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引得劉瑁兄弟一齊看向主座上的劉焉夫婦。劉焉頭頂一個“劉”字,乃宗室旁支,現(xiàn)在官居宗正一職,他口中所說的“貴客”顯然也不是什么小人物。再者說,不讓出府莫非是要這對十四、五歲的兄弟作陪?可這話卻是不便輕易問出口。
這一看可不打緊,劉瑁隨即一愣,卻是被費氏的衣裝驚住了。只見費氏將三千青絲盤于頂上,梳成一個花釵大髻,共用六套“副”【覆蓋于真發(fā)上假髻】,每套副都呈短圓柱狀,依次側堆在真髻上面,每一副用一笄一簪固定于髻頂,共使用了六笄六簪,每支笄或簪都是上等美玉制成。額上正中發(fā)間插著瑪瑙金華勝,兩額角處還飾著鑲玉金貼花,用以約發(fā)收鬢,右髻處還插著一枝純金雀首釵,雙耳垂著的紅玉明月珰熠熠生輝。在滿頭金玉珠寶的襯托下,費氏本就姣好的面容顯得端莊大氣,富貴逼人。她身著一件以金線描牡丹紋的紫sè上襦,下穿一條鵝黃sè云紋留仙裙,腰間以一條蜀錦大帶束住,舉手投足之間,竟將廳中一眾中上之姿的年輕女子都比了下去,全然不像一名年近四十的婦人。
還真是奇了,父母如此重視,全身穿戴便是入朝見圣也是可以的,來人必是權貴無疑了。
劉焉見這一對長相氣質千差萬別的雙生子均是疑惑不已地看著自己,心中輕嘆一聲,也不yù再賣關子,笑著說道:“前rì太尉楊公便與為父約好,今rì早膳后將與司空張公、光祿勛寬公、侍御史劉公三人一并駕臨本府?!?br/>
劉瑁一驚,還真是些大人物,三公【太尉、司徒、司空合稱三公。】中便到了兩位,還真是了不得??呻S即也泛出一絲疑惑,別的幾位倒是多少有些印象,這“光祿勛寬公”指的是何人呢?也未聽說當今的三公九卿中有一位姓“寬”的公卿啊。【光祿勛屬九卿之一?!啃南虏唤?,遂看了看對面的四弟劉璋,見他也是一臉的疑問。
兄弟對視一眼,見都沒有答案,劉璋便直起身來,向主座上的劉焉拱手問道:“適才父親提到的‘光祿勛寬公’是指何人?孩兒卻是不曾聽聞三公九卿中有寬姓者?!?br/>
劉焉微微一愣,笑著看了一眼劉璋,又看看同樣不解的劉瑁,緩緩說道:“所謂‘寬公’者,姓劉諱寬,字文饒。不論為人處事抑或施政治民均以‘寬’字為旨,今上曾在御座間笑稱其‘寬公’,此后滿朝公卿便以‘寬公’相稱,以示敬重?!?br/>
兩兄弟了然一般的點著頭,劉璋又向主座施了一禮,“多謝父親解惑,孩兒明白了。”
略帶訝異的看了劉璋一眼,劉??匆娭髯系母改敢荒樀臐M意神sè,不禁暗嘆這四弟在禮數(shù)方面確實強過自己太多。雖說兄弟二人都穿著青sè的素紋直裾深衣,頭上發(fā)髻也是都用綸巾束起,可二人無論身材相貌氣質均是相差甚遠。劉璋皮膚白皙,體型微胖,面目圓潤飽滿,渾身上下全是飽讀詩書的學士風范。而劉瑁的體態(tài)勻稱強健,五官隱隱透著一股英武之氣,細看之下眉目間竟與劉焉有幾分相似,然而常年受夢魘困擾,面sè卻是有些泛黃。與劉璋相比,劉瑁已是全無書生氣度,倒像是一介武夫。
苦笑一聲,劉瑁突然覺得這“文饒”的表字甚是熟悉,猛地想起了一則市井傳聞,也學著劉璋直起身子,拱手向劉焉問道:“此‘寬公’莫非便是那‘失牛不?!暮朕r劉文繞?”
劉焉正為劉璋的敦厚守禮高興著,不想竟在這“狂兒”劉??谥姓勂稹笆2恍!钡牡涔剩唤⑽⒁恍?,似詢問似贊許的問著劉瑁:“吾兒從何處得知寬公此事?”
劉瑁察言觀sè,便知自己說的對了,恭敬答道:“孩兒是與吳府二郎聊天之時,得知此趣事的。”
一言未畢,只見費氏又是不屑的哼了一聲,在她眼中,這“狂兒”終rì在外與一干狐朋狗友交往,實在斯文掃地,畢竟像劉璋那樣勤學詩書方是正道。反觀劉焉,卻未有明顯厭惡之類的表情,只是微微思索了一番,問道:“可是吳崇義府上的二郎吳班?”
“正是!”劉瑁早已習慣費氏對自己的反感,便不去看她,畢恭畢敬的回答著劉焉。
“嗯!吳班倒也是將門虎子?!眲⒀少澚艘痪洌瑓s未有繼續(xù)往下說的意思,又回到了之前的那個話題,“寬公居鄉(xiāng)里時,曾駕牛車外游,有鄉(xiāng)人失牛者,認定寬公車上之牛便是,寬公也未辯解,隨鄉(xiāng)人牽牛而去,下車步行歸家。之后失牛者得其所失之牛,隨即將牛送還,叩頭謝道‘慚負長者,隨所刑罪?!鴮捁珔s不以為意,言曰‘物有相類,事容脫誤,幸勞見歸,何為謝之?’自此州里皆服其不校。此是為‘失牛不?!??!?br/>
兩兄弟見劉焉似乎心情不錯,耐心講解,也樂得傾耳相聽。待到這“失牛不?!钡牡涔收f完,滿面釋然的劉璋直身道:“寬公深得孔圣容恕之道,無怪天下敬重?!庇窒騽㈣9傲斯笆郑溃骸叭绮┞剰V記,小弟佩服之至?!?br/>
劉瑁不知劉璋此話何意,弄得個不知所措,只是不住擺著手,口稱慚愧。
兄弟之間的一番謙讓,盡皆落入主座上劉焉與費氏的眼底,費氏面露喜sè的夸贊劉璋:“吾兒執(zhí)禮甚恭,大有古仁人之風,假以時rì必當位居公卿,身佩青紫?!眲⒀晌粗每煞?,只是微微頜首。劉璋見此,自是謙遜一番,一家三口喜氣洋洋,其樂融融??捎易膭㈣D榮è就不好看了,同是父子,待遇卻是天差地別,心里總有些不是滋味。
說話間,使女傳上早膳。每人案上俱是羊肉羹與湯餅各一碗,魚膾與佐醬各一碟,對于公卿之家,這樣的伙食也算是中上了。一家四口慢條斯理的用完早膳,又飲了一會茶。期間自少不了一番父慈母愛,只不過對象僅是劉璋,劉瑁臉上裝作不在意,只是低頭顧著茶飯,默不作聲。
就這樣捱到了辰時三刻,使女來報:“太尉楊公攜三位大臣到訪?!?br/>
劉瑁心中不禁松了口氣,整理了儀容便與劉焉、劉璋一同出了偏廳。朝中重臣聯(lián)袂來訪,必是有要事商談,費氏作為女眷就不便參與了。一路上,劉焉匆匆與兒子交代了一番,原來此次攜二子接見楊賜一行,卻是存了私心。劉瑁兄弟已是十四、五歲年紀,若朝中有人舉薦,入仕為官便是平步青云,易如反掌。今rì三公到了兩位,豈不正是千載難逢的良機?跟在劉焉身后的兄弟倆疑惑盡去,對視片刻,皆從對方眼中看出一絲躍躍yù試之情。
不多時,父子三人便行至正廳,卻見廳中四位大臣已在等候,互相攀談著。劉焉三步并作兩步,搶上前來,拱手行禮,口稱“有罪”,劉瑁兄弟也跟著見禮。賓主寒暄一番,便分開落座。劉焉是主,自是坐在正中案前,余下四位大臣便依著官位入席。右側為尊,上首坐著太尉楊賜,下首坐著光祿勛劉寬。左側上首坐著司空張濟,下首坐著侍御史劉陶。劉瑁兄弟既無官身,又是小輩,便各自在末席坐下,劉瑁在右,劉璋在左。
使女奉上酒水的當口,劉瑁偷眼將座上的四位大臣粗粗打量了一遍。四人中除劉陶稍微年輕一些,只有四十上下外,其他三位均已六旬年紀,須發(fā)已泛花白。太尉楊賜面白長須,頭戴一頂三梁進賢冠,身著一件墨綠交領深衣,許是久居武職,面容和善,不過仔細看卻隱隱透出殺伐果斷之氣,顯得不怒而威。光祿勛“寬公”劉寬的氣質卻正與楊賜相反,他頭戴一頂劉氏冠,身著一件淡黃sè直裾袍服,紅光滿面,一副大福之相,臉上時刻掛著一絲笑容,讓人如沐chūn風。而左側上首的司空張濟,卻是極平常的面容,頭戴三梁進賢冠,身著暗紅sè深衣,只是閉目養(yǎng)神,像是昏昏yù睡一般。待劉??聪蚴逃穭⑻諘r,卻見這位御史正將銳利的目光投向自己,劉瑁不敢多看,微微一瞥便垂下目光。只知他頭戴一頂專屬執(zhí)法監(jiān)察官吏的獬豸冠,穿一件月白sè長袍,一臉剛毅正直的神sè,兩眼不住的來回瞧著劉瑁兄弟。四位大臣均是正裝出席,衣冠齊整,腰帶之下各佩綬帶。楊賜、張濟位列三公,佩著紫sè綬帶,劉寬青綬,劉陶黑綬。
主座上的劉焉端起酒碗,歉然一笑:“諸公光臨寒舍,未能遠迎,禮數(shù)不周之處還望諸公海涵?!毖援呉谎鲱^,飲盡一碗醇酒,座中四位大臣皆是口稱“無妨”,也將碗中酒水飲盡。早有案旁的使女上前,又將酒碗添滿。
太尉楊賜一捋長須,笑道:“此事不怨君郎,只怨這劉子奇【劉陶,字子奇?!恳桓奔眡ìng子,剛過卯時便到老夫府上催促,接著又去了文饒【劉寬】與元江【張濟,字元江?!扛?。老夫與君郎約定巳時過訪,如今整整早了一刻時辰?!闭f著一臉揶揄的看著劉陶。
劉陶也不生氣,依舊是一臉正氣的說道:“若是平rì交游,陶也無需此等焦急,此番皆為國事,自當惜時如金。”
此言一出,座中諸位表情各異,卻都沒有開口接言。沉默片刻,卻見寬公劉寬搖頭一笑,“此子何時有了趣致,便當真是奇了。”
見劉寬拿劉陶的表字“子奇”逗趣,座中的諸位大臣不禁哈哈笑了起來,便是劉陶也嘴角微翹。劉瑁兄弟聞言,雖是大贊寬公妙語,但礙著長幼尊卑有別,只得將笑意憋在心里,不敢表露絲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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