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庭輝和王蘭田策馬飛奔在山道上。趕到陳埠縣大隊駐地的時候，東方聞音正在組織大隊部的官兵學(xué)唱《三大紀(jì)律八項注意》。戰(zhàn)士們大多文化不高，當(dāng)然更談不上音樂感覺了，咬詞不清且五音不全，但是積極性無一例外地很高，一個個臉膛憋得通紅，直著喉嚨吼，參差不齊的調(diào)門爭先恐后地躥出來比個高低。

    東方聞音紅暈著臉蛋，帽沿下一綹濕漉漉的秀發(fā)落下來，貼在汗珠細(xì)碎的臉頰上。隨著胳膊的揮動，一對天然的酒靨蕩漾出青春的蓬勃朝氣。自制的土布軍服很得體地穿在身上，腰間束一根牛皮武裝帶，一副高挑的身段便又平添幾分別致的英氣。見首長們到來，東方聞音便打了一個暫停的手勢，然后跑到場地外面去敬禮。

    楊庭輝同王蘭田對視一眼，樂呵呵地笑道：“嚯，我們的小政委長大了，把這些莊稼漢們指揮得服服帖帖，不簡單啊。好像也長高了一點。看來陳埠縣的水土就是養(yǎng)人啊?！?br/>
    東方聞音有些不好意思，羞赧一笑說：“陳埠縣的水土也是凹凸山的水土啊。凹凸山的水土把兩位首長養(yǎng)得更高，都高到凹凸山外去了?！?br/>
    楊庭輝看了看王蘭田，兩人心照不宣，同時笑了起來。

    “咦，梁大牙呢？”楊庭輝問。

    東方聞音伸手一指：“看，在那兒?！?br/>
    沿著東方聞音手指的方向，楊庭輝和王蘭田看見了一間草房，不斷有人進(jìn)進(jìn)出出，好像是梁大牙和宋上大、馬西平等一撥子人。

    “他們在干什么？”

    東方聞音狡黠地笑了笑說：“首長們?nèi)タ纯淳椭懒恕！?br/>
    楊庭輝揚掌一揮：“走，看看去?！?br/>
    還沒有走到門口，就看見了一個人，縮頭縮腦地弓著腰，急急忙忙地躥出門外，懷里還抱著一個物件，樣子十分鬼祟。此人躥到太陽底下，將捂在物件上的那只手挪開，口中念念有詞。過了片刻工夫，又將手重新捂上，再掉轉(zhuǎn)身子往回躥。

    楊庭輝斷喝一聲：“梁大牙！”

    梁大牙全身心都在自己的忙活中，冷不防被人一叫，激靈了一下便站住了。看清了來人，就齜牙咧嘴地咋呼開了：“我的個天，首長們咋說來就來?！鞭D(zhuǎn)過臉就去瞪東方聞音：“你這個壞妮子，首長們來了，也不提前通報一聲，徑直就領(lǐng)到這里來了，這不是存心害我挨批評嗎？”

    楊庭輝故意板起臉說：“你在這里搗什么鬼？”

    梁大牙說：“嘿嘿，我這不是搗鬼，我在沖像片呢?！?br/>
    楊庭輝以為聽錯了，拉長了聲調(diào)又問：“什——么，你說你在干什么？”

    梁大牙硬著頭皮，只好重新回答一遍：“我在沖像片?！?br/>
    “哈哈——”楊庭輝怪笑一聲，看了看梁大牙懷里的匣子，又瞪大眼睛去上上下下地打量梁大牙，像是在看一只不認(rèn)識的猴子，直看得梁大牙心里虛得長了毛。楊庭輝說：“哈哈，你梁大牙行啊，我怎么就看不出來，你這只土得掉渣的凹凸山老鱉，居然還能孵出大不列顛洋蛋呢。就憑你這么個破玩藝兒，也能沖出像片？你出什么洋相你？”

    梁大牙不敢憤怒只敢委屈，嘟囔著說：“楊司令你可別瞧不起人啊。我這個破玩藝兒可不是尋常的玩藝兒，這叫什么來著？……哦對了，叫曬箱。這還是我自己發(fā)明的呢?！?br/>
    楊庭輝說：“本司令倒是想見識見識你的高招，說來聽聽?！?br/>
    梁大牙頓時就恢復(fù)了自信，抖擻一下精神說：“楊司令你看，我捂著的是一塊玻璃，玻璃上面是從照相機(jī)里取出來的上過像的膠片，膠片下面貼著一張印像紙。我這只手要是一挪開，太陽光就曬進(jìn)去了。曬多大工夫呢，我數(shù)一，二，三，四，好，曬妥了。往后，我就可以用藥水沖了。首長們要是不信，跟我進(jìn)去看看就知道了?！?br/>
    楊庭輝扭過頭去問：“怎么樣王主任，咱們是不是去見識見識梁大牙同志的絕招？”

    王蘭田笑著說：“很有必要?！?br/>
    于是乎，幾個人跟著梁大牙魚貫進(jìn)入了草屋，這才發(fā)現(xiàn)，宋上大和馬西平也藏在里面，心甘情愿地充當(dāng)著梁大牙的助手。

    走進(jìn)里屋，梁大牙就神氣了，指手劃腳，牛烘烘的一副大有學(xué)問的作派。先讓宋上大放下厚厚的棉布簾子，又讓馬西平東塞一下西堵一下，屋里立馬就暗淡下來，只能隱隱約約地看見地上放著兩只日軍的鋼盔。

    天氣本來就熱得要命，屋子里又讓梁大牙之流堵得密不透氣，楊庭輝便有些受不了，不斷催促：“梁大牙你快點搞，我可受不了你這份罪?！?br/>
    梁大牙一本正經(jīng)地說：“這是技術(shù)活，急是急不來的?！?br/>
    東方聞音站在一邊直想笑，終于就笑出了聲。梁大牙說：“別笑，一笑我心里就慌，就算不好時間了?！?br/>
    東方聞音于是不出聲，只在心里暗樂。

    進(jìn)入尖端技術(shù)階段了，這時候別人都插不上手，只有梁大牙一個人頗像回事地忙活。只見他兩手并用，先將像片紙丟進(jìn)一只鋼盔里，用棍子搗了搗，嘴里依然嘰嘰咕咕。片刻又將像片紙撈起來，丟進(jìn)另一只鋼盔里。

    梁大牙撅著屁股看了一會兒，再直起腰來腰桿就硬朗了，嘿嘿一笑對楊庭輝和王蘭田說：“首長們可以看了。”然后就叫宋上大：“老宋你把這玩藝兒端到外面去，讓首長們看清楚了，咱可不是瞎吹牛。”

    鋼盔端到外面，果然就見像片紙上出現(xiàn)了人像，雖然有點白乎乎的，但是好歹還能辨出人影，那上面是陳埠縣縣大隊的幾個戰(zhàn)士，正彎腰哈背，持槍撅腚，做匍匐沖鋒狀。

    “這像也是我照的?！绷捍笱赖靡獾卣f。

    楊庭輝長長地出了一口悶氣，一拳捅在梁大牙的肋巴骨上，捅得梁大牙直吸冷氣。

    “啊，梁大牙你還真有兩下子，這么大的學(xué)問你都學(xué)來了。你是跟誰學(xué)的？”

    梁大牙大言不慚地說：“跟漢奸學(xué)的?！比缓缶桶言鯓永U獲日軍的照相機(jī)，怎樣派人到洛安州去買藥水和像片紙，又怎樣逼迫俘虜?shù)姆g官教他沖底片印像片的經(jīng)過說了一遍，并且說：“人家用的是電燈，咱們沒有電燈，我就動了腦筋，做了這個匣子，借用太陽。昨天才試驗，今天就成了?！?br/>
    這一套聽得楊庭輝直眨眼，表揚了一句：“狗日的梁大牙，鬼點子就是多?！?br/>
    梁大牙這才想起來自己已經(jīng)不叫梁大牙而是叫梁必達(dá)了，便鄭重其事地說：“報告楊司令，我從今往后不叫梁大牙了，我改名字叫梁必達(dá)了。”

    楊庭輝愣了一下：“嗯哼，你的梁大牙喊起來挺上口的，怎么說改就改啦？是誰改的？”

    梁大牙說：“是東方政委?！?br/>
    楊庭輝掉轉(zhuǎn)腦袋，瞅著東方聞音說：“梁必達(dá)梁必達(dá)，哪個必，哪個達(dá)？”

    東方聞音回答說：“必然的必，達(dá)到的達(dá)?！?br/>
    楊庭輝又問王蘭田：“王主任你看呢？”

    王蘭田說：“很好，我看就叫他梁必達(dá)吧?！?br/>
    楊庭輝笑笑說：“好是好，就是太狂妄了。梁大牙的狂妄是從娘肚子里帶來的，小聞音你怎么還為虎作倀？我跟你講，梁大牙的進(jìn)步，有你一份功勞。但是以后，這個人要是狂上加狂，你也脫不了干系?！?br/>
    東方聞音羞澀一笑，說：“我是他的文化教員嘛，我以老師的身份幫我的學(xué)生說一句話，梁必達(dá)不是梁大牙了，他現(xiàn)在有了很大的進(jìn)步，不會狂上加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