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日夜兼程，于五日后抵達(dá)襄侯赫連逸的府邸。襄侯府位于大殷都城重熙城南，高墻回環(huán)，水石清華。三年一別，故地依舊。金井葉觸景生情，憶起往昔時(shí)光。徐行于前庭，可觀槐幄成蔭，花木扶疏。徘徊于香徑，又聞芝蘭芬芳，桃李馥郁。臥于軒房，且聽樂音裊裊，泉聲幽咽。立于深院，但見龍騰虎躍，劍華刀光。三年前在庭中栽下的垂槐，今已亭亭如蓋。階旁修竹，猗猗如昨。他的眼中泛起朦朧的淚光，輕嘆了口氣，跟在關(guān)山月身后登堂。

    高堂明凈，素壁無塵。堂正中背對著他立著一個人，身如孤翠，巍然百丈，巋然不動。金井葉再也忍不住，熱淚滾滾而下，疾趨進(jìn)前，跪拜在地，口中痛呼“侯爺！”他的心中悲喜交加，不敢抬起頭來。驀地，一雙有力的手握住他的雙臂，將他扶了起來。金井葉抬眼，見赫連逸虎目含淚，直望著他道“小葉子，你怎么瘦了？”金井葉百感交集，胸前氣血翻涌，竟吐出一口血來。赫連逸忙搭了搭他的脈，面色凝重道“你受傷不輕，趕緊去后院找燕明療治?！苯鹁~搖著頭，口中悔道“井葉無能，護(hù)主無力，愧對襄侯重托！”赫連逸嘆了口氣道“小葉子，何出此言吶。修治與紅月知你冒死千里送子歸，在天之靈，必得安寧。”金井葉道“我哪里擔(dān)著什么險(xiǎn)？是夫人機(jī)敏，一聞得嘩變便命侍婢將囡囡從室中密道抱出，送到我手中。夫人連抱也未來得及抱一下，這便……”他哀慟之下牽動內(nèi)傷，話便斷了，再也說不下去。赫連逸替他順了順氣，對著關(guān)山月囑咐道“小月兒，快帶小葉子去療傷吧?！标P(guān)山月應(yīng)了聲，忙扶著金井葉往后院走去。

    二人走在小徑上，關(guān)山月見金井葉意志消沉，便道“四弟，人命天定，侯爺都不見怪，莫太自責(zé)了?！苯鹁~郁郁道“老夫人去得早，大都護(hù)是赫連氏的長子，又是獨(dú)子，侯爺素來如眼珠子般疼愛。如今侯爺耳順之年喪子，怎能不悲痛難平？他老人家體恤我、寬慰我，可我一想到有違侯爺重托，如何交代得過去！”關(guān)山月道“你怎么這么想呢？修治弟的遺孤得你庇護(hù)，大難不死，他與弟妹二人必當(dāng)感念?！闭踹耖g，二人已穿過石橋，向一高屋走去。落紅滿徑，溪水逐橋，芳草萋萋，松風(fēng)颯颯，縷縷淡淡的藥香似有若無地彌漫開來。行至屋前，門扉半掩，履跡難尋，唯聞杵臼聲。關(guān)山月隔著門喚道“二弟，什么都先別忙活了，快來把把老四的脈！”一陣衣裳窸窸窣窣的聲音由遠(yuǎn)而近，木門被猛地一拉，露出一張白皙短髯的臉。燕明也不寒喧，徑直拉過金井葉的雙腕，就地切起脈來。不多時(shí)，他微擰了擰眉，架著金井葉進(jìn)了屋內(nèi)，雙手將他衣裳一剝，行起針來。關(guān)山月見燕明面色謹(jǐn)肅，問道“老四的傷很重嗎？怎么連你這位‘化春風(fēng)’都板起臉來了？”他見燕明并不答話，也不好出聲，便倒了一碗茶猛灌了幾口。靜坐了一陣，又聽門外傳來一聲低喚“二哥在嗎？”關(guān)山月見金井葉眼睛一亮，忙應(yīng)道“離妹快進(jìn)來！我們哥仨都在?！币粋€身姿窈窕、氣質(zhì)嫻雅的女子不疾不徐地走進(jìn)屋來，見金井葉正裸著上身療傷，淡淡一笑，輕輕轉(zhuǎn)過頭對著關(guān)山月道“大哥槍法絕倫，這回倒是晚了一步？”關(guān)山月笑道“三妹就是偏心，怎的不說是老四疏于習(xí)藝？”金井葉面一紅，不由自主地長嘆了一聲。關(guān)山月忙道“唉，說來還是我糊涂，非要去官道等老四。若不是一直沒等到，轉(zhuǎn)頭去尋清暉留在小路上的標(biāo)記，還不知道老四得傷得多重呢！”

    此時(shí)燕明已拔下最后一根針，一邊替金井葉穿著衣裳，一邊對顧離道“四弟這傷需將養(yǎng)一陣，怕是要辛苦三妹了?！鳖欕x道“二哥何出此言。我們兄弟姊妹四人，本都孤苦無依、天涯飄零。自先后拜入侯爺門下，素來情同手足，何需說這般客套話？倒是讓井葉怨我們與他生分了?！苯鹁~忙道“離離，我怎么會呢？”顧離淡淡地掃了他一眼道“三年未見，連一聲‘三姐’也不愿稱呼了。”金井葉一時(shí)語塞，愁苦酸澀的神情便僵在了面上。顧離柔聲道“受了傷就好生將息?！彼娊鹁~面色紓解了些，便轉(zhuǎn)而對燕明道，“二哥的方子下好了吧。若是缺了些，我這就去藥廬取來?！毖嗝饔谑且豢跉鈭?bào)了近二十味藥材，顧離應(yīng)道“知道了，我這便去。男子間有些話我不便聽的，快趁我不在時(shí)倒個一干二凈?！标P(guān)山月忍不住笑出了聲，擺擺手示意她快走。見她身影漸行漸遠(yuǎn)，關(guān)山月拍著大腿道“二弟，你說三妹當(dāng)真能記得準(zhǔn)那么多藥材幾錢幾兩么？學(xué)問她是在行，可這些？”燕明不以為然道“三妹博古通今、過耳不忘，這對她算什么?！彼挚戳私鹁~一眼，低聲道，“女子家心細(xì)，她取來的藥，有我這大夫熬煮不出的回春之效?！?br/>
    且說金井葉隨關(guān)山月去療傷，洛清暉便將一路遭遇簡要地說了說。赫連逸邊聽邊點(diǎn)頭，細(xì)細(xì)看著他懷抱著的嬰兒，柔聲道“清兒，把孩子抱來我看看?！甭迩鍟熡谑菍雰航坏胶者B逸手上。那嬰兒一路睡得足了，此刻正睜大眼睛，緊盯著赫連逸。這嬰兒胖大，皮膚微紅，眼神晶亮，小手蜷縮，看上去十分健康。赫連逸滿足地將嬰兒擁在懷里，面上浮出慈祥、安慰的笑容。不料嬰兒猛地皺眉，放聲嚎哭，聲如洪鐘，響若雷鳴，氣力十足。赫連逸笑道“氣息勻長，倒是個練武的好料子！”洛清暉幾日來與嬰兒朝夕相處，知她是餓了，便從隨身帶的壺中倒出一些羊奶，用小勺喂給嬰兒。嬰兒口腹之欲得到滿足，無比愜意，小嘴不住地咂摸著，津津有味。赫連逸又將嬰兒交給洛清暉，贊許道“清兒年紀(jì)不大，倒很會照顧孩兒，比我這祖父合格許多?！辩娯剐愕馈皫煾柑灾t了，我不就是師父養(yǎng)大的嗎?！焙者B逸笑道“師父帶你來時(shí)你已三歲，早就斷奶，比這嗷嗷待哺的嬰兒可要乖巧許多?！甭迩鍟煹馈皫煾附o小囡囡起個名字吧，她有我跟毓秀陪著玩，以后必會乖順可愛，不亂哭鬧?！焙者B逸看了他一眼，見孫女在他懷中安穩(wěn)睡去，沉思片刻道“單名做‘昭’。”洛清暉道“師父是愿小囡囡一生太平、光明永駐嗎？”赫連逸心想，孫女若是能像洛清暉這般聰穎，那該多好，嘴上卻輕嘆了口氣，悵惘道“你大師兄，死得太不值了?！彼难壑袦I光閃爍，忙轉(zhuǎn)身走到神龕下，對兩個徒弟道“你們倆過來?！?br/>
    洛清暉懷抱嬰兒，與鐘毓秀一同走到赫連逸身后站定。但見赫連逸燃起三支香，面對祖宗牌位，一字一句道“赫連氏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孫越之在下吾赫連一族，家傳裂帛劍法數(shù)百載。先考承襲衣缽，研習(xí)劍法，夙興夜寐，從無倦怠。裂帛一支，縱橫武林，幾無敵手。然時(shí)逢中土禍亂、兵燹四起，天下分崩離析、動蕩不安久矣。先考不忍見黎民涂炭、黔首流離，故與先帝太祖皇帝結(jié)為異姓兄弟，南征北戰(zhàn)、平定四海。先考以三尺之劍，立不世之功。豈料垂成之際，義救先帝，血染黃沙，骨枯疆場。先帝念其義膽忠肝，載之于新朝史冊，詔封‘襄侯’，世襲罔替。時(shí)年吾二十有五，忝居高位，戰(zhàn)戰(zhàn)兢兢。然每念及祖宗功績、先考勛業(yè)，奉事不敢懈怠，慎始而敬終，致晚有兒息。”說到此處，他停頓了許久，飲泣道，“孰料人心難測，吾兒為逆賊所弒，精魂難安，天地哀愁，草木凄愴。亡子已矣，縱欲振肅王綱、光大門楣，越之年逾耳順，實(shí)有其心而無其力哉。幸得祖宗庇護(hù)，幼孫得以保，越之思忖再三，朝堂微名，何足掛齒？稚徒尚未及冠，幼孫仍在襁褓，越之冀其成立，當(dāng)韜光養(yǎng)晦，以待余年，教稚徒、長幼孫，不致家業(yè)難興、劍法亡佚?！闭Z罷敬香，叩拜在地。洛清暉與鐘毓秀見狀，也忙著跪地叩拜。

    三人尚在跪拜，洛清暉忽地喝道“來者何人！”說完身形一晃，飛矢般沖向屋頂，鐘毓秀亦緊隨其后追出。赫連逸聞聲道“是貴客，清兒、小毓莫要無禮！”話音未落，一個玄發(fā)玉顏的長者御風(fēng)而下，身后洛清暉正與一錦衣少年纏斗，鐘毓秀則與一紅衣少女戰(zhàn)作一團(tuán)。四人你來我往，拳腳相搏，一時(shí)難分勝負(fù)。赫連逸迎向老者行了平禮“不知祁國公大駕，有失遠(yuǎn)迎?！眮砣苏嵌四精h的父親、一等公端木旻。端木旻回禮道“白水為避人耳目，深夜前來，未曾告知，還請侯爺見諒?！焙者B逸道“你我親家，何出此言。清兒、小毓罷手！”二人聞言忙撤回赫連逸身邊，與他倆纏斗的少年、少女還意猶未盡，端木旻喝道“休得無禮！”于是拂袖將二人撈回身畔，又朝赫連逸道，“這是瀟兒、鴻兒，是次子珣兒的長子、長女，一直隨父在荊州長大。上月珣兒調(diào)任都城，他倆才隨之來到重熙。”

    赫連逸打量一番，見二人年紀(jì)相仿、容貌相似，應(yīng)是一對雙生子，與洛清暉年紀(jì)相若，少年風(fēng)流如春風(fēng)過柳，少女明艷如晴日蒸紅。端木鴻搶先行過禮道“侯爺快讓我瞧瞧小表妹，是否也是個粉雕玉琢的小人兒！”說罷湊到洛清暉身邊，看了看襁褓中的嬰兒，皺眉道，“哎呀，紅彤彤的，真丑！不像姑母是個千嬌百媚的大美人！”端木瀟也湊上前來，打量半天道“妹妹嘴真壞，小表妹胖乎乎的，很是可愛呢！”說罷用手輕撫嬰兒臉蛋，眼中滿溢愛憐。端木旻道“孩子們自幼嬉鬧慣的，讓侯爺見笑了。”赫連逸不以為意地一笑，鐘毓秀卻對著端木鴻哼道“你自恃貌美，便誰也瞧不上眼了嗎！”端木鴻見他如玉似琯，便逗弄道“誰說瞧不上呢，你這么個美貌俊俏的小人兒，倒很討人喜歡?！辩娯剐懵?wèi)T了夸他的話，也不臉紅，眉眼之間，倒是頗有幾分得意。赫連逸見這幫孩童天真爛漫，心頭郁結(jié)散開不少。

    端木旻見他愁容稍解，勸慰道“修治已去，不能復(fù)生，侯爺莫要過分哀傷。好在有我那紅月孩兒陪他，九泉之下，他倆也必不孤單。”赫連逸泛起哀容，嘆道“修治未能衛(wèi)護(hù)紅月平安，我愧對白水弟！”端木旻忙道“侯爺何出此言？賊子奸人亂道，修治、紅月為人所害，怎怪得到侯爺頭上？”赫連逸道“白水弟體恤，我卻不能原宥自己。我為父，自恃劍法卓絕；為臣，自詡功高望重。然賊子設(shè)局而不覺，奸人在側(cè)而不察，白白連累兩個好孩兒的性命……”說到此處，不禁虎目飆淚。端木旻驚道“侯爺?shù)囊馑际牵拗沃畾尫潜冎?，而是有心人背后操縱？”赫連逸道“修治經(jīng)營北疆多年，素來禮賢下士、戰(zhàn)功彪炳。擢升雖快，卻名正言順。加之你我二族，朝中勢力深厚，寒門將領(lǐng)即便對他有些微詞，也絕不敢弒主。小葉子千里夜奔，特意避開官道，竟于山間野路受襲，圍攻他的人乃江湖三教九流之輩，豈不怪哉？便是沖著赫連氏‘裂帛劍法’的名頭，哪個江湖人敢對我門下之人下手？”他甩了下袖子，恨道，“只有一個人，正是因?yàn)橹懒巡瘎Ψň烤褂卸鄥柡?，所以才借機(jī)痛下殺招，欲以幼孫要挾我就范。這種事，必定只有那人做的出來——”端木旻點(diǎn)點(diǎn)頭道“想來也不會有旁人。這些年，他見我們勢力益增，修治聲名鵲起、甚見器重，朝堂之上再難由他一黨獨(dú)大、作威作福，定是寢食難安、按耐不住了?！?br/>
    鐘毓秀在旁聽了許久，一頭霧水，忍不住問道“國公爺、師父，你們說了這么久，這個人到底是誰??？”赫連逸摸了摸他的腦袋道“此人時(shí)常于宮內(nèi)殿前狂走。食粱肉不得饜足，衣文繡未見人形?！辩娯剐愕纱笱劬Φ馈皣?，他這么讓人害怕嗎？”赫連逸不屑道“哼，不過是個殘缺之人?！倍四緯F道“白水多嘴一句，侯爺莫見怪。那人手底下豢養(yǎng)著不少江湖閑散人等，雖不是什么了得的人物，但因其陰險(xiǎn)狠毒，更是防不勝防。侯爺雖身手不凡，遇見這種小人的暗算，也要萬分警醒吶?！焙者B逸謝過，望了望孫女，又道“他忌憚我，我自是擔(dān)得起做他的克星。我在一日，便一日是他不軌之心中除不掉的暗影?！彼D了頓，忽地嘆了口氣道，“若是從前，不怕與他殊死相斗一場?？扇缃裎液者B一脈只余她這個女孩兒，我倒是畏首畏尾起來。若我有個不測，怕苦了這孩兒，我也無顏去見修治和紅月……”說到此處，不禁老淚縱橫。

    端木旻勸慰道“侯爺豪勇，誰人不知？為了家族門楣，誰沒有個韜光養(yǎng)晦的時(shí)候？侯爺莫要?dú)舛??！焙者B逸握住端木旻的雙手道“若我使不上力，恐白水弟步履維艱、孤掌難鳴吶！”端木旻道“侯爺，你我患難多年，孤鴻折翼時(shí)不甘墮地，萬馬齊喑時(shí)仍為喉舌。我端木氏畢竟是百年望族、簪纓世家，歷朝歷代公卿將相輩出，向風(fēng)軍名揚(yáng)天下，當(dāng)年助先帝一統(tǒng)江山，柱石之堅(jiān)豈容人小覷？”他握緊赫連逸的雙手，坦然一笑，“更何況，還有‘襄侯’這塊招牌在，縱有人想鬻寵擅權(quán)、獨(dú)斷專行，豈有那么容易？”

    赫連逸感動不已，唏噓道“我有清暉、毓秀這兩個徒兒，如今又添了孫女承歡膝下，雖年老失子，倒不至孤單。幼孫無辜，父母之仇深矣，幕后黑手難以防范。我只盼她練成無上劍法，以保一生平安?！倍四緯F道“這孩兒可取名了？”赫連逸道“單名做‘昭’，白水弟覺得如何？”端木旻點(diǎn)點(diǎn)頭道“光明為‘昭’，甚好?！彼Я吮鈱O女，和藹一笑，“老夫身無長物，唯有這‘御風(fēng)水上飛’的步法略有心得。他日傳予我這外孫女，愿她逢兇化吉?！边@御風(fēng)水上飛的步法系端木旻從一古書習(xí)得，乃是一等一的輕功身法，習(xí)練者無需內(nèi)功根基，講究的是氣息運(yùn)轉(zhuǎn)、身隨心動、至情至性，死板蠢笨者學(xué)不會，按圖索驥者練不成，放浪形骸者功不高，唯聰穎性靈者可得大成，練至絕境可御風(fēng)疾行無影、踏波奔馳無痕。端木鴻拍手笑道“侯爺教她打，爺爺教她跑。若是打不過便溜之大吉，若是占上風(fēng)則窮追不舍，哈哈，她可不怕被人欺負(fù)了。”端木瀟瞥了她一眼“我看小表妹頭一個要防的就是你這天底下頭號潑皮無賴。”眾人聞言，大笑不止，燭下一番深談，見夜色深沉，便各自散去了。

    不知是否因生下來即失雙親的緣故，赫連昭脾氣異常暴躁，每每睡不到一個時(shí)辰便醒來啼哭。府中請的乳母奶水雖足，她卻含也不含，只喝馬、牛、羊奶。赫連逸每抱到懷中逗哄，不出半炷香的時(shí)間便狂哭不止。說來也怪，她倒是跟洛清暉十分合契，每次失控嚎啕，唯被洛清暉抱在懷里，她才愿意安靜下來。赫連逸戲稱洛清暉成了一個小爹爹，便讓洛清暉做了赫連昭的師父，一天中有大半日需得這小師父陪著、抱著。滿月后這赫連昭哭得少了，但夜醒多次，攪得人難以安眠。洛清暉便讓乳母將她抱來與自己同住，晚間多次夜起加以照拂，有時(shí)被攪擾得索性不睡，通宵練劍。這小小乳兒見小師父身動如柳甚是有趣，常常看著看著便不知不覺地睡去了。及至周歲過半，赫連昭方能漸漸徹夜酣眠，便再由乳母撫育，洛清暉這一年多間因此時(shí)常晝夜習(xí)劍，劍法凌厲倒更甚從前。

    寒來暑往，赫連昭平安無事地在襄侯府度過了十載春秋。她幼時(shí)缺覺少眠，長大了卻憊懶貪睡，時(shí)常日曬三竿仍蒙頭不起。祖父督促她練劍，她便撒嬌使性，赫連逸本就對她無比疼愛，自是得過且過。唯有洛清暉無視其撒癡耍賴，時(shí)不時(shí)便抓住她習(xí)練一番，這赫連氏的家傳劍法，竟都由他傳給了赫連昭。赫連昭年幼貪玩，這廂被師父逼著練練劍法，不多會便纏著金井葉教她些暗器功夫捉鳥捕雀；顧離還沒讓她背上幾頁書，她便習(xí)著外祖?zhèn)鞯挠L(fēng)水上飛的身法，溜出書齋躲懶去了。如此頑劣，做事憑心性喜好，卻每樣功夫?qū)W問都淺嘗輒止，皆無所成。只是對洛清暉又親又怕，小師父若是冷臉管教，便如泄氣皮球，收斂不少。

    這日是三月初三上巳節(jié)，又是赫連昭的十歲生日。因已初長成，洛清暉便替她取了個表字“流光”。這日侯府上下忙著替她操辦，無人管她，她便樂得逍遙自在。她摸到洛清暉院中，見房門大開，人卻不在屋內(nèi)，只一襲卷草紋錦衣掛在椅背上。她見四下無人，一時(shí)起了玩心，便悄悄攜了，又取了筆墨，坐在桃花林內(nèi)的涼亭里得意不已。近些日子洛清暉練劍逼得緊、盯得牢，她半分懶也偷不得，心里好不自在。眼下得了師父素日的衣衫，便準(zhǔn)備在上面濃墨重彩描畫一番，紓解心中的委屈與不滿。她執(zhí)筆蘸墨，凝神細(xì)思是寫上“天下第一號兇惡人”，還是畫上幾只烏龜、金魚，忽聽身后有個銀鈴般的聲音笑道“哈哈，你的膽子還是這么大，連你師父的衣服都敢糟蹋。”赫連昭知是表姐來了，不滿地哼道“鴻姐姐不要高聲喧嘩，被人聽見我就糟蹋不得了?！钡姸四绝櫼灰u緋色羅裙，上飛石青綠葉，托著朵朵嫣紅海棠，人比花嬌，倒襯得滿園春色黯然，坐令紅黛皆塵俗。端木鴻捂嘴輕笑“你已經(jīng)糟蹋了！”說罷指了指她手中毫尖。原來二人閑話之時(shí)，一滴濃墨已濺落在錦衣上，錦衣光華，濃墨分明，無比顯眼。赫連昭額上立刻沁出細(xì)密汗珠，大驚失色，不知所措。端木鴻湊到那錦衣前一瞧，笑道“嘖嘖，你作亂也如此大膽，竟用龍香硯。色濃不褪就罷了，這芳若芝蘭的香味十里不散，一聞也知府中沒幾個人用得起。你呀，就差把自己的名字寫上去啦！”赫連昭聞言又急又惱，卻又無計(jì)可施，端木鴻見狀竊笑不已，卻見端木瀟走過來道“驚鴻莫要逗她了，爺爺知道了又要罵你了?！焙者B昭知表哥素來回護(hù)她，便拉著他的手央道“瀟哥哥快幫幫我吧！”

    端木瀟凝視著她，見她小臉粉嫩如桃夭初綻，雙目晶亮似有瑞光千丈，天真可愛，于是有了主意道“替我研墨。”說罷運(yùn)筆如飛，在錦衣上描畫起來。不多時(shí)，赫連昭慧黠俏皮的模樣便似飛了上去。他放下筆道“糟蹋你師父衣衫這種事誰會做？不用猜也知道是你?！焙者B昭捧起衣衫端詳，贊道“瀟哥哥畫技真是出眾，這畫中人比我還機(jī)靈伶俐。我?guī)煾敢娏?，便是想罵我也開不了口了?！倍四緸t見她轉(zhuǎn)憂為喜，刮了下她的鼻子道“快把衣服送回去吧?！焙者B昭美滋滋地拉著端木鴻去了。二人走在路上，端木鴻湊到她耳畔輕聲問道“昭妹妹，你想不想溜出去玩呀？”赫連昭欣喜道“鴻姐姐帶我出去嗎？”端木鴻點(diǎn)點(diǎn)頭道“我知道你平日被你師父他們拘著，就連出去玩，也得由鐘毓秀這個小跟屁蟲指著去哪。長這么大沒隨心所欲地玩過吧？這都城里好玩的地方，不論熱鬧的，還是清靜的，我都知道，你的生日我不送什么尋常賀禮了，橫豎宴席晚上才開始，白日間便帶你出去瘋玩一場如何？”赫連昭拍手叫好“鴻姐姐果真是天底下第一號風(fēng)雅人物，這賀禮再好不過了！”端木鴻面露得色“你記得姐姐的好便是了。聽爺爺說，你平日不喜練功，這輕功如何啊？若是太差，怕是連門都出不去?！焙者B昭揚(yáng)眉道“鴻姐姐可放一萬個心吧，我其他功夫不行，這御風(fēng)水上飛的步法半點(diǎn)不敢耽誤，每日勤練，就為了隨時(shí)出溜有備無患。趁著他們都忙著，我們趕緊走吧！”話音未落便拉起端木鴻從角門溜走了。

    這赫連昭雖年幼頑皮，輕功端的不差，加之熟習(xí)御風(fēng)水上飛，雖比端木鴻小了十歲，卻也能跟上她的步伐。端木鴻帶她來到漓水河邊，但見人頭攢動，男配綸巾，女著羅裙，均手持蘭草在行祓禊，以驅(qū)邪避惡、祈福求安，好不熱鬧?？戳藭痨擞盅刂鴥砂逗拥藤p花踏春。清溪水岸，碧波粼粼，鴛鴦戲水，魚戲池間。春風(fēng)和煦，拂面而來，吹落群英繽紛，又卷起漫天花雨。二九少年與妙齡少女在樹下嬉鬧游玩，歡歌笑語，不絕于耳，熱鬧非凡。赫連昭生平頭回看到如此勝景，滿目春色，馨香縈懷，不由得如癡如醉。二人走到一株垂絲海棠下，但見柔蔓輕抖，垂英裊裊，如玉人酒醉，滿面芙蓉，既有艷麗芳菲的多情，又不乏嬌羞柔婉的風(fēng)姿。赫連昭見端木鴻看得癡了，促狹地望著她笑道“這些人都真是睜眼瞎！只知與旁人互贈芍藥以示同好，怎的看不見我這艷勝桃李的鴻姐姐呢！”端木鴻正想叱她，忽聽樹后有人笑道“小妹妹此言差矣，你姐姐的芳姿，我可都看在眼里、記在心中呢！”端木鴻聞言色變，喝道“哪來的登徒子！快滾出來！”

    只見樹后緩步走出一個長身少年，與端木鴻年齡相仿，長眉入鬢，目如點(diǎn)漆，光映照人。雖僅服春衫、戴青幘，但論起風(fēng)姿，竟比豐神俊朗的端木瀟還要出眾。少年躬身道“在下陸凌，本無意偷聽姑娘與妹子嬉鬧。但見這海棠雖艷，卻被姑娘襯得芳姿稍解，不免看得久了、癡了，胡言了幾句，還請姑娘莫怪?！倍四绝櫮樢患t道“要你多事。流光，我們走！”赫連昭為難道“我的好姐姐，我好不容易才出來一趟，多玩一會兒再回去吧！”端木鴻見她不解人事，自知多言無用，拉起她便要走。陸凌見狀笑道“小妹妹，還是你跟你的好姐姐留下來賞花吧，我這就回避，去尋別的好玩去處。你姐姐性本嬌羞，見不得生人呢。”

    這端木鴻正值桃李年華，容冶明艷，自及笈后便艷冠京華，被譽(yù)為重熙第一美人。只因前年納征后不到半年，夫家竟染上時(shí)疫病故了，由此傳出些不吉利的名聲，惹得她十分氣惱，索性推了之后所有上門納采的人家，至今仍未松口。因怕引她憶起舊事傷懷，加之尚未到齊大非偶的年紀(jì)，父母也并不催逼。她貴為祁國公府的長孫女，其父端木珣乃金吾衛(wèi)大將軍，素來人人對她畢恭畢敬、謙遜得體，從未見過如此口無遮攔的浪蕩子。她本應(yīng)嫌惡，偏這浪蕩子風(fēng)姿特秀、妙有姿容，雖語帶輕薄，她的小兒女情懷，竟隱隱覺得受用，不免多看了陸凌幾眼。便是這幾眼，更令她心弦醒、情難抑。赫連昭頗為早慧，見端木鴻雖語氣不善，但面色微紅，楚楚動人，心下起了捉弄表姐的念頭，故意賴著不走。端木鴻不知該惱她還是謝她，一時(shí)也不提走的事，三人默默立在樹下，任亂紅漫飛，落英沾衣。

    過了一陣，赫連昭見二人皆立著不動，實(shí)在耽誤功夫，便輕咳一聲道“陸凌哥哥，你方才說起要尋別的好玩去處，不知是哪里呢？”陸凌朝她笑道“這雖是個好去處，但小妹妹你卻去不得。至于你姐姐嘛——”說著一邊打量著端木鴻，一邊輕笑，“看來是可以去的?！焙者B昭急道“究竟什么好地方，我竟去不得！你不要小看我，我雖只有十歲，功夫卻好得很，沒有我不敢去的地方！”陸凌眸光一閃“倒不是我小瞧小妹妹，只是你小小年紀(jì)，怕是去了也玩不來?！焙者B昭愈發(fā)好奇，追問道“哥哥你說嘛，到底是什么好地方，我聽聽看看。”陸凌拉長聲音道“告訴你也無妨，橫豎你姐姐不會讓你去的?！彼沉硕四绝櫼谎?，見她悄悄地望了過來，轉(zhuǎn)而俯身問赫連昭，“我且問你，你會不會騎馬？”赫連昭搖搖頭“我爺爺不讓我騎馬?！彼婈懥柘胄?，忙道，“可我姐姐會呀！”

    端木鴻瞥了陸凌一眼，哼道“我當(dāng)是什么好去處，原是馬場。這種地方，姑娘我去得多了，怎會稀罕！”陸凌應(yīng)道“所以才我說小妹妹去不得，而洪姑娘你是可以去的。”他之前聽到赫連昭喚她“鴻姐姐”，以為是她的姓氏，不料卻是她的閨名，端木鴻又羞又惱道“什么紅姑娘、綠姑娘的，你不要胡亂稱呼！”赫連昭人小鬼大，搶話道“我姐姐不姓洪，她姓端——”端木鴻忙打岔道“我姓段。這是我表妹，姓賀。”陸凌聞言躬身道“原是陸某唐突了，還請段姑娘原宥。”赫連昭見表姐言行謹(jǐn)慎，知道自己快嘴快舌，險(xiǎn)些誤事。此刻她已被陸凌把胃口吊得十足，便央求端木鴻道“好姐姐，我們?nèi)ヱR場玩一下吧。我可從來沒騎過馬呢?！倍四绝檮傄芙^，陸凌搶道“沒騎過才要學(xué)呢。我可是御馬高手，若跟我學(xué)上一個時(shí)辰，哪怕笨如頑石也會了?！焙者B昭扮了個鬼臉道“我機(jī)靈著呢，說不定一炷香的時(shí)間就會了?！碑?dāng)下也不管端木鴻同不同意，跟著陸凌便走。二人溜出來還不到一個時(shí)辰，端木鴻見時(shí)間還早，加上心底那蠢蠢欲動的情愫，便也不再多言，跟著他們?nèi)チ恕?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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