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然本就扭了腳，這么一追，不由得又疼得抽一口氣出來。
沈寒溪擰眉，對隨行的楊府丫頭道：“還不將宋姑娘扶上?！?br/>
他這個人，不說話瞧著便有些冷，如今語調(diào)抬高，更是嚇人。宋然便是這樣被他嚇過來的，對那個小丫頭投去同情的一瞥，待她將自己扶到房間坐下，便忙尋個由頭讓她出去了。
她在桌邊乖乖坐好，眸子微微抬起來：“大人是在生我的氣嗎？”
他照例揭下面具，倒一杯茶喝下去，清冷的嗓音里帶著一些惱怒：“本官有何可生氣的？”
宋然知道自己昨日得罪了他，有意討好，輕聲問他：“大人今日一切都順利嗎，劉明先的那樁案子，可有什么進(jìn)展？”
沈寒溪敷衍地將事情說給她聽，她聽完，道：“這樁事果真是有人刻意栽贓，要往大人您身上潑臟水。不過幸而還有六娘這個人證，可還廷衛(wèi)司清白，您也不需要再去背那所謂的治下不嚴(yán)的責(zé)任了?！?br/>
他見她的眸子里亮亮的，心里的火氣便沒適才那么大了。將空了的茶杯推到她面前，示意她續(xù)杯。
她見他動作，松了口氣，拎起茶壺給他滿上，問他：“大人打算在杭州府停留多久？”
他道：“有件事沒辦完，返京還要再等幾日。”
她似是放下心來了，微微吐了一口氣。
他見她的樣子，便知她心里有事，不等問，她就自己遲疑著對他道：“我有一件事，要同您坦白?！?br/>
他漫應(yīng)了一聲：“說?！?br/>
宋然想，自己做的任何事，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瞞是瞞不過的，還不如主動坦白。于是便將溫氏的事，毫無保留地同他說了。他這才抬了抬眼，沉黑的眸中有了很淡的戲謔：“本官算明白了，何謂‘不是一家人，不進(jìn)一家門’?！币粋€風(fēng)十三，一個她，不給他找些事出來，仿佛便不自在。
饒有興趣地問她：“你打算怎么辦？”
她將計(jì)劃說與他聽，他聽后只輕聲一笑，一副不予置評的樣子。
她忍不住問他：“大人難道有更好的辦法嗎？”
他不上她的套，懶懶道：“休想把本官也拉下水?！贝耸掠谒裕贿^是小事一樁，但既是她自己攬下的事情，他才不湊這個熱鬧。
宋然也不為他的反應(yīng)氣餒。
他不攔著，已經(jīng)是極大的恩德了。
他直起身子，道：“本官要先歇一下，今夜之前，叫人另送一床被褥過來，也不知是誰，昨夜讓本官沒了地方去，在外面的軟榻上將就了一宿，險些凍出病來?！庇值溃皬慕袢臻_始，宋姑娘便在榻上將就著睡吧?！?br/>
他的語氣不咸不淡的，但分明是存了報復(fù)她的意思。
宋然聞言一頓，只好苦著臉應(yīng)下。誰讓她得罪了他，便不奢望他能另外給她安置一間房了。
之后幾日，沈寒溪一直早出晚歸，他有意整頓廷衛(wèi)司，自然要時時往衙門跑。宋然不知他在忙什么，只道他是故意遠(yuǎn)著自己，心里時而安心，時而又有一些莫名的掛念。
此前，溫氏將楊成萬回家的路線還有常去的地方，全部詳細(xì)告訴給了周慧瀠，方便她發(fā)揮。周慧瀠也是個辦事麻利的人，第二日，便出現(xiàn)在楊成萬時常光顧的戲園子里，并且打扮高調(diào)，引人矚目。那楊成萬認(rèn)出她來，自是上前獻(xiàn)殷勤。周慧瀠也不急于求成，給他一種有機(jī)可乘的錯覺，但又表現(xiàn)得不是那么明顯。
在茶樓同飲了一杯茶之后，楊成萬送她登上馬車，望著車輪遠(yuǎn)去，聽到身邊跟著的幕僚道：“我看那周小姐，仿佛是對大人您有意思。”
楊成萬自然不傻，瞇了瞇眼睛：“周大人初到任時，本官便去府上拜訪過，那時倒也同這周小姐見過面，只是，周大人仿佛不大瞧得上本官，本官便也不好開口?！?br/>
他身邊的幕僚也慣會諂媚，道：“周大人是那個意思，周小姐未必便是一個意思，說不定那時，周小姐便對大人您芳心暗許了?！?br/>
楊成萬雖沒有潘安貌，卻十分自負(fù)，聽他此言，自是春風(fēng)滿面：“本官還要再試探試探，聽聞周大人對這個獨(dú)女十分寵愛，若是能將她拿下，何愁不能將這個‘岳丈大人’也拿下？”
幕僚連連點(diǎn)頭：“大人一定抓住這個機(jī)會?！?br/>
楊成萬吩咐：“去幫本官打聽打聽這周小姐的愛好，投其所好，才能抱得美人歸?！?br/>
第二日，周慧瀠一邊讓丫鬟為自己的肩膀上藥，一邊翻著楊成萬送來的信，忍不住笑道：“隨便抄了幾句柳永的詞，便想拿下本姑娘了？這個楊成萬真是單純得可愛?！?br/>
丫鬟不滿道：“小姐你不要亂動，奴婢正上藥呢，你看，都蹭衣服上了?！?br/>
她卻隨手將衣服拉上去：“隨便抹抹就行了，哪那么嬌貴。給，拿去當(dāng)手紙用吧。”說著便將那信箋塞給她，出門時，迎面又撞上一個送信的下人：“小姐，那楊成萬又送信來了。這一天五六封，可真讓人吃不消?！?br/>
她道：“不看，燒了吧。”又改了主意，“等等，去府上找個文筆好的給他回上一封，記得婉約一點(diǎn)，先吊著他。”
因怕被楊成萬發(fā)現(xiàn)，這幾日她也不敢同宋然聯(lián)系，只悄悄讓下人把消息遞給她。據(jù)宋然觀察，楊成萬這幾日神采奕奕，飄然若仙，可待溫氏的態(tài)度，卻是一日不如一日，甚至有些刻意找茬的意思，活脫脫便是有了新歡的反應(yīng)。
一來二去，周慧瀠已經(jīng)從收到的信箋里，徹底感受到了楊成萬的急切。
她趁熱打鐵，同他約在黃昏后的小河邊。
楊柳蔭下，女子容貌端莊秀美，滿眼欲語還休：“楊大人，小女近日有一件煩心事，不知當(dāng)不當(dāng)同楊大人講。”
楊成萬早已心花怒放，忙道：“周小姐有何煩心事，但說無妨。楊某不才，或可為小姐分憂一二?！?br/>
周慧瀠嘆一口氣，仿佛終于下定決心，道：“我爹近日上京，楊大人想必知道，是為了給我堂兄一家討個公道?？墒?，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爹他入京其實(shí)還有另外一個目的，那便是……想趁此機(jī)會為小女擇一門婚事?！?br/>
楊成萬一聽此話，心頭微沉，卻又不由得為另外一個念頭狂喜不已，克制住那份激動，道：“那小姐的意思呢？”
她似是緊張，輕輕撫著自己的衣袖，垂目良久，終于迎上他的目光：“小女的意思，大人難道不明白嗎？”說罷又嬌羞地垂下頭去。
躲在附近的周府的家丁見狀，眼角不由得抽了抽。小姐，你的演技能不能再假一點(diǎn)。被宋然派來盯著的啞巴也藏身一棵高樹之上，望著周慧瀠。以她當(dāng)初救六娘時的性格，能說出這番話來，實(shí)在是有些難為了。好在那楊成萬沉浸在被美人青睞的喜悅里，并未注意到其中的異樣。
他上前一步，想要握周慧瀠的手。
她不等他接近便迅速將手縮回，負(fù)在背后。那楊成萬沒握住美人的手，僵了一僵，但似又想到大局，道：“承蒙小姐不棄，楊某雖不是什么名門權(quán)貴，但也是正六品的朝廷命官，待周大人從浙江回來，楊某即刻去府上提親，即便是希望渺茫，也必盡力爭??！”
周慧瀠做出一副感動的模樣，喚了一聲：“楊郎?！?br/>
楊成萬為這聲楊郎酥了半邊身子，卻見她神色中有一抹停頓，繼而嘆了一口氣。
“小姐還有何顧慮？”
她道：“從小爹爹就疼我，我喜歡的，爹爹自然不會嫌棄，只是，聽聞大人您早已娶妻，爹爹他只怕是……不舍得讓我做小，也不會舍得讓我與別人共侍一夫，任楊郎再好，只怕爹爹也不會輕易松口啊?！?br/>
楊成萬忙道：“小姐實(shí)在多慮，楊某豈會委屈小姐做?。钅撑c那溫氏沒有一絲情誼，她不過是他爹硬塞入我楊府中的，大不了一紙休書，情義兩斷！”
周慧瀠聽他表決心，雖達(dá)到目的，眸色卻涼了涼，極力壓下去，露出一個微笑：“那便請楊郎記得今日說的話?！闭f罷，又與他假意溫存了一番，便找借口告辭。楊成萬望著女子曼妙離去的身影，眼中的欣喜散去，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
啞巴一直跟著周慧瀠，目送她安全進(jìn)了府，才回楊府向宋然復(fù)命。
飄香樓的暖閣之內(nèi)。女子為楊成萬倒了一杯酒，聽他眉飛色舞地講完今日的事，不禁失笑：“楊大人真當(dāng)是自己的艷福來了？”
他將女子的手撈入手中，不規(guī)矩地輕撫著：“漓漓，你莫不是在吃飛醋吧?！?br/>
女子坐至他懷中，環(huán)上他的脖子：“大人怕是被人算計(jì)了，那周家是什么樣的門楣，大人您是貌若潘安，還是才華出眾？”見他眼中有不滿之色，笑著添道，“也就是漓漓才好大人您這一口。周廣通大人他在朝中的威望，連圣上都敬重。那些世家貴胄，多少有才有貌的公子哥任她挑選，她憑什么看上一個死過一個妻子，又一堆小妾的您呢，您就不好好想想？”
她說得這些話，楊成萬自是想過，可又實(shí)在是想不出，這周慧瀠為何突然對自己獻(xiàn)殷勤。對她有什么好處？
江漓漓見他臉上疑云密布，自懷中摸出一個瓷瓶來，在他面前晃一晃：“不過，漓漓也不是刻意說這些話，來擋大人您的官路。既然她主動送上門來了，大人您就不妨，將計(jì)就計(jì)。此物可比幾日前給您的歡合香，還要更惑人心智些，大人您尋個機(jī)會給這周小姐聞一聞，漓漓保證她主動投懷送抱。”
楊成萬眼中一動，將那瓷瓶收到懷中，而后將她橫抱而起，走向內(nèi)室，涎笑著道：“漓漓可真是我的智多星，你放心，便是日后與那周家結(jié)了親家，本官也是不會忘了你的?！?br/>
江漓漓嬌柔地笑著，眼里卻沒有一絲笑意。
片刻之后，她望著被她放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的男子，理了理自己的衣袍，冷笑著踢了他一腳，仍不解氣，又踢一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