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平五年,九月,正值暮秋時節(jié),孟佗率軍回到西涼,歷時近一個半月。之所以如此緩慢,皆因孟佗故意拖延行軍,在沿途諸國多有耽擱。撤兵期間,諸國紛紛示好,孟佗免不得向諸國國王索取金銀珍寶,并將大部分送與京都宦官,求其等為自己美言。
據(jù)孟佗所上奏章,于闐王安國攻破扜彌,殺其國王,涼州刺史孟佗聞訊,當即匯同戊已校尉曹寬、西域長史張宴、宜禾都尉索沿等人,發(fā)兵援救,擊破于闐,輔立扜彌世子定興為扜彌王。
孟佗所奏,雖有虛妄之處,然有宦官為其遮掩,靈帝深信不疑,對孟佗、曹寬等人賞賜豐厚,曹寬等人也樂得見此。然而,朝廷所不知的是,扜彌國雖是得以重立,卻僅有百姓千余人,從此處處受于闐脅迫,變得一蹶不振,終是難逃被于闐兼并的命運。
熹平五年,冬十月,采女何瑩誕下龍子,靈帝大喜過望,取名劉辯,大赦天下,為皇子劉辯祈福。
何家本以屠宰為業(yè),后何瑩被選入掖庭,得到漢靈帝劉宏的寵幸,誕下劉辯,但是何瑩畢竟出身卑微,劉辯僅僅是庶出。
然而,在皇子劉辯出生之前,幾個嬪妃、貴人也曾為靈帝生過皇子,卻都不幸夭折。這在以宗法制為本的家天下時代,皇室子嗣關(guān)系國家命脈,天子斷嗣甚至可動搖國本。日日深受子嗣斷絕折磨的靈帝,心中有著訴不盡的痛苦,恰巧劉辯的降生,無疑使得靈帝欣喜若狂。
所謂母以子貴,劉辯出生后,何瑩于宗廟延續(xù)有功,更何況何瑩甚得靈帝寵愛,何瑩在宮中地位急速提升,自是得到靈帝厚厚封賞。
靈帝當即封何瑩為貴人,更為寵幸,何家也因此水漲船高,何進被征召為郎中,入朝為官。靈帝又怕皇子劉辯早逝,并未將劉辯留在宮中撫育,因道人史子眇擅五行道術(shù),就把劉辯寄養(yǎng)在道人史子眇的家中。外人不敢稱呼劉辯本名,以免惹來災禍,便稱劉辯為“史侯”。
何瑩本就處是屠戶之女,地位卑賤,有幸步入宮闈,并在曹節(jié)、王甫的相助下,深得靈帝寵愛。如今生下皇子,受封貴人,何瑩不免有些小人得志,再加上她本性倨傲善妒,于宮中作威作福,猶如后宮之主,后宮諸嬪妃無不懼之,爭相討好與她。
眼見誕下皇子,自己在宮中的威勢越來越盛,何瑩不由雄心勃勃,愈發(fā)覺得宋皇后礙眼,圖謀借著皇子爬上女人權(quán)力的頂峰。
當時,董太后、曹節(jié)、張讓等人皆是何瑩一黨,宮中妃嬪因畏懼何瑩,紛紛俯首聽命,何瑩耳目遍布宮中,宋皇后一舉一動,何瑩無不知曉。
何貴人早已急不可耐,令人喚來曹節(jié)、王甫二人,何瑩并未遮掩,開門見山道:“二位常侍,先前多虧二位相助,除去宮中野種雜草,現(xiàn)今我已誕下皇子,深得帝寵,依你等之見,日后我又當何去何從?”
曹節(jié)、王甫相視一眼,先前宮中妃嬪誕下幾名子嗣,皆被何瑩暗中毒殺,二人從未想到何瑩這般毒辣,難免有些心悸。然而,何瑩雖今非昔比,圣寵更隆,自是不敢得罪,但何瑩還需倚仗二人,畢竟宋皇后尚且安居中宮之位。
二人齊聲道:“貴人言重了,我二人有幸得貴人親信,本該以死相報,不敢居功,貴人旦有差遣,我二人竭力相助?!?br/>
“宋皇后久居中宮之位,缺無子嗣,有負皇恩,何以面對列祖列宗!”何貴人笑盈盈說道:“除此之外,皇后身為陛下正妻,卻與袁紹曾有私情,如何母儀天下!”
“貴人所言甚是”,王甫一直為劉悝之事,對宋皇后一族忌憚已久,早欲除之而后快,陰惻惻回道:“皇后與袁紹有舊,便是失德;正位數(shù)年,未有子嗣,就是失恩;更為重要的是,陛下對皇后漸而疏遠,已然失寵,有此三者,足見皇后再難統(tǒng)領后宮,廢后之事,應是不難?!?br/>
曹節(jié)沉吟半晌,靜靜聽著,不發(fā)一語,內(nèi)心里卻是暗自琢磨起來。而何貴人、王甫二人商議良久,也沒個對策,王甫只得向曹節(jié)問道:“曹公,如今形勢有利,應當機立斷,誅滅宋家,早除后患,不知曹公有何良策?”
“無他,故技重施,百試百靈”,曹節(jié)輕笑一聲,回道:“巫蠱之術(shù)。”
確如曹節(jié)之言,古代巫蠱之術(shù),更多的是被用于后宮相爭,祠祭祝詛,蠱害情敵,以爭寵幸,其風甚烈。在漢宮之中,巫蠱之道從未斷絕,盛行異常,道人史子眇亦擅此道。
王甫、何貴人一聽,恍然大悟,巫蠱之術(shù)乃是宮中禁忌,天子也是最為忌諱,二人頓時喜色上臉。
“巫蠱之術(shù),確是良策,然而還需周密布置,否則打蛇不成,反被蛇咬,傷及自身,那就得不償失”,何貴人眼下圣寵正隆,好不容易誕下皇子,雖是贊同,卻也有些擔憂,就怕一著不慎,損及自身。
“貴人不必憂心,曹公既出此言,想必早已謀劃妥當,不如且聽曹公說來”,王甫轉(zhuǎn)首看著曹節(jié),他與曹節(jié)共事多年,知曉曹節(jié)向來謀定而動,不出手則以,一出手則狠辣果決,毫不留情。
曹節(jié)緩緩說道:“貴人自入宮之后,以資財交好宮中眾人,再加上我等相助,耳目遍布宮中,且宋皇后近身侍女紅兒,與貴人相交甚厚,可令紅兒暗藏木人與皇后宮中,貴人置符箓于枕下,每當陛下夜宿至此,貴人則借機進言陛下,就言身體不適,神情恍惚,不足以侍寢,讓陛下掃興而歸?!?br/>
“啊”,王甫驚愕一聲,何貴人也是難以置信,王甫不由問道:“曹公,陛下夜宿貴人宮中,正是博取圣寵之時,若令陛下掃興而去,久而久之,貴人恐將失寵,豈不是作繭自縛!”
“王常侍莫急,且聽我說完”,曹節(jié)勸止二人,接著說道:“奴才聽聞史子眇也會些巫蠱之術(shù),可請此人相助,當陛下夜宿貴人宮中,就令史子眇施以巫術(shù),使得陛下心神不寧;與此同時,再從皇子辨身上大做文章,陛下僅有一子,愛護有加,若是皇子辨有些輕微不適,陛下定然龍顏大怒,到時貴人要掃除障害,還不輕而易舉。”
“好計”,王甫一聽,樂得眉飛色舞,不住贊道:“如此以來,皇后以巫蠱之術(shù),詛咒天子、妃嬪及皇嗣,亦可將先前幾位皇子的夭折,盡數(shù)推到皇后身上,失寵、失德、圖謀不軌,這些罪名足以廢黜皇后,剪除宋家。”
何貴人聽著欣喜萬分,轉(zhuǎn)念一想,又是狐疑道:“我聽聞曹常侍與宋國丈已然和好,兩家互結(jié)姻親,來往密切,如此說來,宋皇后與曹常侍倒也算是親戚,曹常侍何忍至此?”
“貴人既然有此疑問,奴才只得實言相告”,曹節(jié)絲毫不在意,輕笑道:“自光武立國以來,朝中外戚與宮中宦官難以共存,不是他死,就是我亡,奴才與宋家和好,實乃為安撫宋酆之心,分化宋家一黨,尋機圖之,如今時機已至,自是要大義滅親,輔助貴人登上后位,何況貴人有皇子辨,放眼后宮妃嬪,誰敢與貴人相爭?!?br/>
“曹常侍之言,甚合我心”,何瑩稱贊一聲,轉(zhuǎn)而為難道:“家兄得陛下圣恩,拜為郎中,入朝為官,怎奈官職低微,家兄滿腔抱負,難以施展,我素知二位常侍于朝中地位超然,還請二位不吝相助,成全了我大兄報國之情?!?br/>
“此事不難”,曹節(jié)淡然說道:“潁川太守段颎才干卓絕,任職潁川數(shù)年,政績斐然,奴才甚是愛惜其才;奴才有意向陛下進言,征召段颎入朝重用,而潁川太守一職,也必然空缺出來,遂高向來忠心為國,自當由遂高出任,貴人以為如何?”
何瑩這才滿意,點頭道:“曹常侍慧眼如炬,擇選賢良入朝,家兄能得曹常侍賞識,確是家兄之福,我亦將記下今日之恩,日后旦有所求,力所能及之處,自會照拂于你等。”
“多謝貴人大恩,我二人誓死效忠”,曹節(jié)、王甫齊齊點頭稱是,阿諛幾句,告退離去,著手安排諸事。
是夜,皇后宮中,燈火通明,隨著一縷縷呼嘯竄入的寒風,燭火搖曳不定,左右飄擺。燈火之下,宋皇后獨坐梳妝臺前,望著銅鏡中的自己,回想起昔日宮外的悠閑歲月,不覺間雙眼濕潤,潸然淚下。
“娘娘,晚風寒涼,還是早些歇息,莫要傷了身子”,宋皇后的貼身侍女紅兒,瞧見宋皇后又在鏡前垂淚,好聲勸道。
宋皇后聞言,挽袖擦去眼角淚水,微微頷首,紅兒忙入榻上,整理床鋪。正待宋皇后失神之際,紅兒拿起榻上玉枕,挪開被褥,自懷中取出一具木人,悄悄放于被褥下,再蓋上被褥,放好玉枕。
“娘娘,床榻已鋪好,娘娘請安歇”,紅兒做完一切,心房咚咚直跳,呼吸聲也變得有些紊亂起來,急忙往殿外而去。
宋皇后瞥見紅兒面有異色,喚住紅兒,疑惑問道:“紅兒,方才見你面色慌亂,是否有何心事?”
“娘娘,適才晚風吹拂,奴婢只是有些不適,并未大礙”,紅兒強壓心頭驚慌,鎮(zhèn)定心神,生怕被宋皇后識穿。
“冬日已至,氣候嚴寒,你去囑咐宮中侍從,多置辦些取暖之物,勿要受凍”,宋皇后見紅兒無恙,這才放心,吩咐幾句。
“娘娘仁慈大度,待宮中侍從寬厚,奴婢代他們謝過娘娘”,紅兒叩謝一聲,快步退去。
紅兒方退去一會,又急急跑來稟報道:“娘娘,呂常侍求見。”
“召他進來”,宋皇后回了聲,整理好妝容,出外相見。
宋皇后剛到殿中,就見呂強一臉急色,正來回踱著步,不由輕哼一聲。
“奴才參見娘娘”
“呂常侍忽然來訪,不知所為何事”,呂強乃新進宦官,甚得靈帝寵信,品性端正,從不與曹節(jié)等人為伍,宋皇后對呂強也是高看幾眼,微微頷首,疑惑問道。
呂強不忿道:“近日何貴人于宮中越發(fā)驕橫,四處拉攏黨羽,旦有不從者,皆大加迫害,如此作威作福,儼然一副后宮之主模樣,長此以往,中宮威勢何在?娘娘又如何統(tǒng)率六宮妃嬪?娘娘不可再一味忍讓,當予以懲治,免得宮中再生禍端?!?br/>
“何貴人誕下龍子,有些驕縱,也是難免,況且她本性就是如此”,宋皇后聞言,搖頭苦笑。起初,何瑩初入宮闈,日日前來與之歡談,親如姐妹,哪知何瑩一朝得子,靈帝更是以為何瑩與眾不同,恩寵有加,何瑩也隨之倨傲起來,對宋皇后也無昔日的敬重,宋皇后自是對何瑩有所厭惡。
呂強還欲再言,宋皇后擺手止住呂強,想起父親宋酆與曹節(jié)結(jié)交,早將先前的豪情壯志拋卻一邊,宋皇后頓感落寞,長嘆道:“如今本宮雖有皇后之名,卻非昔日,本宮也不愿再去搭理宮中之事,就由她去吧!”
“娘娘保重”,呂強無奈,只得退去,方出寢殿,就見小黃門吳伉迎上來,吳伉問道:“呂常侍,皇后娘娘意下如何?”
當時,宮中宦官大多貪墨不法,驕咨奢靡,惟有濟陰人丁肅、下邳人徐衍、南陽人郭耽、汝陽人李巡、北海人趙祐等五人清忠廉直,淡泊明志。五人眼見士宦相爭不下,外戚驕縱不法,不愿卷入紛爭,只得深居宮中,從不爭威權(quán),平日以習文著校為樂。
而吳伉正是丁肅義子,向來耿直,一向不滿曹節(jié)等人,后呂強升任中常侍,便將吳伉招引為援,二人互為臂助。
“皇后娘娘也是可憐之人”,呂強嘆道:“居正宮之位,失寵在先,又無子嗣,怎奈皇后品性仁善,不喜爭斗,在這殺機四伏的后宮之中,皇后危矣!”
熹平五年,冬十一月,先前蒙何貴人之功,何進受封郎中,隨后因曹節(jié)、王甫等人進言,靈帝征召潁川太守段颎入朝重用,何進則升任潁川太守。何進到任之后,大肆斂財害民,民怨四起,但因朝中有何貴人、曹節(jié)等人為倚仗,卻也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