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重陽覺得這里的冬天可真冷，去年多半呆在被窩里不覺得，今年自己能走動，才發(fā)現(xiàn)真是天寒地凍中間成冰棍兒。

    在林大秀無意識地賣臉中，轉(zhuǎn)眼到了冬至。

    冬至也是一個大節(jié)令，當(dāng)?shù)刂灰皇墙也婚_鍋的人家，都會想辦法包頓餃子吃，“冬至不吃餃子，凍掉小孩耳朵?！?br/>
    因?yàn)轫n椿兒賣肉和林大秀抄書幫襯，兩家生活比去年好了一些，冬至節(jié)自然是要包頓餃子的。

    狗蛋饞得直流口水，嚷嚷著吃肉肉、肉肉，林重陽也好奇地看著干奶奶和干娘忙活，就知道要吃大白菜和蘿卜兩種水餃，樂得他都要流口水。

    前世覺得一般不稀罕的，在這里簡直就是美味。

    細(xì)面是戴敏輝偷偷讓人捎來的，海米、烏賊、扇貝、蘑菇等干貨也是他送的。

    包水餃只能用細(xì)面，麩面會碎。

    肉是韓椿兒帶回來的，半斤五花肉，加上家里存著的豬肉。大白菜剁碎，撒上鹽殺水，攢干，拌上肉餡、韭菜碎、小海米、醬油之類的調(diào)味品，頓時一股又鮮又香的味兒就飄出來。蘿卜則需要用擦板擦成絲，放在開水里焯過，去澀氣，再剁碎，加上肉餡、調(diào)料。

    韭菜和菠菜、蒜苗、蔥這些能在當(dāng)?shù)卦蕉?，不過也要進(jìn)行處理，入冬前就撒草木灰，再蓋上厚厚的麥糠和麥秸，就算是下大雪都不怕。

    這個時候想要吃韭菜，去扒拉開，就能看到最嫩最鮮的苗，割兩把回來拌鮮兒，簡直鮮掉舌尖。

    煮餃子的時候，狗蛋拉著林重陽趴在風(fēng)箱上等，當(dāng)白白的餃子大白鵝一樣滾進(jìn)水里，隨著咕嘟咕嘟翻滾的開水慢慢地浮起來上下翻滾，那一股子鮮香的味道就飄出去，整個胡同里都聞到了餃子的香氣。

    水開了，點(diǎn)冷水，再開再點(diǎn)，如是三次，熟餡兒不破皮。

    張氏哈哈笑著，“小饞貓，我出個謎語，猜對了給你們吃餃子，從南來了個甩大甩，穿著褲子下了海，是什么？”

    狗蛋就流著哈喇子喊：“餶餷。”

    餶餷就是餃子，當(dāng)?shù)厝朔窖浴?br/>
    張氏搖頭，“可不對，是個動物，小九你說呢?！?br/>
    林重陽看著鍋里翻滾的白胖餃子，嘻嘻笑道：“是扁嘴?！?br/>
    扁嘴是鴨子，林重陽如今可以在官話和方言之間自由轉(zhuǎn)換。

    “對了。小九真會猜?！睆埵馅s緊拿笊籬撈餃子，直接撈在傳盤上。

    這個傳盤其實(shí)就是蓋墊的一種，只不過是長方形，四邊起棱，并排摞上兩根梃桿的高度，就成了一個帶圍子的方蓋墊，可以直接盛東西而掉不下去。

    蓋墊用高粱挺桿并排縫起來，再修剪成圓形的，可墊可蓋，大小尺寸不一，用處多多。

    餃子撈在傳盤上，涼得快，尤其是心急的小孩子，抓著就能往嘴里塞。

    狗蛋可等不及的，一手一個抓著，抬手就往嘴里塞。

    “哎呀，燙！”

    不等林重陽和張氏喊他，他已經(jīng)燙得直蹦高，卻也不舍的把那個又鮮又甜的餃子給吐出來，就那么嚼吧兩下咽下去。

    林重陽佩服得看著他，“狗蛋，真漢子。”

    狗蛋嘿嘿直笑，又要去抓，韓大嫂就讓他數(shù)幾個餃子吃幾個，狗蛋五個數(shù)都數(shù)不到呢。林重陽有點(diǎn)同情他，當(dāng)孩子不容易，吃頓餃子還得先查數(shù)，哈哈。一大鍋餃子，沒有三百也有兩百多，可人也多，又都是饞狠了的，看到餃子的時候倆眼發(fā)光跟狼一樣。

    不過都是成熟的大人，一家人又相親相愛的，并沒有出現(xiàn)有些人家那樣，餃子一上桌就瘋搶，最后不得不讓家長分。

    林重陽端著自己的小碗，吹了吹，小口咬，就有鮮甜的油流進(jìn)嘴里，哇，好鮮美，比后世吃的灌湯包還鮮美呢。

    再咬大一口，有面粉的筋道，有肉餡的香濃，有韭菜的清甜，海米的鮮，簡直是太好吃了。

    要哭了。

    到這里兩年來吃得最鮮美的一頓！

    有紀(jì)念意義。

    他肚子飽了眼睛和嘴巴不飽，可恨肚子太小，最后吃了個肚圓，也不過吃了五六個，狗蛋竟然吃了十一個，還在那里嚷嚷著要吃，還是張氏怕他撐壞了不肯再給。

    林重陽數(shù)過包了有兩百來個餃子，個頭并不是很大，像他干爺爺和干爹那樣的男人，一人起碼得吃四十多個，就算是女人也能吃小三十個。所以其實(shí)如果敞開吃根本不夠，不過他發(fā)現(xiàn)傳盤上居然還剩下十幾個完完整整的餃子。

    一鍋餃子，面粉又不是那么好，肯定有破碎的，破了的女人都搶著夾在自己碗里，給大家吃好的。

    張氏笑呵呵道：“這幾個留著，給小九和狗蛋明天再吃一頓，香香嘴。”

    林重陽感動得一頭扎進(jìn)她懷里，“奶奶，你們對小九真好?！?br/>
    張氏樂滋滋道：“小九是我小孫孫，當(dāng)然要好了。”

    他們是把自己當(dāng)成狗蛋那樣的家人的，林重陽覺得滿滿的都是幸福，夜里睡覺都夢見奶奶和干娘給他包水餃，狗蛋過來搶，搶就搶還躲去一邊窸窸窣窣的吃，實(shí)在是不能忍！

    “狗蛋，你夠了！”他大喊。

    窸窸窣窣，沒完沒了。

    最后他睜開眼，林大秀也醒了。

    “爹，有耗子?！蹦锹曇舴置骶褪呛淖庸馀R。

    鼠患在古代那不是什么稀罕事，尤其如果房子里面不全是磚墻和石板地，那老鼠就更加猖獗，大冬天的做個窩生一窩崽，東家偷西家盜的，比人過得樂呵。

    爺倆剛坐起來，林重陽就感覺被子上有個東西嗖飛奔而去。

    我擦！

    欺負(fù)到老子被窩來了。

    林大秀趕緊點(diǎn)燈，就發(fā)現(xiàn)窗臺上兒子吃剩的那塊桃酥已經(jīng)被磕得碎碎的，頓時覺得膈應(yīng)，趕緊掃下去。

    林重陽耳朵靈敏，聽得還有窸窣聲，分辨一下是西間地上，“爹，老鼠在啃白菜？”

    那可是他們兩家的口糧啊，不能被老鼠糟蹋了。

    這些死耗子，白菜不是它們愛吃的，純粹為了破壞搞破壞。

    林大秀去西間看了看，果然有顆白菜被啃了。

    第二天他們就叫了韓家老爹他們過來一起想辦法。

    看著那滿滿一屋子白菜，大家都有點(diǎn)犯愁，實(shí)在是太多了，可是白菜又不能像蘿卜那樣埋在地里。

    立冬的時候他們收了菜園里的蘿卜差不多一平板車，拿出一半和鄰居換了布（韓家自己家不織布沒有織布機(jī)）另外一半就埋在林大秀家的院子里。蘿卜要冬藏，最好就是挖地兩尺埋下去，這樣既不會凍壞，也不會放在外面那樣糠掉。

    小雪的時候菜園里的白菜收了足足一平板車，這個是過冬的主要蔬菜，沒舍得賣全都碼在林大秀家的西間地上，滿滿一屋子。

    原本擔(dān)心白菜立春以后也不容易放得住，天一熱容易壞，現(xiàn)在看不等壞就要被老鼠給糟蹋，這可不能忍。

    韓老爹道：“我去買點(diǎn)耗子藥，拌了秫秫粒藥耗子?！?br/>
    林重陽卻想起很多地方做酸菜來，他對張氏道：“奶奶，咱們干嘛不把白菜腌起來啊，天井缸里不是有咸菜嗎？”

    說長句子他還是要頓一頓，氣息不夠長。

    張氏道：“那腌咸菜，也沒人腌白菜啊，白菜不抗腌，咱們都是腌一點(diǎn)就吃，這么多不好弄?！?br/>
    林重陽就對他爹道：“爹，書上有沒有說腌菜的??？”

    林大秀略一思索，道：“我看過一本散游雜記，好像說什么腌泡菜?！?br/>
    張氏一聽林少爺見過，立刻來了精神，忙問如何如何腌。

    林大秀卻想不起來了，林重陽脆生生道：“就是把白菜洗干凈晾干，然后碼在大缸里，一層白菜一層粗鹽，滿了就灌溫水進(jìn)去，拿大石頭壓結(jié)實(shí)了，放在屋子里二十來天就可以吃的?！?br/>
    “真的？”張氏聽得新鮮，“沒聽人說過呢，這可是新鮮方子?！?br/>
    林大秀扭頭看他兒子，你哪里看的啊，是不是真的啊，說得有模有樣的。

    林重陽就開始扯，在啟明書齋，哪個哪個書架，下一次去找找看。

    他跑去廚房灶前拖了根燒火棍來，就在院子房門口的石磚地上畫步驟，間或?qū)憥讉€字，讓人一看一目了然。

    林大秀看了一下，居然看懂了，他就講給張氏聽。

    林重陽立刻歡喜道：“爹你真棒，就是這樣的，我看了沒記清楚，你一說就明白了?！?br/>
    又把這頂帽子扣給了林大秀。

    等韓老爹回來，加上韓大壯和韓大嫂，一家人又商量了一下，覺得可行，可以腌一缸試試。

    韓大嫂笑道：“就算腌壞了，也就是一缸白菜，反正是咱們自己種的，大不了少吃點(diǎn)?！?br/>
    大家都笑著說正是如此。

    看他們居然這樣支持自己，林重陽心里滿滿地感動，當(dāng)然他知道大家是支持他爹，但是起碼他又一次影響了他們。

    既然想好了，大家說干就干，林大秀將步驟解釋清楚，韓老爹他們就騰出一口釉子缸來，白菜早就晾曬過的，現(xiàn)在直接把外面的幫子扒掉一層，直接腌就可以。一層層白菜放進(jìn)去，一層層粗鹽撒進(jìn)去，最后壓結(jié)實(shí)，甚至放上包袱讓人上去踩實(shí)誠，再倒?jié)M放涼的開水。

    最后一步就是封口，其實(shí)不封直接用石板壓著也湊活，林重陽怕失敗白瞎一缸白菜，當(dāng)然要想更好的辦法。

    他讓干爺爺把一個破草席放上，然后直接拿黃泥糊住。

    這樣完全隔絕了外界的空氣，萬無一失。

    這樣等過個十五到二十天，就可以開缸拿著吃了，到時候炒著吃、燉著吃、包著吃，怎么吃都好吃。

    他這個辦法腌出來的，絕對不會有臭味和酸澀味，只會有那種好吃的酸脆口感。

    林重陽還讓他爹把這個方子寫下來，等臘月初開缸吃酸菜以后，他就要讓他爹去換點(diǎn)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