內(nèi)之事。這不是冥王也派我們來幫忙了嗎？”

    土地?fù)u搖頭，道：“難道天庭就看著人界冥界如此焦頭爛額？他們也不知道吹吹神風(fēng)，給人界通通氣！”

    城隍瞪著眼睛道：“嚯，清末民初，天庭天天吹神風(fēng)，好像天上掉下片葉子都能成精，攆得我地界上的那些邪神到處跑。還什么驅(qū)邪立正？這都第幾茬了？沒完沒了。有些個邪神成色很好，與世無爭，根本不會作祟，甚至還能幫我們好多忙?？墒翘焱ゲ挪还苣敲炊?，逮到就打死。你說這都多少年了？”

    “可不是嗎?，F(xiàn)在可倒好了，天下大亂，邪風(fēng)四起，該到天庭刮神風(fēng)揚正氣的時候了，天庭居然沉默了起來！這天庭是要干嘛？！不折騰人界他們就不舒服是不是？”

    城隍神秘兮兮地跟土地講：“別說人界了，我們冥府也亂成了一鍋粥。唉，作祟的邪神太多，弄得天下蒼生人不人鬼不鬼；我們冥府這里連業(yè)力都算不了。你說好好的人，沒有那些邪神作祟，本可以繼續(xù)投胎人間道。結(jié)果怎樣呢，受了妖物的蠱惑，鬼迷了心竅，干出了下地獄的事情。你說我們怎么辦？我們要不要把邪神的影響從業(yè)力里面去除？”

    土地問：“那你們平常這種事情是怎么做的？”

    “一般就是按規(guī)矩辦。邪神不歸我們管，我們按著生死簿的走向計算業(yè)力。邪神原則上是通報天庭等著神風(fēng)或者你們正神出面解決。有的時候我們懶得通報，雇傭一些成色不錯的邪神當(dāng)幫手，很方便?？涩F(xiàn)在，這些個妖魔鬼怪成形的速度比消滅的速度還快。結(jié)果多少靈魂被拆卸，打得魂飛魄散。好多修煉成人的靈魂被打回畜生道?！?br/>
    城隍無奈地?fù)u搖頭，接著說：“然而這才只是麻煩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