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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荷秋全集閱讀 什么叫作對

    “什么叫作對,雪霏小姐莫不是與慕家起過什么沖突不成?”祝醒春反問道。

    雪霏一怔,露出復雜的神色。

    祝醒春用幾近漠然的語氣,好似當真事不關(guān)己:“慕二小姐葬身火海之中,我雖覺得遺憾,可這一切根本與我無關(guān)不是嗎?慕老板儲酒不慎釀就的悲劇,我不過是無辜被卷入其中?!?br/>
    這話里蘊含的意思昭之若揭,只不過雪霏不曾想到,眼前這個云淡風輕,還在撣著衣袖的女人,原來并不如她外表那樣瘦弱,反倒見血不眨眼,扯謊不打草稿。

    真奇怪,心腸柔軟與下手果決兩種截然不同的東西,竟然能在同一個人身上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

    慕大壯明面上做生意開鋪子,實際背地里仗著慕家的勢,在揚州城內(nèi)公然放印子錢,還與地下賭坊人牙均有過交際往來。

    慕家把這些臟活累活都扔給他去做,盡管他不是主謀,可這些欺男霸女的孽事過了他的手,那便是死有余辜,不值得同情。

    至于真正躲在背后的慕家……繩頭小利貪得多了,總會得不償失的。

    祝醒春微笑地看著雪霏逐漸想通徹過來。對,世上已經(jīng)沒有了慕二小姐這個人,她只是一個閨名與人家有些相似,平日在橋上賣畫謀生的姑娘。

    雪霏沉默著,祝醒春卻已經(jīng)再沏好了一杯茶,端到她面前,揚了揚眉道:“這茶底通透,口味清淡,是今年新鮮的黃山毛峰吧。小雪姑娘,要來一杯嗎?”

    接過這個茶盞,那就是真正一條船上的盟友了。雪霏心知肚明,可……

    “好。”

    她站起身來,雙手捧起,豪氣干云地一口飲盡。完了還將杯身傾倒給祝醒春看,確定一滴不落。

    祝醒春低下頭笑了笑:“倒也不必這么一副義士赴死的模樣,你當這是飲鴆止渴呢,一口悶了,能品出茶香味嗎?”

    她說話的口吻變得比之前親近了太多,雪霏的眉目也舒展開來:“我在茶道上不過是個半吊子,喝著解渴討個樂子罷了。你若是懂,不妨教教我?”

    “好啊,有束脩嗎?”祝醒春走近雪霏的書案,反復打量她的大作。

    雪霏向她靠近了些,頭一歪靠在她的肩膀上,往她脖頸處蹭了蹭:“我窮得揭不開鍋,唯有手藝不錯。多給你打幾年工,以身抵債怎么樣?”

    祝醒春從容淡定,一巴掌把這顆毛絨絨的腦袋從身上推開:“我的榮幸。”

    ……

    “大娘,您說在城內(nèi)還有一處與此地差不多少的空置房子,可是當真?”

    祝醒春停頓的時間有些長,久到雪霏忍不住伸手推了推她一把,好半晌,她才艱澀地找回自己的聲音。

    婦人雖然仍是笑著的,可話里話外皆是遺憾的意味:“是啊,當初……那檔子事以前,我的手藝在那一塊地方,名聲是人人夸贊的好呢。”

    “后來年紀大了,女兒也不在身邊,我和老伴花不了多少銀子,商量了一下,就沒把這間房隨著老家的店面一塊盤出去,而是落了鎖封閉了。當時想著,日后故地重游,還能當個念想。誰知道今日,還能有讓它重見天光的好時候呢?”

    說著說著,婦人的嗓音有些哽咽了。

    可不論誰都明白,這是在希冀的火苗熄滅后,得知還有失而復得的可能性,那一剎的喜悅。

    她擦了擦眼角,“瞧這不爭氣的,兒孫自有兒孫福,這樣的好事,我怎么就……”

    “娘!”雪霏再也聽不下去,她撲到婦人膝前,整張臉埋在她的腰間。

    婦人未說完的話也掐斷在搖籃里,她含著真正舒心的笑,撫摸著雪霏的發(fā)髻。

    然后,緊緊回抱住了彼此的世界。

    一炷香的時間后,婦人從柜子里取出一塊邊緣有些泛黃的絹子。

    那上頭繡的花紋已經(jīng)有些脫線了,并不算好看。可婦人渾不覺得,仍舊愛惜地拂過上面的一花一木。

    然后,將絹子的四角展開,露出包藏在其中,完好無損的一枚銅質(zhì)鑰匙,塞入了祝醒春掌心里。

    鑰匙上還雕著古樸的花紋,一看就是與鎖成套成對。

    婦人語氣懷念:“這把鎖如今正掛在當初的鋪子上,鑰匙由我保管著,都是我老伴當年的手藝。一眨眼,他也去了好多年了……你之前遇到的攤主,是我曾經(jīng)的鄰居,當年我在河岸繡花,他就在對面干著剁肉的活,瞧我母女二人可憐,有意幫襯一二。”

    對于攤主,她似乎并不想多說,又繞回了最開始的話題。

    “我先前還笑話我老伴,哪有人送妻子禮物,是送鑰匙和鎖的。結(jié)果你猜他怎么說?這把鎖的用處,是為了約束他的行止,而鑰匙,則是留給我拴住他的?!?br/>
    “這樣,不論走到天涯海角,他心里總會有我在燈下做手工活,在家中準備好熱飯熱菜,等著他回來的身影?!?br/>
    “那時候的我們,多年輕啊……”

    婦人嗓音縹緲,眼神也空空。

    祝醒春抿了抿唇,掌心合攏又張開,最后,在雪霏震驚的目光里,將鑰匙原封不動地還給了婦人。

    “大娘,這是您與愛人最珍貴的回憶,我沒有資格將它改造成另一個陌生的樣子。萬一大伯想回來看看,卻找不著自己的家了,可怎么是好?”

    她年幼時見過這樣熾熱的愛,因此,實在是太清楚,有情之人內(nèi)心深處的回憶,是多么傷人徹骨,又是多么值得惦念到至今,仍在反復品味了。

    婦人遲疑道:“都過去了這么多年,沒什么不要緊。可你們不一樣啊,若是連個定居下來的房契都落空,哪來的生意興隆呢?”

    “那可不一定?!?br/>
    祝醒春的目光順著窗外投得越來越遠,最后鎖定在兩棟門戶禁閉的高樓前。

    她認真想了想:“大娘,我會做繡工,雪霏會畫畫,如今,就缺個您打珠絡的手藝,能教教我們嗎?”

    婦人一聽,高興還來不及,哪有不應的:“這個簡單啊,你們?nèi)羰窍雽W,只管問我就行。唉,若是手上閑著無事,現(xiàn)在就可以來學上一兩式?!?br/>
    祝醒春搖了搖頭:“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