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人有點狡黠地笑了一下,咳著吐出了一口痰,接著說:“你一定納悶我是怎么知道的,是不是?呵呵,這也是一言難盡哪。..co呢,看著就是個好苗子,老聶家也從來都是這樣,每代都會出幾個出類拔萃的,不然還真不能當好這個族長的。”他瞟了一眼聶?;?,看見他很鎮(zhèn)靜,似乎只是在認真地聽著,連坐著的姿勢都沒變,心說這孩子還真沉得住氣。
他又說道:“我也不瞞你了,更何況根本沒什么好瞞的。我也姓聶,要說起來,我們還是遠房的親戚呢?!?br/>
這下聶海花的心中不亞于爆了一聲炸雷,我擦,這是哪里話來,你也姓聶?在這深山?你自己說鬼都不拉屎的地方,我竟然有這么個,啊,大叔,大伯?還是三太爺?四大爺?那啥啥的不成?他瞪視了那老頭一眼,擺出一副您老人家接著說,可我就是不信的態(tài)度。
那老頭忽然哈哈地笑了起來:“瞧瞧你這孩子,怎么,和老聶家的祖宗一個樣子,撅撅的,你很拽,是嗎?得啦,后生,你不知道的事情還多著哪,先不要不相信,切聽我慢慢說給你聽。”
他本來是盤腿坐在地上的,此時忽然站起身,走到別處不知道怎么跟變戲法似的拿出了一個東西,遞到了聶?;ǖ拿媲埃櫤;ǘ⒕σ豢矗瑖樀姆峭】?,這是一把青銅刀,和他那把幾乎一模一樣,就是更短更小些,看著就不能拿來當武器的,也許只能切個水果啥的,但是那明明和自己那把的形狀、做工、用的料都是一樣的,就連刀柄上的簡單紋路都相同,這可真是見了鬼了,天啊,這老人家沒有騙自己,難道是真的有這門親戚?
老人看著他的表情,有點釋然地喘口氣,忽然顫聲說道:“你呀,是不知道,我呢,也曾是老聶家的一個子孫,你剛剛手里握著那把刀的時候我就認出來了。..co是那年咱們海族人大遷徙,遷到了這連縱山脈里來,我那時候還特別小,被我爹和幾個叔叔帶著,也跟著遷過來了,只不過從海邊遷到了這里以后,我們和族里的其他人產生了矛盾,我們不愿意待在一個地方死守著,還希望和從前一樣自由自在的,可是族里的大多數(shù)人都不同意,都希望穩(wěn)定下來,選擇一個地方建起了寨子,打算生生世世就那么過了,我們呢就離開了,走到了這大山里,過上了自己喜歡的生活,慢慢地和原族人就失去了聯(lián)系,今天要不是遇見你呀,我這把老骨頭在入土前是見不著原先的族人啦,更別說落葉歸根了?!闭f完這一大堆的話,他看上去似乎是累了,使勁地喘了會氣,才抬頭看著聶?;ǎ娝藭r的臉色大變,就知道剛才這些情況這孩子還真不知道,他緩和了一些就接著說起來:“怎么,這些你都不知道嗎?想來也不奇怪,當年族里的大家長和幾乎所有愿意留下的人都視我們一家為異類,所謂道不同嘛,因此大家都不愿意提及我們,我也是能想到的,想想,這么多年了,估計只有幾個還活著的老家伙記得此事了,你就一點沒聽人說過嗎?”
聶?;ù藭r鎮(zhèn)靜多了,他微微點點頭說道:“我是聽誰好像說過,什么走山的走山去了,隨他去吧,之類的話,但是好像說的人很快就被制止了,這就和您說的情況對上了?!?br/>
老人聽見這話,也點點頭,“恩,想來是的。你爹是怎么回事,也不曾提起嗎?”
“我爹?沒有,從來沒聽他說過?!?br/>
“哦吼,是嘍,你們家一直就是大家長的傳人,肯定更不能提嘍?!?br/>
兩個人都沉默了一會兒,聶?;ê鋈幌肫鹆耸裁?,就問道:“恩,老人家,我,還想問一個問題,就是您剛才說什么我們,我們是什么,海族人,這是怎么回事?”
那老人猛地又咳了一聲,像是被這個問題嚇到了,但是他仔細看了看聶?;?,還是開始說道:“怎么,你爹連這都沒告訴過你嗎?你們這族長做的,真是滴水不漏呢。..co
聶?;ㄓ悬c怪怪的表情,哂笑著說道:“啊,是啊,我爹,我爹他是怎么了,還,還不相信自己的兒子嗎?”說著心里也有點不舒服起來,是啊,這老人說的什么海族人,這一聽就又是個說來話長的故事,怎么爹卻絕口不提呢?
老人頓了頓,有點無奈地開了口:“你要知道,誰都不愿意提及自己的短處,對不對?我們海族人哪都好,就是太倔強了,這有時候不是什么好事情?!笨绰櫤;樕显桨l(fā)糊涂了,老人就接著說道:“也許你想像不到吧,在這山野平原生活了幾代的人,原先竟是打魚的,是常年生活在南方大海邊上的一個強大的族群,成千上萬的子孫本來生活得好好的,可是忽然海里就出現(xiàn)了怪事,接二連三的開始死人,早上出海,晚上回來,可回來的都是空船,人到哪里去了根本不知道,出去找的人也不回來了,搞的大家都震驚極了,也害怕極了,不知道怎么辦好,就是當時的族長下令無論如何要查個清楚,派出去的都是最精壯的人,成山成山地往外派,非要弄明白不可,結果他們死的死,傷的傷,回來的沒幾個,而且就算回來那些人也廢了,嘴里凈喊著”妖怪,妖怪“的胡話,往往沒幾天就死了。這時候,族長才下令停止出海,可是停止出海了這些人吃什么喝什么,還是得想辦法,于是就只能選擇離開,遷離那個地方,一路北上,一直走到了這大片連縱的山脈腳下,才算停下,都說靠山吃山嘛,族長想這里總能活人的吧,干脆就將家安在這里吧,這么著,咱們海族人就落戶在了這里,成了平原打獵的,我的先祖呢不這么想,還想無拘無束的,就沒留在寨子里,而是來了這,這方圓幾百里,我們都走過,別說著幾座山了,就是更深的地方,我閉著眼睛都能說出它們的位置,轉過幾道彎,上面長了幾棵樹。唉,不說這些了,陳年舊事,不提也罷啦?!彼L聲,緩緩的坐下來,聶?;ㄒ恢笨粗?,這些話信息量實在是太大了,他必須好好消化一下,這一番話竟比他十幾年來的生活都要濃縮,濃縮得他都快消化不良了。
突然老又問了一個讓他奇怪的問題:“我說,孩子,你們剛才吃東西,就沒吃出點味道來嗎?”說完很期待地看著聶?;ǖ哪槨?br/>
聶?;犓@么一說,就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一舔還真是嘗出了味道,天哪,這是久違了的咸味,難道?
老人點點頭,說:“好久沒吃到鹽巴了吧,是不是都快忘了它的味道了,這可不好,怎么能忘了祖先的味道呢?”
聶?;腿痪透杏X到了,怪不得自己剛才跟瘋了似的吃人家的東西,原來是早已丟失的味覺在呼喚著他,這是必不可少的味道,自己卻一直吃,都沒有注意到,現(xiàn)在經老人提醒才驚覺,此味道離自己已經很遠很遠了,多少個日日夜夜在不安和惶恐中度過,哪里還想得起來這個?
老人呵呵地笑了一聲:“哎呀,年輕人,光吃肉還不行,得有點味道才好,不是嗎?”聶?;ㄒ仓挥懈尚Φ姆萘?,心說,您老人家說得輕巧,我這狼狽的逃荒樣,哪去找鹽巴呀?
似乎是猜到他的心事,老人就說:“沒事,你放心,既然咱們怎么也算是親人,我待會送你點,你們帶在路上吃吧。”
“那,那你們呢?”
“我們還有,再說了,回家的路我可還記得,實在快吃完的時候,我會派人回去的,老祖宗待過的地方還留著大片的鹽場,要多少有多少,可惜啊,就是荒廢了?!?br/>
聶?;牭竭@里,真心地感謝起來,他爬過去,盤腿坐在老人身邊,雙手抱了下拳,說:“謝謝您了,也謝謝您的家人,對我們這么好,都不知道怎么報答,以后?!?br/>
沒等他說完,老人就一擺手打住了他,說:“得啦,孩子,別這樣,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大大方方地拿上就是了。對了,你們這是要去哪里?怎么這么深的地方都進來了,我看你們的方向怕是還要往西呢吧?”
聶海花吃了一驚,怎么,自己讓人家監(jiān)視好久了嗎?
老人沒理會他,自顧自地說道:“哎呀,往西,往西,可不是什么好路途啊,再說天就快變了,這里夏天長,秋天極短,很快就是好幾個月的寒冬,西邊更是如此,你們還要去嗎?”
聶?;ǖ男闹写藭r塞了好多東西似的,有點不舒服起來,自己這么長時間以來,一直在倉狂逃命過程中,去西邊也是源于爹爹的那次遠行和帶回來的信息,讓他感覺那里似乎是個安樂窩,或者至少能讓他喘口氣,再做打算的,可是這些似乎一時也無法和人家說清楚,他也不想說,但是人家說的這些話聽著倒是有幾分道理,天氣的問題自己還真沒考慮過,常年居住的地方四季如春,即使冬天來臨也就是氣溫低點,沒什么太大的感覺,可要是進了山,也許真就不一樣了,那山高路遠的,誰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著到達那里呢?
當晚不再啰嗦,老人安排他們也睡在自己一家人旁邊,幾乎沒有任何的遮擋,他們似乎是輪流值夜的,這樣就能保證大家安穩(wěn)休息了,一夜無話,只是半夜的時候吳奇的一只胳膊沉重地甩了過來,搭在聶?;ǖ男乜谏希屗魂嚉鈵?,這人怎么回事,這么大了,睡覺還不老實,輕輕把那胳膊抬起來,本想放回去,卻又似舍不得,于是就悄悄地抱在了懷里,后來干脆就枕在上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