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事到如今,余香面對他時卻是這樣冷靜,可否是因為心底里連一絲悸動也沒有嗎?
忽然之間,他身體里強烈的自尊便占據(jù)了整顆心臟,他忽然不愿意變成這樣的自己。
如果她也像自己一樣想法,那他即使放下自尊,也甘之如飴。
可顯然,她不是的。
余香明明沒在流淚,可她的眼睛卻始終如同浸了水,動人萬分。
可是再美的眼睛,也抵不上那冷漠如冰的眼神傷人。
余香的唇瓣很美,不點而朱。
可那再美的嘴唇也掩蓋不了那說出來的句子傷人,“子歡,你要知道,我走到這一步,不容易的?!?br/>
周子歡愣在那兒,呆若木雞。
他千算萬算,卻是始終沒有算到余香竟然這樣絕情。
也對,從他將余香自客棧外的路邊撿回來的時候,就該知道這丫頭是個絕情人。
他就是沒有料到,世上竟還有人會比自己更絕情。
而自己,卻中了這個人的情網(wǎng)。
他的唇角微微動了動,想要埋怨她一句,又想要告訴她唯有自己才能給她幸福,可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皇后娘娘,言之有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看來在皇后娘娘心里,唯有皇權(quán)才是世間瑰寶。唯有正統(tǒng),才是娘娘心中的一生所求。既是如此,請恕臣今日自作多情。”
多說無益不是么?
人生中頭一遭,他想把自己送給一個女人。
可這個女人,竟不要他。
說罷這話,周子歡將那人皮面具拾了起來,重新敷回面上。
手指撫上鬢角,見沒有任何異樣,方才走到桌子前面,一把打翻了那盤“古法豆腐燒”。
“這等低賤食物,難入皇后娘娘尊口,索性就都不要了吧?!敝茏託g在余香耳邊輕輕說完這句話,殿門便被人一腳踹開,楊凌沖了進來。
“娘娘,可是發(fā)生什么事兒了,奴才聽見有響動。這人是誰?刺客?”楊凌看見周子歡,下意識便擋在余香面前,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周子歡冷笑,看來她在宮中過的很好,誓死效忠的人并不少。
他是多傻,竟會擔心這個狡猾的女人會受苦。
接下來呢?這女人又會怎么做?
若是恨自己,那她大可以借這個好機會,當著眾位宮侍的面兒掀開他的人皮面具,告知眾人他的身份。
那他必死無疑,無數(shù)條罪狀都背在他肩上,其罪足以誅九族了。
但此刻周子歡卻覺得,也許余香連恨他都不屑。
也許余香的心坎里,壓根就沒有他這個人。
他這些日子總是內(nèi)疚,總是思慮,覺得自己當年想要利用余香入宮做耳目乃是一種罪過。
可現(xiàn)在看來,他又何嘗不是被余香利用入宮的那個人?
像是余香這樣有心思的女子,自會把成為皇后當做目標吧。
余香皺著眉頭,一口氣壓在胸口,咽下去好生吃力。
“楊凌,別那么緊張,這位公公不過是我的老鄉(xiāng),剛才聊了幾句,忽然想起往事,一時激動打翻了盤子,哪里會有什么刺客?退下吧。”余香輕輕說出這句話,趕走了楊凌,眼神卻輕輕掃過周子歡,落到窗外。
那表情,就好像是真的不屑于去對他多表達什么。
“阿夢,給這位公公多賞幾個銀子吧,剛?cè)雽m,也不容易,恰巧還是我的家鄉(xiāng)人。”余香說完這話,便走進了內(nèi)殿,頭也不回。
周子歡故作靦腆模樣,咬著牙根說出“叩謝皇后娘娘恩賜”的句子,卻覺得自己的自傲之心已經(jīng)散落了一地。
用這幾錠銀子打發(fā)我為你做的菜肴,馮余香,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我周子歡做的菜就那么不值錢?我周子歡的心就那么不值得你珍惜?
好,既然如此,我人在長安城中躲避如螻蟻,茍活在陰暗角落,又是為的什么?
我聽從你的話,按兵不動,隱忍不停,任由劉驁在我頭上不斷欺壓,對外編造我的惡名。
可是結(jié)果呢?這就是我信任你的真相嗎?
我為了你心中所愛犧牲自己,可我在你眼里卻不過是一枚可笑的棋子嗎?
那我何必隱忍?何必為了你,而活的不像自己?
為了你我險些背棄叔堯,為了你我險些放棄江山大計。
現(xiàn)在看來,幸好我沒有那么做。
走出立政殿,周子歡徑自操小路趕去宮門,他恨透了這未央宮,也恨透了這未央宮里的所有人。
可是他卻不得不想方設法攻占這里,統(tǒng)治這里。
“娘娘,您心情不好?”阿夢命人收拾干凈了屋內(nèi)打翻在地上的菜肴殘渣,芷荷便圍過來輕聲詢問余香道。
因為打從那不知名的公公走后,娘娘便一個人坐在床榻上一言不發(fā),靜靜地看著床榻上方懸著的一塊玉佩。
那玉佩看上去雖是上品,卻并沒什么稀奇,她實在想不出有什么地方值得看那么久。
所以芷荷只能斗膽猜測,皇后娘娘這不是在看玉佩,而是在睹物思人。
思念只有兩種,一種哀愁,一種雀躍,可娘娘顯然不是后一種。
故而芷荷便想著,娘娘應當是心情不好,因為想起了什么事,或什么人吧。
反正跟剛才那不知名的公公脫不了干系。
“芷荷,你這輩子有沒有遇見過什么求而不得的事?你拼盡全力想要抓住,卻發(fā)現(xiàn)越用力,你想要的卻只能離你越遠?!庇嘞汔卣f,卻也沒有真的指望芷荷給出她一個什么答案。
這是心結(jié),只能自己解開,還真能巴望著別人幫你什么嗎?絕不可能的。
芷荷認真地想了一會,忽然眼睛猛地眨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道:“奴婢好像有過。”
“有過便是有過,沒有過便是沒有過,什么叫好像有過?”這話倒是把余香的注意力喚了過來。
“好像有過的意思就是,奴婢記憶深處覺得有這么一件事,但是卻又想不起來了。家鄉(xiāng)發(fā)生的那件事對奴婢的刺激挺大的,所以有些事情就記不大起來了,還望娘娘恕罪?!避坪傻恼Z氣有些內(nèi)疚,好像記不起來往事像是多大罪過一樣。
“省了吧,張口閉口便是恕罪,說的好像我脾氣多大,整日尋理由罰你們一樣。誰還沒有點不好張口的故事呢,算什么大事。”余香倒是對此毫不介意,甭管芷荷是真的不記得,還是裝作不記得,她都不會深究。
因為她的當年里,也有好多好多事情一輩子也不希望別人知道。
身為皇后是要名留史冊的,可那史冊上絕對不能記載劉驁的皇后乃是喪門之女,出身寒門,自由便遭受欺凌無數(shù),慘絕人寰。
那不是她希望后人看到的,名留青史的人,哪個不喜歡后世留下美名?
這難道不是歷代帝王爭先恐后成為明君的所求嗎?
是了,這便也是她的野心,她所想要的不僅僅是今生的富貴榮華,還有漢王朝史書上有關于她的一切。
除了皇后,別的妃嬪是無權(quán)被太過提及的,只有皇后才有這個資格。
所以,她便想方設法成為了皇后。
那面前的芷荷呢?她既是也如自己一樣有過求而不得,那她心里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
其實余香有的時候也會好奇,那些不像是她或者劉氏兄弟一樣有野心的人,其必勝所求又該是什么呢?
但是轉(zhuǎn)念一想自己的所求尚且未得,又哪里還顧及得上別人什么。
“娘娘,您跟奴婢想象之中不一樣,您親和得不像是皇后,倒像是鄰家姐妹。”芷荷脫口而出講出這句略有冒犯之意的話,嚇得阿夢站在旁邊又是心頭一寒。
阿夢覺得她能活到今日便是因為不多話,正如同朵兒活不到今日便是因為話太多。
這芷荷跟朵兒比起來雖然算不上話多,可每次說話都是太在“點子”上,讓人忍不住心頭一驚。
句句在她聽來都是可能惹怒皇后娘娘的言語,倘若趕在皇后娘娘心情好的時候,自然無大礙。
可是現(xiàn)在你且看看皇后娘娘臉上的表情,顯然心情不夠好。
那么皇后娘娘真的責備起來,誰又知道會不會牽連到自己呢?
“是么?那你便將我當做鄰家姐妹就好,有什么話或心思只需對我講,這立政殿里能說話的人不多,我不介意你成為那一個?!庇嘞阄⑿?,芷荷便也跟著笑。
可是余香臉上的笑容在阿夢看來卻是猜不透的,雖然嘴角上揚,可你若細瞧,皇后娘娘的眼神明明還是平淡如水。
只盼這芷荷不會傻到成為一個“靶子”,別害了自己,又連累了他人。
想到這兒,阿夢借故尋了個理由暫時離開了立政殿,還順道支走了楊凌。
“阿夢,你知道今天在殿內(nèi)跟娘娘交談許久的內(nèi)臣是哪個宮的么?此前我怎么從未見過他?”出了立政殿,楊凌連忙詢問阿夢道。
阿夢搖頭,“好像是小廚房新來的公公。這宮內(nèi)來來回回走的留的人那么多,怎么可能你哪個都見過?”
她對這事兒顯然倒是不以為然。
“小廚房?我過去瞧瞧,得好好教訓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讓他知道這立政殿究竟什么是規(guī)矩?!边@么念叨著,楊凌便一個人直奔小廚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