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要體罰,兩兄弟敢說什么話,自是唯唯諾諾不敢吭聲。
“顧雍,把這兩個不成器的東西拉到祠堂,家法伺候。念著老大上了年紀,打他二十藤條長長教訓。老四一百藤條,一下也不能少,但凡少了輕了,加倍打過?!?br/>
顧雍領命不提。且說老夫人,這兩天估計沒少哭,眼睛腫的跟核桃一般,這會聽說要動家法,早嚇得撐不住暈了過去。
一群人七手八腳的把老夫人抬回寢房,小鄧氏和靜月自不必說,關(guān)心和淚水至少還有幾分真誠,吳氏雖和老夫人一直不對付,但孝順媳婦還是要裝一裝的,倒是苦了靜夭,她對這個老夫人一丁點兒感情也沒有,還得陪著抹眼淚。
夜幕沉下來的時候,連家所有的曲目都收場了,陪著演了一天戲看了一天戲的五姑娘連靜夭總算能回涼衢院休息了,累?。?br/>
離涼衢院老遠就見凝露提著燈籠站在門口,伸著脖子似是等得有些焦急,一見靜夭,跑著就過來了,伸手就遞來一封紅錦包著的信:
“姑娘,有您一封信,將軍府中午送來的?!?br/>
自從上午去了福壽堂,又是家法又是暈倒,亂七八糟的折騰了半天,老太太沒醒過來,一大家人誰敢走開,午飯也就在福壽堂遷就吃了,這不,一下子挨到了晚上,靜夭是又累又餓。
“中午就送來了,怎么沒人去稟我一聲?”靜夭邊走邊問,卻不急著打開看。
凝露一看姑娘這慢悠悠的架勢,立馬急了,小臉微微發(fā)紅:
“一整天春暉院都圍的水泄不通,別說是人了,蒼蠅都飛不進。步家姑娘給送信的婆子下了死命令,說一定要得了您的口信才回去,我急得什么似的,好說歹說才把人打發(fā)走,姑娘您快看信吧!”
荷風見凝露發(fā)急,知道她是個急性子,就笑著開解說:
“眼下就到了屋里,一整天都等了,還急得這一刻?屋里光亮好,可要寶貝著姑娘的一雙眼睛?!?br/>
凝露一想也是,罵道自己急糊涂了,得知靜夭一天都沒好好吃飯,又急火火的去吩咐廚房做飯,腳下一刻都不得閑。
一到屋里,荷風給靜夭除了披風,又把她平時看書的粗蠟燭挪過來,才輕輕退了出去。
步夏穎字跡小巧娟秀,滿滿的寫了五張信紙,說她昨日接著靜夭生病的消息,無論如何也放不下,不巧她娘也病倒了,將軍府里又接連幾件煩心事,她有些受不住了,只想找個姐妹哭一場,范素素又是個不盛事的,左右只想到靜夭,讓靜夭有時間一定去看她。
滿滿五大張信紙,卻是絲毫也沒有提及靜夭議親的事,連一句暗示也沒有,通篇都是愁苦,又想到蘭姨娘曾說過宣威將軍府里復雜,內(nèi)斗的厲害,看著這信確實是遇見什么事兒了。靜夭又想到昨天竟是宣威將軍本人提的親,越發(fā)覺得這里面有文章,這將軍府,無論如何要去一趟了。
一夜無事。
第二天一早靜夭去給吳氏請安,順便說了要去將軍府的事兒,吳氏自然高興,立即著人準備馬車,又讓人去庫房里拿幾樣補品送到靜夭院里,說是給將軍夫人送去養(yǎng)病,另給了靜夭一對品質(zhì)極好的翡翠鐲子。辰時剛過半個時辰,靜夭就帶著荷風凝露上車出發(fā)。
靜夭穿著與昨日同樣質(zhì)地的娟素銀絲鉤邊曲裾,但是鉤邊的銀絲圖案換了大朵的牡丹,下擺露出的洋紅內(nèi)裙上也繡有灑金大花,更適合見客。兩個丫頭也是紅綠相加,再配上粉嫩的俏臉,藕荷一樣。
此時主仆三人正坐在馬車上,兩個丫頭小聲八卦四老爺被打事件,靜夭則靠在車壁上,將窗簾掀了個小縫隙,看著京城里的風土人情,這可是她第一次這樣看大良的國都。
靜夭肯定不知道,在自己馬車后百步遠的路上,一輛外表普通的馬車在有意無意的跟著她。
馬車里坐著一主二仆,一個奴才是個十多歲書童打扮的圓臉娃娃,另一個是個十七八歲長隨打扮的長臉粗眉少年,而他們的主人呢,是個眼上系著寬寬綢條的俊美少年,是的,就算是看不到雙眼,卻也能斷定是個十五六歲的俊美少年。因為就算他的眼睛如何的難看,也擋不住從鼻梁到下巴的完美。
不錯,這一主二仆就是商甯安一行三人。
商甯安用看不見的眼睛怒視靈童,語氣少見的惱怒:
“她當真把爺?shù)墓照葻???br/>
“千真萬確,主子爺,奴才親眼見它化為灰燼的,就是那個潑辣的叫凝露的丫頭燒的?!睙辛撕么笠诲佀?!這話靈童也只敢在心里說說。
書文撇了撇嘴,憤憤不平:
“這也太不講理,那可是賢妃娘娘送給主子的,她說燒就燒了,卻累的主子挨了好一頓罵。”主子也是命不好,回去就碰到了王爺,王爺見主子丟了拐杖,好一頓臭罵。
“得了得了,不說這個,”商甯安想到連靜夭燒了他的東西,心里就一陣莫名的煩,這件事他半句也不想說了,又想到了今兒的目的,抬眼‘看著’靈童問:“今兒哪,這又是要去哪?”
靈童撓撓頭,不確定的說:
“我也說不好,聽著是要去將軍府,但哪個將軍府就說不來了?!备ゲ痪椭懒?。
商甯安聞言心思電轉(zhuǎn),怒火又加了一重,哪個將軍府,除了宣威將軍府還有哪家?還說不認識步多呢,和爺?;ㄕ卸沸难圩?,可恨之極。
商甯安一言不發(fā)的陰沉著臉,覺得心里的火一竄一竄的,現(xiàn)在若是一張嘴都能吐出丈把高的火苗子。書文和靈童見狀,更是眼觀鼻鼻觀心,一句話也不敢說。
話說靜夭和丫鬟從偏門進了將軍府,也沒發(fā)覺跟了自己兩條街的馬車突然掉頭離去,只隨著將軍府的丫鬟向后院走去。
宣威將軍府與連府不同,整體建筑風格上偏大氣,大了自然會顯得空,所以一路上給人一種處處有空缺的景象。
領路的丫鬟說夫人頭痛病犯了,今早剛吃了藥,怕是到中午才起來,就先引著靜夭去見四小姐。步夏穎住在挨近正堂夫人的棋茂院,靜夭還沒走近,就見步夏穎已經(jīng)站在門邊上等了。
步夏穎穿著藍煙色散花如意百褶裙,顏容憔悴,愈發(fā)顯得弱不禁風,見靜夭過來,連忙步下臺階握著靜夭的手,笑的滿眼是淚:
“你可來了!我還以為你再不管我了!”
靜夭忙隨著她回屋,輕聲問:
“這是怎么了,不過三日沒見,竟憔悴成這樣?”靜夭其實更疑惑的是步夏穎的表現(xiàn),按說她們不過見了一面,為何步夏穎就對她這樣依賴?而且,這依賴竟不似作偽。
步夏穎說著又要流淚,旁邊的貼身丫頭櫻桃立即打發(fā)了屋里的人,帶上門出去了,步夏穎這才開口:
“家里事多,沒有一刻清凈,母親氣得犯了頭風,這下家里的姨娘們都反了天了——哎,總是不能擺脫。”
許是出自武將之家,步夏穎是個爽利厲害的性子,可是此刻說起來家里的事兒卻是欲言又止,幾次三番的避開,那小心的摸樣像是有些自卑,又像是怕污了靜夭的耳朵,總不敢直言。靜夭知道她是好意,也不追問,畢竟大家世族里,哪里沒有些秘辛,卻是不好打聽。
靜夭猜出她的好意,只好拿話安慰:
“那日你在我家,多么伶俐灑脫,我倒喜歡你那個性兒,我想再臟的事兒也要人面對的,你只消拿出那樣的勁頭來,恐怕沒有解決不了的了。”
步夏穎笑了笑,低下頭說:
“道理確是這樣的,這事兒我不好跟你說,沒得臟了你的耳朵,可是這除了你,我又想不出第二個可以傾訴的人來。”接著嘆了口氣,咬了咬下唇說:“你素來不理會這些短長,想必也聽得少。在京城,我們宣威將軍府卻是有一件有名的事兒,我父親早年隨傅大將軍征戰(zhàn),立下大功,給步家光宗耀祖,步家自然要給父親結(jié)一門好親事。當年唐水趙氏出過宰輔,我母親是唐水趙氏貴女,父親這才娶了我母親。誰知,傅大將軍臨終前把自己的一個侄女兒給了父親做姨娘,傅姨娘既是上峰遠親又生的年輕貌美,父親愛重非常,因此,在京城里倒是無人不知。”
靜夭雖然聽蘭姨娘說過將軍府復雜,卻不知是這樣復雜,竟然還有名揚京城的寵妾滅妻事件,果然精彩。這也怪不得在外面這么光鮮活潑的步夏穎,到家里就成了淚人兒了。
“這事兒我還真是第一次聽,家里這樣,你和步多的日子也不會好過,步多卻從沒和我說過?!辈蕉鄰牟辉谒媲罢f過家里任何事,怪不得。“看樣子伯母的頭風也是有根由的,不知道這次又是為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