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沖呆呆地在醫(yī)院走廊坐了一宿，坐得手腳麻痹，整個人像是被噩夢魘住了，而昨天發(fā)生的一切也確實(shí)就像一場永遠(yuǎn)也掙脫不了的噩夢。

    齊沖帶著一身疲憊走出醫(yī)院，外面早已大亮，一夜未眠的齊沖被陽光刺地睜不開眼。

    她繳納了高昂的手術(shù)費(fèi)后，發(fā)現(xiàn)家里的資產(chǎn)并不多了，早在兩年前安康地產(chǎn)遭遇危機(jī)時，齊國安就用私人財產(chǎn)填補(bǔ)了公司的漏洞。

    無力感瞬間吞沒了齊沖，她突然想起了齊民康，怎么母親出事，叔叔沒有來醫(yī)院？

    齊沖想去安康地產(chǎn)找他，手機(jī)震動，是派出所的電話，齊沖把冰涼的手機(jī)放到耳邊：“喂，你好?！?br/>
    電話那頭傳來公事公辦的聲音：“您好，請問是夏意的家屬嗎？麻煩請來派出所一趟?！?br/>
    齊沖疲憊地捏捏鼻骨：“好的，我知道了?！彪S手招停了輛路過的出租車，去了派出所。

    派出所內(nèi)，警察把一沓燒毀的照片遞給齊沖：“這是你母親的東西，昨天車禍后我們發(fā)現(xiàn)的，你母親暈了過去，手中還緊緊攥著這些照片，想來應(yīng)該是很重要的東西?！?br/>
    齊沖接過照片，仔細(xì)翻看，有許多張已經(jīng)被燒得焦黑，哪怕?lián)p毀程度比較低的，也幾乎被燒去了半張。

    齊沖眼珠一動不動地盯著照片，她可以看出每張上都有齊民康的身影，齊沖湊近了仔細(xì)辨認(rèn)齊民康身邊的人，突然，靈光一閃，她認(rèn)出了此人正是父親的特助小陳。

    齊沖見過小陳兩次，對他只有模模糊糊的印象，她深知這幾張照片極為關(guān)鍵，巨大的危機(jī)逼出了她的記憶，竟然認(rèn)出了小陳。

    小陳的叛逃就是壓死父親的其中一根稻草，齊沖異常敏銳地察覺到什么。

    為什么這些照片會出現(xiàn)在夏意手里？夏意又為什么要冒著大雪出去，有什么事情要著急辦嗎？

    齊沖的心頭隱隱升起濃重的不安感，她握緊照片，決定去找齊民康問個清楚。

    警察的聲音還在繼續(xù)：“齊小姐，關(guān)于賠償這方面，您也看到了，雖說是油罐車違法在先，但司機(jī)重傷住院，他的家境不怎么富裕，家屬堅稱掏不出賠款來，讓我們該判幾年判幾年，所以說這個手術(shù)費(fèi)還得您自己拿……”

    齊沖的思緒早已飄遠(yuǎn)，大致聽明白了警察的意思，苦澀地朝他笑笑：“我知道了，麻煩那個兇手醒了以后狠狠地罰他。”

    警察正色道：“我們會依法處理，絕不會姑息的?！?br/>
    齊沖：“好，謝謝您?！?br/>
    齊民康癱坐在寬大柔軟的辦公椅上，眼神如死灰一樣黯淡無光。

    他在知道霍世明把照片寄給夏意后，一直惶恐不安，害怕事情敗露，怕夏意揭穿他偽善的面目，怕他再也不能坐在這個辦公室里。

    后來得知夏意在路上出了車禍，他如釋重負(fù)一般長出一口氣，一口氣沒出完，卻倏地僵住了，他這是在干什么。

    夏意對他極好，當(dāng)年他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就每天到齊國安家吃晚飯，夏意總是變著花樣給哥倆做飯，到他走時，還要給他塞上一兜水果。

    如今夏意重傷住院，他卻連面都不敢露。

    齊沖走出派出所，旋風(fēng)似的沖上一輛出租車：“去安康地產(chǎn)，快！”

    出租車一路風(fēng)馳電掣。

    齊沖氣勢洶洶，前臺認(rèn)識這是前董事長的千金，也沒有攔她。

    齊沖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齊民康的辦公室前，手放到門把上時，卻驀地頓住了。

    公司出事難道真的和齊民康有關(guān)嗎？

    那些新奇的玩具，牽著她的那雙溫暖的手掌，春風(fēng)化雨的關(guān)心，難道都是假的嗎？

    齊沖想起了去世前的父親，整日愁眉不展，往日雷厲風(fēng)行的人好像都被抽干了精氣神，噩耗傳來時，薄薄的白布蓋住父親灰白的面孔，母親和自己泣不成聲，如今母親也重傷不醒，她出事前手中緊緊握著這些照片，她會不會和自己想的是一樣的呢。

    齊沖心一橫，推門而入。

    齊民康正支著手臂，低頭緊緊捏著眉心：“我不是說了別讓人進(jìn)來嗎！”

    “叔叔?！?br/>
    齊民康身形一滯，慢慢抬起頭擠出一團(tuán)笑：“小水啊，你怎么來了，來，快坐。”

    齊沖面上不帶什么表情，冷談地說：“我媽出車禍了，您怎么不去醫(yī)院看看她呢？”

    齊民康硬著頭皮回答：“太忙了，我一會兒就去?！?br/>
    齊沖的瞳孔驟然收緊：“是太忙了沒空去，還是，問心有愧，不敢去呢？”

    齊民康牙關(guān)緊了緊，生硬地說：“這孩子，這是胡說什么呢。”

    齊沖舉起手中的照片，甩到齊民康的辦公桌上：“那叔叔能給我說說這些照片是什么意思嗎？”

    齊民康目光呆滯地盯著眼前的照片，車禍時不是起火了嗎？怎么照片沒被燒掉？

    終于還是到這一天了。

    齊沖沉默地站在一旁注視齊民康，等待他能給自己一個解釋，哪怕那個解釋再不合理、再牽強(qiáng)，她也能說服自己相信齊民康。

    誰知齊民康卻突然陰惻惻地笑了起來。

    他站起來，慢慢走到齊沖面前，高大的身影像團(tuán)黑霧牢牢裹住了她。

    齊沖的心臟咯噔一下，強(qiáng)烈的不安感正向她席卷而來：“你笑什么？”

    齊民康瞇起眼睛，像一只隨時暴起傷人的猛獸：“我笑，你們一家真是一脈相承的敏銳?。　?br/>
    齊沖：“什么意思？”

    齊民康輕笑一聲：“你不就是想知道當(dāng)初小陳卷款跑路跟我有沒有關(guān)系嗎，我告訴你，有，就是我讓他這么做的。而且不僅他和我有關(guān)系，你爸買的那塊兒地皮也是我設(shè)下的陷阱?！?br/>
    齊沖如遭雷擊，當(dāng)場愣在原地，良久，她才聽到自己的聲音磕磕絆絆地說：“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圖窮匕見，齊民康目眥欲裂，雙眼充血，英俊的面孔幾近扭曲，像個吃人的妖怪，他死死摳住齊沖的肩膀：“你說我為什么要這么做？當(dāng)然是為了搶公司了！”

    齊沖覺得自己的喉嚨好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艱難地從中擠出三個字：“……搶公司？”

    齊民康聲音尖利，咬牙切齒地說：“所有人都說我不如他，那我就把公司搶過來給管給你們看，齊國安還想把公司傳給你，你一個小丫頭懂什么！這個公司傾注了我數(shù)十年的心血！”

    齊沖的胸腔劇烈起伏，她使勁掙脫出齊民康的鉗制，把辦公桌上的照片斂起來：“就為了公司，你聯(lián)合外人，陷害兄弟，你簡直是不忠不義！不孝不悌！妄背人倫！”

    齊民康看見她的動作，陰惻惻地笑著靠近：“小水，那些照片都被燒壞了，你還拿著它們干什么，快放下吧?！?br/>
    齊沖：“我要去揭發(fā)你！”

    齊民康一哂：“你不會以為幾張不清不楚的照片就能當(dāng)證據(jù)吧?！?br/>
    齊沖心知他說得是對的，幾張照片根本證明不了什么，悲從心來，齊沖死死壓抑著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我一定會找到證據(jù)的！”

    說完奪門而出，正巧撞上了門口的霍世明。

    齊沖的眼睛已經(jīng)完全被淚水糊住，她跑到洗手間，在沒人的隔間里大聲痛哭。

    霍世明鼓著掌走進(jìn)齊民康的辦公室：“真是一出好戲啊?！?br/>
    齊民康冷笑：“你來得倒是及時。”

    霍世明：“那是自然，我可是時時刻刻關(guān)注著你呢?！?br/>
    齊民康冷哼一聲，沒有作聲。

    霍世明湊近一點(diǎn)：“這下可真是眾叛親離了啊，怎么樣，還不接受我的條件嗎？我已經(jīng)擬好合同了，要不，你看看？”

    說完一拍腦門：“你看我這個記性，我一看見你侄女氣勢洶洶地沖上來就忘記拿合同了。等一下啊?！?br/>
    說完撥通一個電話，對那頭低聲說：“把我的合同送上來?！?br/>
    老劉掛掉電話，就要把合同送上去，一只蒼白的手?jǐn)r住了他的動作：“我去吧?！?br/>
    霍潯也看見齊沖了。

    他是和霍世明一起來的，霍世明心知霍潯對齊沖的感情，把他摁在車?yán)餂]讓他出去。

    霍潯拿著合同走到齊民康的辦公室，霍世明見來人是他，也不驚訝，像是早有預(yù)料似的，接過合同對他說：“行了，和齊叔叔打個招呼?！?br/>
    隨后又轉(zhuǎn)向齊民康：“這是我那不成器的兒子。”

    霍潯規(guī)規(guī)矩矩地向齊民康問好：“齊叔叔好?！?br/>
    齊民康僵硬地扭過頭去，并不看霍氏父子。

    霍世明大手一揮：“行了，你出去吧，我和你齊叔叔還有要事相談?！?br/>
    霍潯的一顆心早就火急火燎，他在樓下沒有看到齊沖出來，這丫頭肯定還在樓里，指不定躲哪哭去了。

    霍潯沿著樓道一寸一寸細(xì)細(xì)地找過去，終于在盡頭的洗手間聽見了若有若無的啜泣聲。

    霍潯的心狠狠一揪，大聲喊：“齊沖！出來！”

    齊沖聽到是霍潯的聲音，沒有理會，只是收斂了聲音，變成了無聲的嗚咽。

    霍潯見齊沖沒有反應(yīng)，心頭起了一層薄薄的火：“你不出來，那我就進(jìn)去了！”

    齊沖還沒來得及回答，就看見隔間的門被人大力推開了。

    霍潯黑著臉站在廁所外，眼角一跳，對上了齊沖的目光。

    齊沖使勁抹干凈臉上的淚痕，扯動嘴角，僵著臉強(qiáng)行對他笑，丹鳳眼里卻是藏不住的悲傷。

    齊沖：“你怎么還闖女廁所呢?！?br/>
    霍潯的心一揪，沒好氣兒地說：“我怕你哭死在里面?！?br/>
    齊沖僵硬地回答：“不會的……”

    霍潯見不得齊沖這一副明明難過得要死卻還裝著無事發(fā)生的樣子。

    他拽住齊沖的手腕，齊沖的手仿佛剛從冷藏室里掏出來一樣，涼得死氣沉沉，他發(fā)現(xiàn)這只手腕細(xì)得驚人，回來這幾天肯定也沒好好吃飯，急上心頭：“跟我出來?！?br/>
    齊沖被他拽得踉踉蹌蹌。

    二人站在無人的樓道中，霍潯看見齊沖臉上隱約的淚痕：“……有需要就直接和我說?！?br/>
    齊沖擺擺手：“不用擔(dān)心，你要是能幫上忙，我肯定來麻煩你?！?br/>
    霍潯聽到這話一顆心放回了心窩里。

    齊沖的手機(jī)在寂靜的樓道里突兀地響起來。

    “喂，鄧叔叔，知道了，我馬上來?！?br/>
    齊沖掛掉電話：“醫(yī)院有事找我，我得走了?！?br/>
    霍潯點(diǎn)點(diǎn)頭，目送齊沖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