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太陽漸向西斜，大樓投下大面積陰影。(全文字更新最快)我走向車門，不經(jīng)意間往身后看了一眼?！靶±诟?，等我！”龍小濤疾步走來，一腦頭發(fā)在夏風里飄動，那模樣帥呆了。他和車門邊的老師說：“我是高二學生，想搭個便車去看我爸！”老師當然關(guān)心他爸是誰，漫不經(jīng)心地示意他趕快進去，我搭著他的肩膀一起上車。像游魚穿越幽藍的湖水，車子開出校門，移動的車廂拽著我們經(jīng)過杏花鎮(zhèn)廣場和農(nóng)貿(mào)市場。

    車窗之外，翠綠鵝黃紛現(xiàn)沿途，養(yǎng)眼的墨綠色植物點綴在路邊的房屋叢中，宛如童話一般寧靜美好。一百多名考生就像出征的士兵，嚴肅而沉默。終于有少數(shù)幾個人開始興奮地交談點什么，車廂里的講話聲像水云村傍晚鄰居斷斷續(xù)續(xù)的絮叨。雨水豐沛的時節(jié)，我曾在縣城一家古典書籍專賣店里呼吸詩詞的婉約氣息。那些豎版印刷的繁體字看起來賞心悅目，朝霞暮云，風花雪月，似乎寫盡永恒的惆悵和嘆息。那時候細雨飄灑在車窗，點點滴滴匯集成細細水流，我挽起衣袖，愜意而舒心，手里翻開一本雜志，細看那幾頁刊載有詩歌的紙張，它們是我在那個盛夏最后看到的浪漫句子，情感真摯意象迷人。

    似乎有一聲聲親切的呼喚從拱橋鎮(zhèn)神秘的屋群里傳來，喊著某個伙伴的名字，或只是隨意的呼喊。我一直認為拱橋鎮(zhèn)是我最為熟悉的地方，可是在剎那間徹底釋放著陌生的光彩。這種嚴肅的提醒令我不安，破壞了故鄉(xiāng)在我心目中的親切印象。我也許并未真正熟悉和了解她，也許我僅僅在片面地描述她的容顏，卻和她的實質(zhì)保持著距離。

    我對這趟旅行精心打點，盡管從鄉(xiāng)鎮(zhèn)去往縣城的路途并不遙遠，可是在心理上還算是一種遠行：離開了熟悉的棲息之地去暫時適應、遷就臨時規(guī)定的日程或時間表。

    我的背包很漂亮，黑色雙肩包，銀光閃閃有拉鏈像古典美女的耳墜子驕傲地晃擺不停。包里放置的東西簡單而有層次，這些東西按類別隔放在不同的袋層里：三套散發(fā)著肥皂氣味的夏衣，用塑料袋包裹著的牙膏牙刷，還有一瓶水幾本書一串鑰匙。我一會兒看窗外，一會兒瞧瞧懷里抱著的背包，有幾分愜意，又心事重重。終于有些昏沉困倦，閉上眼睛，初中畢業(yè)考試的途中，相似的情景清晰地再現(xiàn)腦海：也是在這樣的車上，我提著深色塑料袋裝著的衣物，用羨慕的眼光打量同學們形狀各異的行李包。此時此刻我也擁有了這樣的包包，我撫摸著它，像摩挲著一段不曾走遠的歲月。

    “作家你好！”我聽見后腦勺傳來一個聲音，回頭，只見一個胖胖的男生笑容燦爛表情生動地看著我，他隨即舉起手來遞給我一瓶冷飲，“還認識得我嗎？”作家這個稱號或多或少有點祝福和揶揄的味道，不過我喜歡。因為寫作是一種健康的愛好，用筆支和語言去勞動，以自由的方式去重溫和解讀，確實是一種完善自我的生活方式。

    我接過冷飲，摸著還有點冰涼，就轉(zhuǎn)手遞給旁邊的小濤?？粗肿游艺税腠懴肫饋恚骸澳闶顷愔玖职?！”陳志林說：“不是陳知嶺，是陳志林！”陳志林是理科一班的學生，他姓名的發(fā)音和陳知嶺非常相似，人們提起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得放緩語速加以區(qū)別。

    陳志林說：“聽說去年十月我們的考試都搞砸了！”我說：“不知道呢，我不好意思去問真實情況。”我倆去年做了一件不怎么光彩的事，九月底的時候，有老師的朋友需要請人代考，經(jīng)得各自班主任的默許，我們兩個被物色為“槍手”代表另外兩個中年人去縣城參加當年的成人高考。在杏花鎮(zhèn)的眼鏡店門口，我從“雇主”的妻子手中接過身份證，當時僅十八歲的我留著短短的八字胡須，發(fā)型碰巧和身份證上的人像有幾分神似，為了更逼真，我穿了一件叔叔送給我的廉價西裝顯得更為成穩(wěn)和滄桑。在縣城考試了兩天，第二天中午在一家餐館吃飯的時候碰上了陳志林。我倆一見如故心照不宣，成了朋友。

    我獲得了五百元錢的報酬，還清了全部欠債，交納了兩百元的考試費用。自食其力、如釋重負的美妙感覺和受之有愧的不安兩相抵消，我也就不把這事太看重了。剩下的錢我買了那只漂亮背包，還有一口配置拉桿和滾輪的皮箱，當時我拖著箱子背著包從商場出來，像是一個旅行者，心里想著這個秋天我就這樣去一個外地城市繼續(xù)念書、上大學，進入傳說中的“象牙塔”，體驗更高層次的學習經(jīng)歷。

    （2）

    傍晚六點十幾分我們到達了目的地。那是一家座落在城市中心的大旅館，下車，大家魚貫而入。那兒的樓房像樹林一樣錯綜分布和蔓延，幾乎看不到山巒。在我的印象里，夕陽似乎總是要以墜下山巒或躲進云層的方式消失，留下夢幻般的余暉，至于草原或海上的日出日落，只在電視上看到過，不曾體驗那樣的視覺盛宴。

    按照既定的名單分組，領(lǐng)隊老師們各自帶著小組成員入住，順著并不寬敞的樓梯上去，好像迎面走來風塵仆仆滿臉倦容的旅客。我和趙凡都住進了旅館4019房間。房間大，有空調(diào)有電視有地毯，置放著四張大席夢思床。有一股盛夏里無處不在的水果氣息飄蕩在過道里。我自言自語著：“有人切西瓜！”小濤抹去臉上的汗水：“我出去買個西瓜來，你等我?！?br/>
    為了省錢，每張床睡了四個人。大家覺得這樣太擁擠會影響睡眠質(zhì)量，不想循規(guī)蹈矩，就合議去到旅店服務部柜臺，要來了一些竹席子鋪在地上，這樣空間就充足有余了。其他房間的人紛紛效仿，把服務部的竹席拿個精光。

    趙凡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不停地換頻道，說：“要看電視今晚看個飽，明天體檢之后可要睡好，后天要上戰(zhàn)場了！”所有人都贊成這個合理想法。就在這時樓道里有人叫喊：“大家集合，去二樓餐廳吃飯！”小伙子們直奔餐廳。寬敞的餐廳里吊扇呼呼地旋轉(zhuǎn)著，杯盤碗碟碰撞出極富嘈雜的生活氣息。一眼望去，許許多多圍著大圓桌準備就餐的考生，有不少陌生面孔。趙凡說：“這么多人，好多外校來的！”到這里來的同齡人都是參加同一場戰(zhàn)役的士兵，部隊的番號和編制在炮火和號角中顯然退居次席了，我們共同的稱號是“考生”。最快更新)

    每張大圓桌最多可以坐下二十個人，隨著菜湯一個接一個陸續(xù)上桌，我們吃飽了，坐在餐廳里休息片刻就回房間去吹空調(diào)。4019房間里，大多數(shù)人在看書。我正要找位置坐下，只見小濤抱一冬瓜大的西瓜進來了，我趕忙跑去服務臺借水果刀。

    切開大西瓜大家分了吃，我問小濤：“你吃飯了嗎？”他點頭：“在館子里吃了面。我爸不在店里，去外省進貨了，今晚我要睡你們這里了！”我突然想起龍小波：“你哥現(xiàn)在在哪呢？”小濤說：“在二中，不知他在哪個考場，反正考試完了以后他就要回村里啦?！笨吹酱蠹以谀乜磿?，趙凡把電視遙控器拋給小濤，說：“聲音關(guān)小一點！”他隨即從床上一骨碌爬起來穿鞋：“現(xiàn)在才七點，有誰愿意出去踩點？”有人困惑：“踩點？”趙凡說：“就是提前去考點附近走一走，熟悉環(huán)境！”有幾個男生樂意前往。我考慮到明天體檢之后還有時間，沒有去。開著空調(diào)的房間里溫度只有十六度，像是沐浴在清爽的深秋。目光穿透旅館的玻璃窗，外面天色漸晚，夜幕輕輕落下，路燈閃亮，道路上不停地路過車輛，流動的光影像一條活躍的溪流。

    在燈下，我拿出準考證和考試用具，一張塑料墊板，橡皮，圓珠筆，鉛筆，身份證。

    準考證上的考試時間表是這樣的：

    2000年普通高校招生全國統(tǒng)一考試時間

    七月七日9:00—11:30語文；15:00—17:00

    化學（政治）

    七月八日9:00—11:00數(shù)學；15:00—17:00

    物理（歷史）

    七月九日9:00—11:00英語

    考點：群賢小學考室：019

    仔細地看著細小的紅色宋體字，我心里打著小鼓忐忑不安：這么熱的天氣，上午考試結(jié)束以后休息三四個小時不會犯困么？

    （3）

    七月六日，縣人民醫(yī)院，考生體檢。要空腹驗血，早晨起來不能吃東西，領(lǐng)隊老師們帶著考生小分隊步行去醫(yī)院。我接著醫(yī)院工作人員簽發(fā)的單子，行走在藥味彌漫的大樓里，一個接一個科室地完成體檢項目，單子上的蓋章和簽字越來越多，體檢也就接近結(jié)束。

    醫(yī)院大樓寬敞老舊，這種老舊有些年頭和成色，很像父親和爺爺講述往事所描述的場所，暗紅色的磚墻里有白色的石灰線，斑駁的黑板上曾經(jīng)貼過大紙張的公告，無數(shù)粉筆字寫了又擦擦了又寫，寬大的窗戶里鑲嵌著花紋各異的玻璃。過道兩邊放著大大小小的長椅，年輕的學生們或站或坐嘰嘰喳喳，學生們的衣裙盛開在涼風里，像是飄浮在池塘的清新夏荷。這樣的場面新奇而短暫，始終洋溢著一種辦理事務的匆忙和倉促，來不及觀賞細細體味。

    體檢結(jié)束，老師帶我們在路邊的小店里吃午飯，然后一路笑談步行回到旅館。陽光照耀整座縣城，大大小小的車輛穿梭在林蔭里。我們穿過繁華地段，不知在哪個具體位置拐了一個彎，視線又豁然開朗，道路寬闊。行走在路面溫度火熱的街道，我覺得腳上的鞋子將要熔化，女生們撐起顏色鮮艷的傘，頭頂輕輕搖動的樹枝，都像晴朗天空的朵朵白云。

    下午各個房間里打開了電視機，偶爾有人哈哈大笑情緒激昂。我很想聽到有某個房間再現(xiàn)經(jīng)典的合唱，最好來一曲《紙飛機》或《晚霞中的紅蜻蜓》，但天簌之音不常有，沒有歌聲，只有打斗和追趕，或是放鞭炮一樣的槍聲，或是鍋碗瓢盆叮叮咚咚的砍殺——幾個衛(wèi)星電視頻道正在熱播同一部頗有口碑的劇，刀劍碰撞虎嘯龍吟。

    我算好時間，邀了幾個伙伴同去踩點，小濤反正無所事事就陪我一起去了。熱浪在城里翻滾不休，我們的上衣很快就被汗水濕透了，粘貼在脊背上。我拿著隨身攜帶的紙筆，用潦草的字跡和簡易線條記下走過的街道和標志性建筑，尤其是一些拐彎路口。小濤說：“我都記得怎么走了，你記不住嗎？”我告訴他：“最近我經(jīng)常做夢，夢到在城里迷路而耽誤了考試?！?br/>
    作為典型的外來者，我對這個城區(qū)的印象里是平面的，不有立體感，它像一張神秘地圖，一旦有似是而非的地點就會讓我混淆，宛如身陷迷宮。好像多年以前森子和我最初到s市城區(qū)找父親要那個學期的學雜費，當晚森子赤著腳驚恐地在小房間里磨牙和夢游，算是內(nèi)心深處有著相似的驚恐。

    經(jīng)過幾條街道，眼尖的同伴看到飄揚的國旗：“考點肯定在那了！”來到“群賢小學”門口，校門上懸掛著歡迎考生進場的紅色橫幅。這所學校位于鎮(zhèn)上繁華路段，圍墻里冒出叢叢蔥蘢綠樹，是個鬧中取靜的少年王國。我仰望著校門，紅色橫幅在陽光下顯得和國旗一樣鮮艷。

    （4）

    《農(nóng)家歷》上有這句民諺：“七月七日有雨，十拿九穩(wěn)”。當天早晨真的下起了小雨，城里的酷暑頓時消解不少，絲絲涼風令人倍覺舒暢。我攜帶簡易的考試用品和趙凡一行人登上一趟經(jīng)過群賢小學的公共汽車。車上的大人一眼就看出我們是考生，就給我們讓座。我們不好意坐下，堅持站姿，抓緊扶手互相打量著?？忌鷤兙嚯x考場那張桌子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我凝視著手腕上的電子表，小時和分鐘之間的冒號閃動得比平時要快。

    盡管雨已經(jīng)停了，群賢小學門口還綻放大大小小的傘花，不少家長來送孩子進考場。那時刻我突然覺得寂寞：原來我這個年齡還不算長大，還需要家長的指引呵護。我雖明白父母不過問我參加高考的苦衷是因為他們交不起昂貴的學費，卻也渴望有親人在這人生的關(guān)鍵時候送我到門口，給我鼓勵和期許——恰像電視里的鏡頭：親人送到碼頭，船離岸，水天一色。

    門口出現(xiàn)振奮人心的一幕，七八個男女考生圍成一圈，他們伸出右手合搭一起，像朵生機勃勃的向日葵。他們神情莊重，互相鼓勵，暴發(fā)出一聲簡潔有力的吶喊：“加油?。　蔽蚁胨麄兛隙ㄊ嵌嗄甑摹八傈h”，有著深厚的同窗情誼，他們可能也曾在一起合唱“哥哥門前一條彎彎的河”之類。

    我暗自給自己鼓勁，咬牙，握緊拳頭，使勁地跺跺腳，就走進布局精巧的校園，上樓，再上樓，找到第十九號考室。趙凡和我在同一個考室，他的座位在我后面，中間隔著兩個外校的考生?？紙鰵夥蘸土心M大致相同，只是實戰(zhàn)氣氛更加真切。我一邊答題一邊看表，我緊張的心情緩緩平復下來：“此時此刻，他們和我一樣，李二，陽波，賀中夏，鄒宗貴，匡友華，陳知嶺，李鳳，易曉芳，彭茹……”考室里聽見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像是馳騁疆場的馬蹄聲響。

    寫完作文，我用2B鉛筆謹慎地把選擇題的答案序號涂黑，然后整理好文具和證件坐等下考鈴響就離開考室。自從學習成績異軍突起成為六中文科班的一號種子，趙凡就變得喜怒不形于色，看上去高深莫測。我們倆一起走出考室，都不說話。我腳下踩到一張潔白的稿紙，低頭一看，那張飄落地面的草稿紙上涂鴉著一只肥嘟嘟的小豬。

    趕回旅館餐廳吃了中飯，我就去4019房間避暑。同學們在熱議高考評卷的傳言：高考評卷會很寬松，就拿作文來說吧，據(jù)說平均每篇作文老師僅看二十秒，然后打分！我漫不經(jīng)心地聽他們聊，躺在床上小睡了一個多鐘。突然感覺有什么金屬觸及臉頰，驚醒。在背包旁邊發(fā)現(xiàn)兩罐汽水壓著一張舒展的字條：“磊哥，我先回六中去了，祝你考試成功！小濤。”我打開其中一只易拉缺罐，另一只拋給趙凡，仰頭喝下：“走，去考點！”走出旅館穿過街道，縣城里也有些“亂得有一套”的雜貨鋪，有廢品收購站，有荒草叢生的廢園。下午兩點過幾分，我們在群賢小學門口等待考場開門，門前有些還在努力翻看資料的考生，有些帶著孩子來到學校門前的家長們……

    七月八日上午考數(shù)學，我很清楚那是我夢想的暗礁，堅持答完所有題目，手掌汗?jié)窈節(jié)竦模晕腋杏X狼狽可憐。下考鈴響后，整個考點黑壓壓的人群沸騰著涌向門口，我被淹沒在人群里。突然有一只手抓住我的肩膀，我扭頭看到趙凡。他好像看出我的失落，同時也好像需要我的幫助，他僅僅一米五的個子在人群里顯得單薄脆弱，于是他抓住了我的衣袖，我們游出這片人的海洋緩緩靠岸。逃離令人室息的人群我們長吁一口氣，趙凡看起來心情不錯，帶我去走一條街道，那里更繁華，有服裝店，有小吃店，有游戲廳，有水果店，有文具店，這條路線是旅館通往考點的捷徑，我一咱東張西望，欣賞光怪陸離的街景，心想：如果我今后不再讀書，是不是每天都這樣走在街頭看風景？我經(jīng)過縣城人的一個生活圈，卻無法想象十八歲后的生活，當我撞上夢想的暗礁，將以怎樣的姿態(tài)繼續(xù)遠航？

    我重新振作起來，在七月八日下午參加了歷史考試，在七月九日上午參加了英語考試?？荚嚱Y(jié)束鈴響全體考生起立交卷，我扔掉文具拿走準考證和身份證。回到旅館的時候看到門口停著四輛外殼上噴涂著紅藍橫杠的大巴，車隊來接我們返程了。上車之前我把背包里和考試有關(guān)的資料統(tǒng)統(tǒng)扔進垃圾筒，要和這段歲月決絕。

    我坐在車輛尾端，由于路面不平的緣故一直起伏搖擺?？磥砥咴挛逄柲翘彀砦业男氖绿?，沒能感覺到同樣的顛簸，居然還能打盹。

    （5）

    多次縣城之旅使我漸漸分不清楚城鄉(xiāng)之別，以至認為從縣城到鄉(xiāng)下只是打個盹的時間，在縣城里沒有田園和菜地，但在我們拱橋鎮(zhèn)卻有和縣城一樣繁華熱鬧的集市。我每次去縣城都肩負著一項任務或使命，我想：那些被稱為“城”的地域是否都和“事務”有關(guān)？這種事務嚴肅而沉重，好像有一種游戲規(guī)則束縛著我的心靈，隨著年齡增長這樣的感覺越來越明顯。

    車隊進入杏花鎮(zhèn)，沿途有一些當?shù)貙W生紛紛下車，他們向校友揮手告別：“一路走好啊，同學們再見！”輕輕一聲再見，留下多少思念。看到，聽到，我的鼻子都酸了，這群鮮活平凡的生命，今后真正能重聚的機率又有多大呢！

    回到六中，我看到教室門前凌亂堆放的桌椅，整個學校又要回到寂靜的暑假時段了。

    我依依不舍地坐在教室里。點滴往事涌上心頭，萬般惆悵。我想舉手再回答一個回題，我想合唱晨歌，我想鼓掌，我想做筆記，我還想打瞌睡?！捌鹆?！”我脫口而出，站起身來。突然驚覺除了自己教室里再無他人。

    我放棄全部書本帶了背包走出校門。想起在一年前的冬天，我借了某位老師二十塊錢還沒有還，我轉(zhuǎn)過身向教師宿舍方向奔跑。巧，那位老師在家，他請我吃西瓜，關(guān)切地問我考試怎么樣，我說自己心里沒底。他安慰我說，沒事，年輕人，就算不上大學，生活也一樣繼續(xù)。

    正午陽光極盛，我在杏花鎮(zhèn)上坐上一輛小機動車要回水云村。在即將上車的時候我看見了彭茹。她向我跑來，那青花色的裙子像一朵漂亮的百合花在風里飄動。機動車的馬達一個勁地響著，我提高嗓音問她：“考試怎么樣？”她說：“還行吧?！蔽覇査骸澳慵以谀难?？”她指向云溪河畔一座山巒：“看那兩朵云，我家就在那云底下！”這樣的回答樸素而有詩意，彭茹還說：“希望今后還能見到你，希望早些看見你寫的！”

    我突然覺得這個和我一樣平凡的女孩子有純真而坦率的內(nèi)心。我對她說：“我有你的照片，我會記得你?！迸砣汶p手抓著書包帶子偏著頭開心地笑了。車子開動，黃塵騰起，百合花的身影在車后已模糊。我回頭看那朵白云，情不自禁熱淚盈眶。

    不久之后我通過電話我查詢了分數(shù)，總分480分，平均每科90分剛好及格，但數(shù)學只有觸目驚心的49分，不落榜才怪。但我還是硬著頭皮去學校填報志愿，幾本厚厚的高等學校招生指南就是參考資料，我隨意翻了翻，憑著感覺在第一志愿和第二志愿各自填了一所師范大學。

    七月鄉(xiāng)間的田野，水稻長勢茁壯，從地勢稍高的小路上俯瞰，那一**蕩開的波紋像那電影里看到的海浪。我把目光投向拱橋鎮(zhèn)電視臺，回想起四年前的夏夜，水云村的老屋還沒有拆除，爺爺拿著手電筒從山灣里的養(yǎng)鴨場來老屋里看電視。

    有一天，電視臺公布了區(qū)鎮(zhèn)里高考上榜的考生名單，有陳知嶺、易曉芳、趙凡這幾位耳熟能詳?shù)拿?，他們圓了大學夢想。那一串熟悉的名字里沒有我，榜上無名的結(jié)果符合我的預感，我只是覺得迷茫，既已塵埃落定，生活還得繼續(xù)。我準備態(tài)度堅決地去面對現(xiàn)實。陌生的社會是什么樣子，是不是那錯綜復雜難尋出口的迷宮？

    一天下午，六中童心老師騎摩托車經(jīng)過水云村，他到我家門前歇歇腳。他看著我，但很平靜，沒有透露半點同情或失望。他表示這次六中應屆生的高考成績比往年都要差，很可惜。他聽說有文體特長的學生可以申請加分，具體加多少他不和道，建議我去試一試。

    我跑去樓上翻箱倒柜，找出那些年向期刊雜志投稿的獲獎證件和書信，包括一些發(fā)表作品的樣刊，用一個大紙袋裝起來。爺爺說：“改天你大伯從市里回來，他帶去問問招生辦的熟人?！笔嗵爝^去了，大伯打來電話說那些東西只能加5分，如果要就近在s市里讀某某師范?？茖W校，這分數(shù)還差幾分，要交兩萬元贊助費……我更加失望，學費本身已經(jīng)是個問題，還要額外交兩萬，這買賣不合算。

    那陣子我多次夢見借錢的情景。在真實生活里，母親曾向鄰居借兩塊錢給我坐車去學校，沒有借到。我站在門前無奈地看著車子從眼前經(jīng)過又不能抬手攔車，最終只好把米袋扛到肩膀上，一步一步走去學校。而這次高考沒上分數(shù)線還想借錢去上那些民辦學校，只是一個稍縱即逝的念頭罷了，何況親戚家也有兒女正值學齡多半是自顧不暇。

    以前的暑假是一段歡樂自由的時光，這個暑假從黑色七月開始。太陽火熱地炙烤大地，橢圓的綠葉上閃爍著或或黃的亮光。這悶熱中午村里靜悄悄的，路上行人稀少，似乎都在午睡。在這靜謐中，彷徨情緒愈演愈烈。

    （6）

    七月底，父親回家?guī)胰Z小舅舅那里，看能否讓他幫忙介紹進廠掙錢。我想起了三年前就走上這條路的楊梅同學，她現(xiàn)在莫非還在那座久負盛名的城市里？啟程之前，我想去看望一下龍小波、李二或賀中夏，但他們?nèi)齻€都不在家。他們都成功地收到了理想學校的錄取通知書，去城里親戚家度假去了。

    這次去gZ沒有坐火車，是乘坐一種由旅游大巴精心改裝的“臥鋪車”，途中巴士在一家路邊餐館?？?，有強制旅客吃飯的嫌疑，那飯菜昂貴又不好吃。到達gZ，這座歷史悠久的古城綠化做得很好，簇簇樹蔭顯得無比豐茂，陣陣清涼撲面而來，吹過琳瑯滿目的城市景色，拂過行人多彩的衣裳，穿梭在無數(shù)摩天的樓宇。我頓時忘掉煩惱，但走進城區(qū)的角落和腹地，我的鄉(xiāng)愁突然無比沉重，擔憂著未知的明天。

    我來到父親做事的工地，許多老鄉(xiāng)在那里聚居，雖說是臨時，但為了持續(xù)不斷地掙錢和完成工期，動輒也得在這樣的工棚里住個一年半載，這個地方的活做完了，跟著包工頭再挪窩繼續(xù)。母親在那里給工地做飯，一有點空閑就拿著鐵鍬戴著安全帽跟父親一起去工地。那都是力氣活，雙親雖正值壯年足以承受，但我心頭有苦澀的積郁：原來這些年他倆就是過這樣的生活！

    小舅舅騎著摩托車帶我穿梭在城里，我看見好多小型的制衣廠，狹窄，物品無序地堆放著，似乎透露著工業(yè)城市的某種人文景觀。兩個星期過去了，仍然沒有找到工作。我看見一些巷子里有幾堵墻壁，上面貼了許多用毛筆字寫的招工啟事，小舅舅說這些都是不適合你的。我一個人在街上散步的時候買回一份報紙，驚喜地發(fā)現(xiàn)上面有招聘專版，拿回工棚細細閱讀：“業(yè)務員”，“倉管員”，“電工”，“跟單”，“裁床師傅”……這些陌生的職業(yè)名稱弄得我一頭霧水，天哪，這對我來說是一個什么世界？風吹動我的日記本，幾頁泛黃的圓珠筆字跡悄無聲息地翻動著，蠢蠢欲動的風兒想窺探我寫在某年某月的秘密。

    就當我在工棚里埋頭閱讀《百年孤獨》來逃避糟糕現(xiàn)實之際，爺爺撥打父親的尋呼機，我倆跑去復機。爺爺告訴我說家里收到了一封某某學校寄來的錄取通知書。不甘心就此夢碎的我聞訊大喜，全然不知這只是一個海市蜃樓，在第一批至第三批錄取通知書派送過后，大量民辦的私人學校就把眼光瞄準了像我這樣的落榜學生。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父親隔天又陪伴我回到了水云村。我看了錄取通知書，那是一所外省職業(yè)技術(shù)學院寄來的錄取通知書。我腦際閃過一個借錢的念頭。于是我去外婆家，金水河在余暉下靜靜地流淌，水面上閃爍著碎金似的粼粼波光。我發(fā)現(xiàn)這條寂寞的河流正在悄悄地干涸，它的水流越來越細，河里的沙灘露出來，面積有擴大的趨勢。這條河流水源充足的歡騰恰如褪去色彩的年少記憶正在悄悄消失。

    最終沒能借到錢，就像那次沒有借到兩塊錢路費一樣。外公在灶邊安撫我激動的情緒，說：“你爸爸媽媽成婚早，又不會掙大錢的手藝，家庭經(jīng)濟底子薄，沒有條件送你讀大學了，靠自己勞動創(chuàng)造，遠走他鄉(xiāng)，也能好好生活！”森子原本在木樓上看書和學習并熱忱積極地朗讀著什么，聽到我來了就下來看我，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專注地看著我，像是預知了自己的未來。

    我在黃昏回到水云村，晚風里低徊著成年的憂傷，螢火蟲四處飛舞，像明滅的天使照不亮前程。

    明天又要和父親又坐車去gZ。

    在車上，我想起初次乘坐火車的經(jīng)歷，那是暑假列車營運高峰，只能買到廉價站票，窒息擁擠的車廂里不能奢望有個坐下的空間，許多人站著像一片令人恐懼和壓抑的森林。我當時很想擁有一臺“小霸王”學習機，超級馬里奧戴著鴨舌帽，穿著背帶褲，不知疲倦地跳躍著摘取金幣和清除路障，踏上懸浮在白云朵朵青藤纏繞的木橋，步步闖關(guān)，歷盡艱險，最后把公主從城堡里牽引出來。濃厚的童話色彩和浪漫極致的游戲畫面成了我在那一個夏天欲求不得的苦惱。當這樣粗糙、失去秩序的真實生活來襲擊我天真的念想，我才知道心愿是多么微不足道荒誕不經(j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