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剛蒙蒙亮，林雨山就被拖起來了。

    徐孟洲去外面的早餐店買了包子和雞蛋交到她手上，并將她連人帶著行李箱一起塞進(jìn)了車子。

    天空灰蒙蒙的，車子穩(wěn)穩(wěn)地在高速上行駛著。林雨山透過車窗反射的光，看到了自己眼下的兩道烏青。

    他們兩個，昨晚到底有沒有……

    在他家住了五年，除了夫妻吵架以外，其實(shí)她一直以來都沒聽到過什么難以啟齒的聲音。

    算了。誰知道呢？人家是合法夫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和她這個外人有什么關(guān)系。

    越想越覺得無語。林雨山轉(zhuǎn)過頭調(diào)整角度，對著后視鏡里的徐孟洲重重地翻了個白眼。

    “我看得到?！?br/>
    林雨山趕緊乖乖坐好。

    徐孟洲一邊注意著路況一邊轉(zhuǎn)動著方向盤，與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你昨晚沒睡好嗎？”

    “如你所見，拜你所賜?！绷钟晟?jīng)]想到，他居然一直用余光觀察著自己，只得悻悻地收回了白眼，“我今天又沒課，就不能讓人多睡會兒嗎？”

    “你是沒課，可我還要去學(xué)校上課?！毙烀现扌α?，看小孩兒似的微微側(cè)過頭看著她，“應(yīng)該是太久沒回來睡不習(xí)慣，在車上多睡會兒吧?！?br/>
    他自顧自地就下了結(jié)論。林雨山聽得心里發(fā)笑，也不答他，仰頭瞇眼寐了一會兒。

    靖州大學(xué)距離徐孟洲家只有一個小時的車程。錯開早高峰沒有堵車，很順利地到了。下車后，林雨山從打開后備箱將行李箱提了下來，一轉(zhuǎn)身，差點(diǎn)撞上一個堅實(shí)的胸膛，是徐孟洲。

    鼻息捕捉到一縷清新的洗衣液氣味，微不可聞。她感覺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

    “給你?！?br/>
    徐孟洲打開車門，從里面找出一本棕色封皮的冊子遞給她，冊子很舊，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封皮也有些許破損。

    “怎么現(xiàn)在突然愿意借給我了？”林雨山看出這是昨天她找徐孟洲索要的那本勘察手冊。

    “其實(shí)……這里面的內(nèi)容，基本上都是林教授指導(dǎo)著寫的?！毙烀现廾蛄嗣虼?，“這并不是我一個人的手冊，它的一部分也屬于你的父親?！?br/>
    她還住在徐孟洲家的時候，在他的書房里發(fā)現(xiàn)了這本手冊。從此以后只要做完作業(yè)，她就拿著這本冊子向徐孟洲好奇地問東問西，他也很耐心地一點(diǎn)點(diǎn)解答她。只是沒想到，這本冊子和父親有這樣的淵源。

    她鼻尖有些酸，“怎么現(xiàn)在才說。之前不是不肯給我嗎？”

    “你的東西幾乎都搬完了，這本冊子也算林教授的遺物，一起帶走吧?！?br/>
    林雨山不甘心地抬眼看他，“以后是真的不會見面了嗎？”

    徐孟洲失笑，手掌溫柔地?fù)嵘纤陌l(fā)絲，像摸小動物似的揉了揉，“笨。怎么會呢，你是搬走又不是嫁人……”

    他覺得自己大抵是早起開車開累了，莫名其妙地說出這種話。及時將這個不合時宜的話題打住。

    “如果我結(jié)婚了，你會怎么樣？”林雨山向他靠近一步，火焰從眼底深處中燃起，灼燒掉聽覺以外的其他感官。她急切地期待著徐孟洲的答案，攥緊的拳頭被滑膩膩的汗水打濕。

    話題被他自己被挑起，徐孟洲無法，只得正面回答道，“還早，我知道你是很有主見的人，人生大事不會草率做決定?！?br/>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鏡框，“但以后到了結(jié)婚的那一天的話，還是要帶回來給我看看，我才能放心?！?br/>
    像是心底里有一塊停止運(yùn)轉(zhuǎn)的區(qū)域突然被激活，她不甘地追問，“你會不放心嗎……不放心什么？”

    “好了，我上午還有課?？爝M(jìn)去?！毙烀现薨阉B著行李箱一并往校門口的方向推去。

    失去了氧氣，火焰就會熄滅。

    她早就知道徐孟洲不會給出答案，仍是不甘心地想要從他口中獲得一絲他在乎她的蛛絲馬跡。

    三月清晨的風(fēng)極冷，但她的后背被他的身體擋住，是暖的。

    林雨山的雙腿像是被灌了鉛，被他推著卻邁不動步子。她干脆轉(zhuǎn)過身，將行李箱推到一邊。

    “徐老師，我……”

    “嗯？”

    “徐老師，你保重?！?br/>
    她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又補(bǔ)充一句：“要提防身邊的人，不要讓任何人有機(jī)會傷害到你?！?br/>
    “什么？”

    “沒什么，只是替你不值?！绷钟晟狡擦似沧?。她感覺有些鼻塞，再多一秒鐘眼里噙著的淚水就會落下來?！昂昧?，快走吧別遲到了，我看著你走?！?br/>
    眼前十九歲的她，與當(dāng)年十三歲林雨山的小小身影重疊、交織，最終又分開。他的唇微微翕動著，似乎還想說點(diǎn)什么，但終究沒有再多問。

    與她揮手告別后，徐孟洲將車子駛?cè)胲囁R龍的街道，很快融入其中，消失不見。

    林雨山長舒一口氣。她拿起那本破舊的勘察手冊，眼中的淚如釋重負(fù)般滴落在冊子上。她明白以自己的身份，只能為他做到這一步了。

    有時她會幻想，如果她再早生幾年，是否就不會陷入“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魔咒中。

    徐孟洲之于她，一直都有著很多種標(biāo)簽——

    她偷偷愛了很多年的人、一名溫柔敦厚的老師、一個沒有血緣關(guān)系的養(yǎng)育者，父親最喜歡的學(xué)生。

    以及，她最不想面對的一個標(biāo)簽——有婦之夫。

    可她明明，是比黃楹更早認(rèn)識徐孟洲的啊。

    這世間的陰差陽錯，一刻都未曾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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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團(tuán)紅光逼近，徐孟洲才在慌亂中踩住剎車。就在剛才，他差點(diǎn)對著眼前的紅燈沖了出去。

    急剎車強(qiáng)大的后坐力，讓他幾乎整個人都往前傾斜出去，猛烈的剎車過后。頭部也隨著慣性，重重地摔在車座靠枕上。

    如果沒有這根安全帶，自己今天可能就躺在醫(yī)院里了。

    “嘀——嘀嘀嘀——?。?！”

    身后傳來一陣急促的車?yán)嚷?，伴隨著陌生人的叫罵聲?！扒懊娴?！搞什么鬼？尼|瑪會不會開車？紅燈前面突然給我來個急剎車，想碰瓷是不是?。?？”

    徐孟洲長吁一口氣，雙手從方向盤上重重滑落，身體直挺挺地靠在座位上，閉上雙眼。

    剛才為什么不跟林雨山好好告別？

    如果今天是最后一次見面的話，那么自己對她的責(zé)任，真的就能到此為止了嗎。

    自己對林雨山的照顧到底是一種習(xí)慣，還是什么。

    不想深究下去。這是自己欠她的，一輩子也償還不清。

    綠燈亮起，徐孟洲踩下油門，快速融入進(jìn)清晨早高峰的車流里。

    靖州市第一中學(xué)，辦公室內(nèi)。

    徐孟洲任教的科目是高中地理。由于不是班主任，除了上課之外，并不需要與學(xué)生進(jìn)行過多的深入接觸。上午到了辦公室，只需要備課與整理課題研究的材料。他胡亂地給自己塞了兩片面包解決早餐，便打開待會兒要用的PPT備課。

    雙手在鍵盤上快速敲打著。他的眼神余光卻看到辦公室窗口飛快地掠過一個模糊人影，噠噠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一個女孩子出現(xiàn)在辦公室門口。她的手緊緊扒在門框上，因?yàn)榕艿锰烨邦~滿是汗水，用力喘著粗氣，后背也劇烈地起伏著。

    徐孟洲認(rèn)出女孩是他下午要去上課的那個班級的班長。

    “怎么了？慢慢說?！彼⒖谭畔率诸^的工作站起身。

    “徐老師，幸好你在這里，我們班主任不在?！迸⒁贿叴瓪庖贿厪?qiáng)忍著哭腔?！拔覀儼嗌嫌袃蓚€人打起來了，情況好嚴(yán)重，兩個人都流血了。徐老師你快去看看吧！”

    “好?！毙烀现藓仙瞎P記本電腦，“我去看看，你馬上給你們班主任打電話，然后去通知教導(dǎo)主任過來?！?br/>
    離開辦公室，他幾乎是飛奔著過去的。趕到教室的時候，外面已經(jīng)圍滿了看熱鬧的學(xué)生，沒有一個人上去阻攔。徐孟洲只覺事情不妙，他用力扒開圍觀的學(xué)生們，才看到里面的景象。

    兩個少年互相揪著對方的領(lǐng)子，其中一個因?yàn)轶w型較弱，被另一個少年壓在了身下，兩個人臉上都掛了彩，鼻青臉腫，鼻孔也滲出了鮮血。此刻上方的少年占據(jù)了優(yōu)勢，他揮拳狠狠地砸向身下的人。

    下方的少年躲閃不及，被這一拳砸得暈頭轉(zhuǎn)向。他搖了搖頭試圖讓自己恢復(fù)清醒，口中啐地吐出一口血沫來，死死地咬著牙，用身體殘存的力氣向壓在他上方的少年揮出一拳。奈何體力不及對方，拳頭當(dāng)即就被對面的人鉗制住，緊接著腹部又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挨了一拳。少年痛得蜷縮起來，卻又在對方收回拳頭的時候找準(zhǔn)機(jī)會，一口死死咬住對方的手臂。

    “嘶……你|媽媽就是個不要錢的妓|女，誰都可以玩的那種。被我爸玩夠了，哪天讓我也玩玩！”上方的少年被這一口咬得痛極，被徹底激怒。他按住對方的頭，狠狠地往堅硬的地板上磕下去。

    如果就這樣被砸下去，后果不堪設(shè)想。

    徐孟洲沒給自己留下思考的時間，他立即用雙手護(hù)住弱勢少年的頭部。由于對方下了死手，他的手被連帶著一起砸向了堅硬的地板。

    “砰！”

    一聲悶響，他的雙手被重重地磕在了地板上。

    兩個學(xué)生反應(yīng)過來誤傷到了老師，只得停了手，不知所措地看向他。

    瞬間的劇痛刺得他悶哼一聲，神經(jīng)末梢升起一陣寒意，隨后雙手仿佛麻痹一般失去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