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起吃了中午飯－－好多年沒有這么暴飲暴食過。我一口氣喝下六瓶冰鎮(zhèn)啤酒，渾身打顫。飯桌上發(fā)生一場小小的混戰(zhàn)，我?guī)е鴲阂馔莆涷啤皣L嘗”酒的滋味。一只手揪著他的衣領，酒杯碰在他牙齒上叮叮作響，泛著泡沫的啤酒順著嘴角流進脖子里。我一直大笑著，螞蚱快要哭了。小青是重傷員，無可奈何，默默地消化她面前的一小盤白斬雞。

    我?guī)е砭坪蟮膽n傷，甚至微笑著把住車沿街找一個睡覺的地方。

    螞蚱這回真像是被人油炸了，通體呈一百元人民幣的顏色。他從沒有這么興奮活潑而又神思恍惚，突然沖著窗外快樂地大叫，或是用拳頭狠砸我的椅背。帶著不堪的溫柔，“哥，哥”地叫我，見我不理睬他，一會兒向我脖子里吹一口熱烘烘的酒氣，一會兒用他下流的食指撥弄一下我的耳垂。

    毫無疑問，那幾綹流入他喉管的啤酒就讓他醉態(tài)可掬了。

    川流不息的車輛載著陽光令人眼花繚亂。大道旁郁郁蔥蔥的樹葉掩映著一所中學，從遠處只看到綠色圍墻上方有一個白色屋頂。我微微地痙攣著，我發(fā)現(xiàn)了這條抽搐的神經(jīng)，總在特別的時候輕輕跳動。出于對機械的偏愛，男人總能與汽車合而為一，現(xiàn)在越野車四個粗壯的輪胎代替我緩行的腳步，它們像貓的腳墊一樣無聲無息。

    漸漸地，綠色圍墻的豁口處出現(xiàn)高聳的學校大門，粗獷、雄偉像是古希臘神廟；金屬鐵柵門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透過柵門看到校園內(nèi)，亂糟糟的花壇前是一個涵意模糊的灰色雕塑：一個美麗的少女雙手托著一條飄帶。作者似乎對她青春期的乳.房做了細致處理，成為整座雕塑最動人的部分。但基座上被冷酷的學生不客氣地用粉筆寫著：拉面女神。

    有一大群人，都是學生家長，早就聚集在學校門前，揮汗如雨。他們有的坐在樹蔭下，面前擺著飲料、袋裝肯德基、電動小風扇，跟擺攤一樣；有的用雜志頂在頭上站在烈日下，手里拿著課本湊在一起討論；有的把臉擠在兩根柵欄之間像探監(jiān)似的表情既緊張而又充滿期待。

    汽車停了下來。我伸了個懶腰，胳膊高高舉著觸摸到車頂內(nèi)飾，咕噥了一句：

    “今天高考?！?br/>
    “是嗎？”

    “噢，多么輕描淡寫。如果我考的好，我爸爸就送我去美國讀書?！?br/>
    “那真是另一種光輝的人生前景?！毙∏嗾f，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傲硗猓阋詾樵捳Z中隱含著埋怨很合適，可這種命運的悲劇性卻減弱了許多。如果你真希望戰(zhàn)勝你腦中關于命運的觀念——”

    “啊，”我哼了一聲。這聲“啊”混和了嘆息，代替了“好啊?！?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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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汽車繼續(xù)慢吞吞地前行。小青眼睛一直久久地瞪著儀表板上一個皺扭的、晃動的可樂瓶蓋子。螞蚱在后座上打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