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近黎明時分,夜越發(fā)濃重,青磚灰瓦的掩蓋下,一片寂靜。
黑暗中,賽罕獨坐良久。緊鎖的眉一點點展開終是理清思緒,點亮書房的燈,鋪紙研墨,落筆疾書
龐德佑高升回朝,與草原對峙一年之后,中原準備換防。雖國之安定絕非一將之功,可不得不承認“龐德佑”這三個字在邊疆確是有足夠的威懾力。瓦剌和靼韃都知道此人老謀深算,手段無常,且不循中原倫理,淡薄綱常,一旦拿定主意,絕不計個人安危得失,不達目的絕不罷休這比那愚忠護國的所謂良將要可怕得多。因為良將要侍主,可龐將軍卻敢先斬后奏、引主從他。如今要換防,不管來的是誰,已然是有隙可乘。且新將初到需要時日安頓整肅,時機難得,難免主戰(zhàn)派會再次蠢蠢欲動,挑起戰(zhàn)火。
如此一來,中原、瓦剌、靼韃三方接壤的烏德爾河一線便顯得尤為緊要。一年前賽罕流放,四將軍蘇赫被緊急派去鎮(zhèn)守,如今便是重議探馬大將軍之時。原若是再緩幾個月,賽罕重新出山順理成章,可此刻情勢所迫,已然等不得。宗王族一直覬覦探馬軍的兵權(quán),他們手中的人選便是附馬多羅。多羅因著那一敗之仇,一直與賽罕不和。此人淺薄,今日的親熱明擺著是在示威。如此看來,雖不十分肯定,卻也像有了八成把握。回來商議后,烏恩卜脫依舊主張用蘇赫,而后賽罕接替,這是一步穩(wěn)棋??少惡眳s認為不能再轉(zhuǎn)手,他要自己奪回兵權(quán),而此次要借的就是弈宗王紹布之力。
白月里賽罕被派去于紹布示好陪獵,獻過頭狼之后,冰天雪地中兩人做下一樁秘密交易。與六兄弟明爭暗斗這么多年,紹布心里早就有桿稱,忌憚的是老大,仇恨的是老三,而最讓他頭疼的就是老六老六陰狠,獸性難訓,睚眥必報。原把他流放算是暫且摳去心頭一患,怎奈巴日愚蠢,打不死這閻王還害他女人產(chǎn),而這個女人正是讓他甘心扔下探馬軍,打死宗王,惹下大禍之人這匹悍狼怎肯善罷甘休可好容易在靼韃內(nèi)部結(jié)下反烏恩卜脫的勢力,紹布需要巴日,遂主動提出交易。
賽罕原想握住這顆棋子留待日后,卻沒想到這關(guān)鍵之時這么快就到來。這交易換去的是他終生難平的仇恨,換來的也是他私心的庇護。曾經(jīng)與兄長們共謀統(tǒng)一草原的大業(yè),邊疆安寧只是幾年內(nèi)必須的條件,而如今卻成了他一生的維護。因為他知道,魚兒柔弱卻是心系家國,無論何因由,他跨上戰(zhàn)馬與中原開戰(zhàn)之時,就是他永失愛妻之日。遂從今往后,他要不惜一切代價,力保與中原休戰(zhàn)交好
有太師與弈宗王的合力推舉,探馬大將軍之位絕不會落入他人之手。密信寫好,賽罕又反復斟酌詞句。一旦紹布毀約,不能讓這封信里的任何一個字捏成把柄、對兄長們造成威脅。確信萬無一失,這才交于阿木爾,密囑巴根即刻啟程。
待一切安排妥當,遠處已是傳來低旋的號角,城門開啟,天要亮了。抬頭看著漆黑的夜空,賽罕深深吸了口氣,雨水洗過后的草香帶著夜涼浸入心肺將那壓了半日的沉悶略略驅(qū)散開些。轉(zhuǎn)身往后院去,撇開公務,腦子里又現(xiàn)另一半的繁纏。
阿莉婭的毒傷已然蔓過了胸口,如今人力所能為不過是拖延時日眉頭不覺一揪,十年前那滋味又似重翻了出來。當初她拗著離開,將他的心端端剜去一塊。知道與她做不得夫妻,離了他她許是能尋到貼心之人溫暖度日。每念及此,這分別他還咽得下去。誰曾想,她竟是賭了一口氣在遠處苦苦候他。賽罕自認不是個會后悔心疚之人,卻這最不該對不起的人回來就是要永別,讓他再無彌補之處,這疙瘩就此結(jié)在心頭實在難解。
如今他只能傾盡全力用醫(yī)用藥,多為她搏得時日。好在那血點分布雖看著險卻并不密,且顏色尚淡并未有掙破的跡象,若是從此能平心靜氣養(yǎng)身度日,佐以湯藥排散,怕是還能拖個一兩年。除此之外,物是人非,若十年前他還能為就合她諾下婚約,此刻便是連這虛飾也做不到。魚兒將他占得滿滿的,如今錯出一分毫他也招架不得。道義顧不周全,只好顧著私心了
一路回到院,天邊朦朦掙起灰色的線,廊下的燈籠尚未滅去卻在這薄光中啞了勢頭,越發(fā)照不得多少亮。
大手扶在門上輕輕一推,緊閉的兩扇漆門隨之一顫,里頭并未有橫栓的阻礙,賽罕不覺松了口氣。推開門進到房中,意料中的漆黑冷清。走過去挑起內(nèi)室?guī)ず煟惹翱罩心浅T诘那逑阋琅f,去不知為何滅去那盞燭后黑暗的空洞似比外間還要大,莫名的冷,悄無聲息
腳下是防避不開的碎瓷片,不必掌燈也能覺出那一地的狼籍。沒有了那張桌子,空蕩蕩的距離,輕輕邁步碾出一串細細碎裂的聲響。房中更靜,之前的激烈仿佛從未有過。
在床邊,看著那軟軟單薄的身子,他的心突然一軟,腦子里那纏成亂麻的糾葛便蕩然無存。俯身坐在床邊,看她身上還是那身薄綢的中衣,賽罕想拉過被子給她蓋上,手伸出去,想想,又縮了回來。彎腰褪去靴子,輕手輕腳躺下來。這繡床是為女兒家閨房所用,往常她總愛窩在他懷里或是干脆睡在他身上倒還不覺窄,此刻她端端躺在中間,他便只能是勉強沾了個邊,大半個身子都懸了空。
躺了一會兒,房中依舊靜,扭在床里的人一動不動,一點氣息都不聞。賽罕知道她沒睡,將才他把握不住動了粗實在是狠狠傷了她,此刻必是還氣,還恨,可他這么腆著臉湊在身邊她都沒攔,讓他不覺更是心疼,遂越發(fā)低了勢氣,稍稍又往前湊了湊。
“今兒得罪我夫人了?!?nbsp; 溫暖的氣息輕輕呵在她耳邊,語聲低,沙啞中透著不出的柔軟,“今兒行事無一處妥當,病不忌醫(yī),也該有所妨礙,都是我欠考慮。幸而夫人禮數(shù)端正,為我周旋遮掩。為夫錯,最錯在不識體諒、傷了夫人的心?!?br/>
薄薄的綢子,冰冷冷的人,無聲無息仿佛凍住了一般。他想抱了暖暖,卻只得暫且忍下。
“錯則錯矣,愿改認罰。往后醫(yī)患有別,男女大妨,但得把脈下針,定落在人前敞亮處;故人私交,再不得如從前不知計較,謹言慎行,堂堂而正;出必告,返必面,我夫人通情達理,全由定奪?!?br/>
一絲氣息游起,那近在咫尺的僵硬冰冷總算有了一點點松動。他略略一頓,語聲忽地更低,膩進許多曖昧,“今日得罪之處,夫人怎么罰,為夫就怎么應,只要不攆下床,絕無二話。只不過,非錯之錯,魚兒耍賴鬧騰,我可不能隨意認下。”
話音未落,眼見那身子像被針扎了似的輕輕一顫,一口氣細微微地卡在胸口,傳在他靈敏的耳朵里分明聽出那帶了抽泣的淚聲。
嘴角抿出一絲笑,賽罕只佯作不見,“親近二字你張口就來,這一年雪里炕上,身子底下,身子上頭,我的魚兒最該明白這兩個字的意思。就這么扣給我和阿莉婭,你倒罵得痛快,可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滋味”著,他的唇輕輕貼了她的耳垂,語聲啞得仿佛是那纏綿之時的情不自禁,“想想,你與你的親兄長”
話未完,人騰地激了起來,不待她反身,強壯的手臂一把攬住。心里泛起的惡心與羞辱堵在胸口都燒成了怒火,雅予渾身顫抖,哭不出,喊不出,粗重的喘息,奮盡全力掙,卻那單薄的力道在這銅墻鐵壁的懷里動不得分毫,他低頭依舊在她耳邊,“怎的是氣,還是羞都不像吧?!甭犞а?,任她恨,好一刻,他才又開口,“多少年前她就是姐姐。什么重拾舊愛,不用拾,她一直在我心里頭。你非逼著我認下這從不能有的禁忌,那你的男人不是禽獸,只能是個畜生?!?br/>
懷中的喘息突然停頓,再起的時候短短急促,哭不出來,咽不下去。賽罕握了那摳進他肉里的手冰涼涼地握在手心,耐不得,用力揉搓,“我確實解不得風情,應不得什么天長地久。我是野獸,是狼,可我就是吃慣這一口兒,離不得我的魚兒。旁的獵物送上門來不是不能吃,是不敢吃,怕丟了我的魚兒,我得一輩子吃素。”
一口咬在他的手臂,她哭了
朦朧的晨曦透進房中,照著一屋子狼藉,照著床上那抱纏的形狀。轉(zhuǎn)過她,他狠狠啄著那滿是淚水的臉,“不哭,委屈著了,委屈著了,乖,不哭?!?br/>
“你,你欺負人你欺負人”一口氣被他吸去,她渾身散了架,完全癱在他懷里,又借了他的支撐劈頭蓋臉胡亂地捶打他。
“夫人大人大量,饒我這一回?!比嗡拇颍还艿皖^擋了她的嘴,含糊著,“魚兒乖,魚兒乖”將那淚與嗚咽盡數(shù)吮在口中,翻身,將她暖在身下
作者有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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