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高陽一聽這聲“施主”,不淡定了,這……不是辯機嗎?何況夜色雖黑,有樹枝遮擋著,卻也有月光。那人的臉雖看不仔細,光頭卻在月色中倒映著十分的月色,在黑暗之中成為了唯一閃閃發(fā)光的光源。
她哀怨了看了眼黑黝黝的老天,想,非得這樣嗎?
“沒事沒事,多謝這位高僧了?!彼匾獍炎约旱穆曇艚档土艘粋€音調(diào)。這樣的夜色,這樣的月光,如果再加上她的聲音,她很怕喚起這位有名的和尚什么不好的記憶。讓人家想起有陰影的事就不好了。
即便這樣,辯機依然一愣,不知怎么,他就是覺得這個聲音像是在哪兒聽過。
他下意識地向面前的女子看過去。暗影之下不太分明,只能看清楚一個纖細的人影,穿的是丫鬟服,鼻梁頂著月色,應(yīng)該是道很高的鼻梁,鵝蛋臉,別處看不大清。身上有股似有若無的香氣,卻并不是脂粉氣。不知為何,這情景莫名其妙地讓他想起一個人來,一個只有一面之緣的人。
“哦,那施主慢些走,現(xiàn)在夜色已深,女施主還是回房去吧?!彼眯牡靥狳c道。
呃,這個時候,問他路怎么走,是不是有點兒奇特?不像是熟悉環(huán)境的丫鬟該干的事兒,倒像是個作奸犯科的?
李高陽靈機一動,她問道:“哦,表少爺,您是要去外宅客房吧?奴婢也正要去外宅,跟您一道走吧。這天太黑,又有野貓,奴婢實在是有些害怕。”
“外宅?”辯機的眼光中流露出一絲絲的疑慮,可既然叫他“表少爺”就說明定是對他很熟,又是個女子……他猶豫了:“呃……”
“怎么?表少爺?”如果她記得不錯的話,那些丫鬟婆子們好像是很遺憾地說表少爺晚上要住在外宅來著。
“住倒是住的,但現(xiàn)在……”他實在被那名女子擾得不想回去,自從下午出來吃飯,一直在外面打轉(zhuǎn),只怕她還在原地等著他??勺约阂粋€出家人,面對這樣一名弱女子的求助,又怎么好推阻:“呃,也罷,我送你去便是?!?br/>
李高陽萬分高興,總算能走出“迷宮”了。
一個美女、一個帥哥僧人,在月下慢悠悠走著,怎么看怎么是一幅偷偷約會的畫面。
兩個人本就是“第一次”見,又都是悶葫蘆的性格,便沒什么可聊的??扇绻裁匆膊徽f,結(jié)伴向前走著——特別還是在野貓撕心裂肺的叫*春聲中走著,也忒尷尬了些。
再不想說也得說兩句了。李高陽壓低聲調(diào)問:“表少爺這么晚了怎么會在這兒?”
本是一句閑聊的話,卻很費了辯機一番心思,總不能回答是被一個色*女給逼出來的吧。他沉吟了一下,說:“夜里外面清凈,出來透透氣?!?br/>
“哦?!北緛硭朐趺窗言掝}拐到馬上,好探探他的虛實,辯機開口了:“女施主,您是哪個院里的?”顯然,他對婁家很熟。
“哦,我啊,我是梨枝苑的。小姐總在我們面前念叨表少爺您呢。所以,這婁府里,恐怕屬我們梨枝苑的丫鬟對您最熟!”這倒是一點兒都沒撒謊,一天從起床念叨到睡覺。
辯機搖搖頭,沒有說話。神色中有幾分尷尬,被夜色很好得掩飾住了。婁梨枝對他的心思,他不是不知道。不過他早已是出家之人,俗家的事早就不理了。這次若不是想找姨丈為寺里修井化些緣,他是不會來的。哎,平白讓表妹添了很多心思。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梨枝苑?那么,一個頭發(fā)有些黃又有些黑,眼睛特別圓的,也是和你一處的?”
“哦?是啊。表少爺問她做什么?”李高陽一邊慢慢向前走,一邊笑著問。仔細看的話,那笑容里是帶著幾分僵硬的。她的心早隨著辯機的話提溜了起來。這……說的不是蕭春夏嗎?難道她暴露了?就知道不該叫她去!她什么時候不是把事情搞砸了再一推六二五的就不是蕭春夏!
“呃,沒什么?!鞭q機想想還是覺得自己不該說人家女孩子的壞話:“這位娘子性格……很特殊,像您這么沉穩(wěn)的脾性,多跟她走動走動,讓她也寧靜下去才最好不過?!?br/>
辯機想,那個女子如果跟面前這位多交往,定不會是現(xiàn)在的瘋樣子吧——他哪知道,要不是面前這家伙,那瘋姑娘哪有哪閑工夫去找他呀。
“哦,她呀?!崩罡哧栃α?,也不知道蕭春夏怎么折磨這位大師了,把人家一個出家人弄得這么欲言又止?!八_實是個人來瘋。不過很耐看——需要你耐著性子去看?!?br/>
一句話兩個人都笑了。
辯機嘴里始終含著一句話,想了很久,還是決定說一說。這女子,正好是表妹身邊的人,或許可以幫自己去寬解她一番。“我聽姨丈說,他有心給梨枝定一戶像樣的人家,娘子是表妹身邊貼心的人,還要勸她收一收心。她今年也有十六歲了,不要總像個小孩子一樣。將來是要為人妻母的,總要端莊賢淑些才是?!?br/>
李高陽一愣,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蹙眉輕飄飄開口:“表少爺難道不知小姐對你的心思?”
辯機沒想到她會這么開誠布公地問自己,薄唇輕抿了一下,緩緩點頭:“正是知道,才想請娘子幫我勸一勸她。我乃出家之人,世俗之事早拋諸腦后,此次來,也并不是為梨枝而來。是為寺廟籌集善款的萬不得已之舉。若讓梨枝有所誤會,實是不該?!?br/>
“您確定已對俗世徹底放下了?還是沒有遇到那個命定之人?”李高陽淡淡開口,聽不出任何情緒。這個和尚,他自己還不知道,他將來會因為他口中說要拋下的“俗事”丟了性命呢?,F(xiàn)在在這兒這么振振有詞,突然就讓李高陽替婁梨枝很不開心,便想刺他一次。
辯機心中登時一怔,扭頭看她。
兩人已經(jīng)走出了很遠,到了外宅的空地上。此處再沒有花園中的那些樹和假山的遮擋,皎皎月光披灑而下。辯機這么一回身,月光照到兩個人的臉上,讓兩人彼此將對方的長相看得清清楚楚,俱是一愣。
辯機回首間心中是有一些怒氣的。他最不喜別人拿他的樣貌說事,覺得他定是躲不開紅塵中的男女之事。
可是,這怒火,在一回眸之間,不知怎的,一下子就散了。在他眼前的是一張清水芙蓉般的臉,不施粉黛、毫無雕琢,沒有半點兒瑕疵的絕色容顏,就像雪山頂上的一朵雪蓮花,晶瑩出塵。一身丫鬟的裝束絲毫掩不住她的一身清華。
辯機自認讀遍佛典、一心向佛,早已去除一切牽掛,一心一意修行,定不會被任何外事迷惑。可就是剛剛那一眼,讓他的心不知為何,跳了一下。
“阿彌陀佛。”本來到了姨丈家里,他是刻意表現(xiàn)得不要離凡世太遠的,所以一干佛語,他只字未提??删褪莿倓傔@一眼,讓他有些亂了方寸,打了一個手勢念了一聲才覺心安。
他的話語里恢復(fù)了早前的悠然淡定:“女施主,莫再說這樣的話。出家人早已斷除了世間的一切煩惱,那些業(yè)障不除,怎會修行得好?!?br/>
“哦?”李高陽清涼的眸子里閃過一絲冷笑:“那好,我記著大師的這一句話。事情,是需要時間來檢驗的?!?br/>
“是啊,女施主倒是比我通達了。事情,何須辯解呢?給它時間就好?!鞭q機精致的眉眼間多了份淡然。
李高陽見辯機竟也不惱,她冰冷的面色也暖和了幾分,抬頭看看自己已經(jīng)熟悉了的環(huán)境——外宅和內(nèi)宅之間那道門,淡淡開口說:“表少爺,謝謝您,我到了。”
辯機一愣,心底里竟生出有一絲不舍,又趕緊壓了下去。和緩地說:“好,那小僧就送到這兒了?!?br/>
李高陽轉(zhuǎn)身告辭離去,剛走了一步,又轉(zhuǎn)回身來,說:“表少爺,您是世外高人,我想,不應(yīng)該與俗人一樣的想法,至少是該比那些世俗中人看得遠的。在我的家鄉(xiāng),并不提倡女人嫁人了就該相夫教子壓抑住自己的本性的。人的性格,各有不同,有的安靜些,有的跳脫些,沒有好壞之分,本來是什么樣,就該是什么樣。誰規(guī)定長大了就不能活潑開朗了?我倒覺得梨枝小姐那開朗的性子很好,很對我的脾氣!你不喜歡,說不準她將來的郎君正是特別喜歡她這一點也說不定?!?br/>
她看著辯機一張俊美的臉上現(xiàn)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也不等他答話,展顏一笑,說:“您早點兒歇息吧,我走了?!闭f完快步走了。
嗯,今天的會面她很滿意,因為這家伙根本就不知道是她。哈,讓蕭春夏的嫉妒來的更猛烈些吧!她的警報解除了!
辯機站在原地看那個美得纖塵不染的女子以特別輕快的步子向前走著,一時癡了。半晌,才突然回過神來??谀钜宦暦鹫Z轉(zhuǎn)身離開,今日這是怎么了?定是最近想些籌措銀兩的事,讓自己變得浮躁起來。他抬頭望了望月亮,許久,才返身離開。
...
...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