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四年（公元653年），四月初一。

    老話說的好，三月怕三七，四月怕初一。武康站堂屋門口，看著灰蒙蒙天空，密麻麻牛毛細雨，心頭也蒙上陰霾。四月初一下雨，預(yù)示四月份雨水充足，以后倆月陰雨天為主。對于盛花期的梨樹，占城稻試驗田，不是好事。

    梨樹可以人工授粉，即將在五月成熟的試驗田，沒有足夠陽光，怕是要減產(chǎn)嘍。處理完聚眾賭博，整個三月份，就忙兩件事：裝修錄事參軍府，收集花粉準(zhǔn)備點梨花。

    自從接武昭儀來信，得知武順小姐姐來操持婚禮，便加快府邸裝修進度。花錢如尿炕一般，愣是把家徒四壁，裝修成拎包入住，讓武順來了住的舒心。

    她們是極品親戚，輕易得罪不得，好吃好喝好招待，當(dāng)祖宗供著吧。崔小晴客串監(jiān)工，忙的腳步沾地，前天終于完成裝修。

    梨樹點花，說白了就是人工授粉，用小木棍沾花粉，每朵梨花輕點下，提高梨樹座果率。梨園的科學(xué)管理，冬季剪枝第一步，接下來是花期授粉。

    昨天和崔小晴約好，今天去蘭儀鄉(xiāng)，自己承包的梨園，傳授梨農(nóng)授粉、疏花。心思神游間，小翠匆匆匯報：東西都準(zhǔn)備好了，九娘子馬車也到了。

    來到院門外，十七匹高頭大馬，秀才親率十六保鏢，負責(zé)出行安保。馬隊中間兩輛馬車，烏篷車是自家的，放花粉和相關(guān)工具。豪華馬車是崔府的，崔小晴掀開車簾招手。

    進入馬車眼前一亮，小丫頭盛裝出行，打扮的花枝招展。微笑著打招呼，解下橫刀丟車廂，與她并排而坐。屁股剛挨軟榻，腿上重量加重，俏臉逐漸放大，互相傷害拉開帷幕。

    直到目的地，聽到秀才呼喚，嘴才從酸甜中解放。大喘兩口粗氣，瞟向眼神迷離崔小晴，您老肺活量這么大，不吹嗩吶太屈才了。提橫刀下車，把刀掛腰帶扣上，抱崔小晴下車。

    還沒轉(zhuǎn)過身，就聽清脆童聲：采花大叔來了，快去告訴耶耶...

    武康憤憤轉(zhuǎn)頭，十幾孩童歡快跑路，去遠方人群報信。武康很郁悶，前段時間采摘梨花，倒霉孩子稱自己“采花大叔”，說冤也冤，說不冤也不冤。崔小晴噗嗤樂了，眾保鏢紛紛低頭。

    甩袖子邁腳步，在梨園邊與他們碰頭，密麻麻六七十號人，男女老少都有。為首的是王保長，本村村正和梨園主家老錢，恭敬向他問安。

    見過禮寒暄幾句，決定先來下馬威，干咳兩聲笑道：“勞煩諸位久等，本官心中有愧，因時間有限，咱步入正題。眾所周知，夫妻經(jīng)周公之禮，才能生兒育女。梨樹也一樣，也得經(jīng)周...我說你們害啥羞？這是嚴(yán)肅的學(xué)術(shù)討論，別胡思亂想！”

    人群陣陣低笑，男人猥瑣的咧嘴，女人臉紅翻白眼。

    這就尷尬了，武康干咳數(shù)聲，待笑聲停止，說道：“梨花想結(jié)果兒，必須經(jīng)歷授粉，花粉進入雌花蕊，才能形成種子。傳統(tǒng)授粉，靠蜜蜂蝴蝶等昆蟲，效率非常低，很多花授不了粉，導(dǎo)致大幅減產(chǎn)。”

    定下基調(diào)，走到梨樹前，仔細端詳片刻，繼續(xù)講：“梨樹是雌雄異株，你們看這枝，所有的花都是雄花，稱為雄株；這枝全是雌花，稱為雌株。仔細看它們的區(qū)別，很好辨認。”

    梨農(nóng)嘖嘖稱奇，交頭接耳討論，或搖頭或點頭。幾分鐘后，武康繼續(xù)講：“一只小蜜蜂，飛到花叢中，花一的雄蕊傳出花粉，粘蜜蜂身上。蜜蜂飛到花二時，花粉傳花二柱頭上，形成結(jié)梨的種子。此過程學(xué)名叫傳播，通俗的講，就是梨樹周公之禮。”

    現(xiàn)場寂靜無聲，良久老錢訕訕道：“以前很煩蜜蜂，怕它弄壞梨花，也怕它蜇人。我不僅驅(qū)趕，還打殺它們。這...這不恩將仇報嘛！”

    武康不置可否，小蜜蜂在后世，是勤勞代名詞，眾所周知的益蟲。不理群眾的緘默，不理小晴花癡崇拜，繼續(xù)裝逼：“蜜蜂太辛苦，也該歇歇了，咱們?nèi)《瑸槊慷浠ㄊ诜?。提高授粉率，即提高產(chǎn)量?！?br/>
    說到這暫停，給出消化時間。梨農(nóng)難吃透理論，卻知道人比蜜蜂靠譜，略微琢磨也就信服了。武康見效果不錯，繼續(xù)科普：“剛才說的是理論，現(xiàn)在講實際操作。想要授粉，必須制粉，第一步就是采花。現(xiàn)在，我教你們采花?！?br/>
    又有婦人害羞，武康趕緊補充：“是采梨花，都別誤會！看仔細了，這是一個花序，采兩到三朵含苞待放的，就是這種...花多的樹多采，花稀的樹少采。五十斤鮮花，可采花藥五斤，得干花粉一斤，可供二十畝梨樹授粉。”

    讓秀才取車?yán)锘ǚ?，小心翼翼打開紙包，伸出來展示：“諸位請看，這就是干花粉?！?br/>
    眾人呼啦過來，伸長脖子瞻仰。保鏢神經(jīng)繃緊，下意識握刀柄，警惕注視人群。武康伸胳膊，護住崔小晴，也打起精神。幾分鐘后，覺的差不多了，示意群眾散開，把花粉交給秀才。

    保鏢松口氣，武康放開小晴，采摘兩朵梨花，“鮮花摘回家里，不要堆成堆，及時制花粉?？梢韵裎疫@樣，一手拿一個，互相摩擦，使花藥、花蕊、花瓣散開落下。或者把花放篩子里，用手輕輕揉搓，直至搓掉花瓣?！?br/>
    環(huán)視群眾，繼續(xù)講解：“剛才說的步驟，必須在屋里進行，把碎花藥放在紙、布上。婺州這個季節(jié)，室內(nèi)溫度正合適，每天按時翻動三次，就像翻曬糧食那樣。大概一到兩天，花藥裂開散出花粉?！?br/>
    丟掉手里爛花，拍拍手說：“家里都有細篩吧？就是篩麥牛的...不明白？面粉經(jīng)常生蟲，耶耶稱之為麥牛。做飯的時候，先倒面粉入細篩，篩出面粉留下麥牛。同樣操作，得到純凈花粉，盛在碗壇里。至此花粉制作完畢，諸位有不懂的，可以提出來?！?br/>
    人群瞬間炸鍋，梨農(nóng)爭先恐后，若非顧忌黑衣煞星，能把他砸人堆里。武康耐心很好，不厭其煩解答，甚至從頭開始講。

    秀才瞅瞅花癡九娘子，瞅瞅面容溫和的大佬，滿滿都是醋意。大佬的好脾氣，七成在九娘子身上，三成在百姓身上。俺也不貪心，能百中取一，放弟兄們身上，絕對大幅增加凝...凝聚力。

    猶如粉絲見面會，半個時辰問答，梨農(nóng)終于安靜，個個眼里放電，興奮的臉都紅了。武康讓保鏢行動，拿出十幾張白紙，把花粉均分。

    后世和老爹管理梨園，是用橡皮點梨花，就是那種有橡皮的鉛筆，或者橡皮綁木棍上，據(jù)說不會傷到花蕾?，F(xiàn)在條件不允許，用干凈筷子代替吧。

    端花粉拿筷子，繼續(xù)講：“點花的小棍，要在沸水里煮兩遍，大家看我操作...這是傘房花序，有五個花柱，邊上這朵先開，中間最后開。咱們點第二和第三朵，結(jié)果兒整齊且個頭大。還有一點，點花要在晴天上午?！?br/>
    抬頭看陰森烏云，嘆口氣道：“本官公務(wù)繁忙，沒時間、心思管理梨園。請諸位看仔細，一定要學(xué)會，將來作為梨園管理講師，傳授給其他梨農(nóng)。本官要讓咱們婺州梨，馳名整個大唐！”

    如此假大空，竟感動所有人，紛紛拍手稱贊，高喊武公仁慈。這年頭教書先生，最讓人尊敬，梨農(nóng)都感激涕零了。節(jié)目效果很不錯，武康很滿意，開始示范點梨花。一刻鐘左右，手把手指導(dǎo)。

    眾人熱火朝天，小心翼翼的點，越來越熟練，越來越快速。學(xué)會后各自散開，按行按棵點。其實一點技術(shù)含量沒有，就是太繁瑣，一朵一朵的點。

    武康沒點百朵就厭煩了，后世點自家梨園，黃牛似的不厭其煩，現(xiàn)在沒了耐心。將花粉交給梨農(nóng)，看向忙碌崔小晴，這位更像游園的。哪朵長的漂亮，先趴上去嗅，隨便點兩下，蜜蜂似的到處逛。

    雪白花海，紅色精靈，春日氣息，火熱生命，武康一時看呆了。小蜜蜂停止點花，俏臉笑攆如花，嘴掛甜美微笑，一次次確定眼神，還調(diào)皮的眨眼。

    武康回過神，小蜜蜂跑過來，圍著他轉(zhuǎn)兩圈，煞有介事品頭論足：“臉不帥氣，帶著戾氣。眉心兩道豎紋，如果中間長顆黑痣，活脫廟里二郎真君。膽小的半夜見到你，能活活嚇暈?！?br/>
    我嘞個天，有那么不堪嗎？武康不屑撇嘴，咱這是大眾臉，談不上帥，也絕對不丑，中等靠上吧。

    崔小晴莞爾，繼續(xù)毒舌：“笑起來此哭難看，小孩子能嚇哭。不過呢，我喜歡！”

    這是被撩啦？武康哭笑不得。崔小晴笑嘻嘻，小鹿眼轉(zhuǎn)兩圈，賊兮兮道：“二郎你看，那朵花很漂亮，人家想點?！?br/>
    抬頭瞅瞅枝頭鮮花，估摸自己都夠不著，這閨女要搞怪啊。約定點完花去騎馬，所以穿的勁裝，外面普通長袍，里面緊身褲，類似后世馬褲。想到這不禁撇嘴，望著那狡黠的詭笑，無奈蹲下身。

    崔小晴嘻嘻一樂，很不客氣騎上脖子，傳說中的騎馬。武康手扶她纖腰，慢慢站起身，又聽到指揮：“這個點完了，換另一朵。往左...再往前...吁——”

    懵逼的秀才回過神，趕緊背過身。大手一揮保鏢散去，四面八方警戒，阻止梨農(nóng)靠近。郁悶的臉都紅了，這不小孩子過家家嗎？咱大佬太坑，隨時隨地增加工作難度。

    正郁悶間，發(fā)現(xiàn)前方樹葉晃動，低眉看到人腳。眉頭皺起拽出橫刀，哈腰登腿，蓄勢待發(fā)。人臉出現(xiàn)那刻，果斷砍出橫刀。

    哎呦兩聲低呼，硬生生收刀，咬著牙沉聲罵：“田舍奴想嚇?biāo)滥宋蹋考贝掖易錾?？?br/>
    錢順沒搭理他，見到被騎的大佬，也趕緊背過身。抹把額頭細汗，壓低聲音說：“武帥搞什么呢？秀才，我有緊急情報。那個...你去稟報武帥?！?br/>
    秀才：“你怎么不去？”

    錢順：“我害怕！”

    秀才：“我也怕！等會吧...”

    這一等就是大半個時辰，錢順快急尿了，聽到腳步聲，瞬間喜出望外。轉(zhuǎn)身剛想?yún)R報，看到兩人手牽手，尷尬的又轉(zhuǎn)回身。等大佬從身邊走過，忍不住開口：“武帥容稟...咳咳”

    看見閉嘴手勢，瞬間閉了嘴，驢臉皺成苦瓜。與秀才對視，無奈跟后面。等出了梨園，兩人放手了，趕緊低聲匯報：“武帥容稟，目標(biāo)出現(xiàn)在二號地區(qū)，明天到一號地區(qū)?！?br/>
    武康轉(zhuǎn)過身，皺著眉問：“怎么才報告？和你說過多少遍，目標(biāo)出現(xiàn)在二號，馬上回來匯報。你這田舍奴，把我的話當(dāng)耳邊風(fēng)？”

    “屬下不敢”，錢順垂下腦袋，怯懦道：“目標(biāo)突然加快，弟兄們不敢阻攔?！?br/>
    感受越發(fā)冷冽目光，錢順腦袋垂的更低。幾息后，武康輕嘆氣，看來要星夜兼程了。放緩語氣說：“這不怪你。公司有多少兄弟在，能召集百人嗎，馬匹夠不夠？”

    秀才回答：“公司加上這里的，共五十六人，再從雇主家臨時調(diào)用，湊足百人沒問題。然馬匹是問題，咱們只有五十三匹。”

    考慮幾分鐘，武康拿出兩枚印章，分別遞給兩人，“拿著法衙印和錄參印，兵分兩路。秀才去借調(diào)人手，順子找鄉(xiāng)紳借馬。鄉(xiāng)紳那湊不夠，去找兵衙老秦，不管用什么辦法，必須湊夠百人百馬。”

    抬頭看滿天烏云，繼續(xù)吩咐：“看天還要下雨，讓兄弟們準(zhǔn)備斗笠蓑衣，讓楚神客參與行動。聚集人馬后，找于洪志借弓箭，在北城門三里外等候。我把九娘送刺史府，和你們匯合?！?br/>
    兩人應(yīng)諾準(zhǔn)備離開，被崔小晴喊停，小丫頭問武康：“你們要去哪，去做什么？目標(biāo)和二號又是什么？神秘兮兮的！二郎快告訴我，公務(wù)還是私事？不要敷衍哈，你答應(yīng)過我，不說謊的?！?br/>
    武康有些頭疼，不想讓她知道，顧左右而言其他。

    崔小晴不樂意，質(zhì)問秀才：“二郎經(jīng)常提起你，夸你忠厚老實。可老實人，偏不做老實事兒。老實交代，你們要干什么，否則和你算總賬！”

    赤裸裸的威脅，秀才有些懵，算什么總賬?。亢鋈荒X門嗡的一聲，那件事暴露了？頓時汗如雨下，低頭裝啞巴，打死不開口。崔小晴也不逼他，仰臉盯著武康，目光帶著鄙夷和質(zhì)問。

    心虛的武康滿臉賠笑，斟酌片刻訕訕道：“目標(biāo)是咱大姐的車隊，一號地區(qū)是睦州。你知道的，睦州治安很亂，咱們上次吃了大虧。車隊里有伯母和二姐的禮金，我怕賊人盯上他們。打算帶弟兄們，去睦州保駕護航，怕你擔(dān)心...”

    “你不告訴我，我更擔(dān)心”，九娘翻個白眼，氣呼呼道：“睦州賊人兇的很，帶百人遠遠不夠。你聽我的，把不良人帶過去，再找于叔父借兵...至少借騎兵五十！”

    武康暗自可樂，打發(fā)走秀才、錢順，搖著頭解釋：“不良衛(wèi)是官府衛(wèi)隊，不是私人武裝，不能公器私用。找于叔父借弓箭可以，借騎兵不可能。他就是借，咱也不能要，軍隊私出轄區(qū)，和造反無異?！?br/>
    聽到“造反”，氣氛瞬間僵硬，崔小晴神情焦急，口不擇言道：“那怎么辦啊，睦州賊人都是亡命徒，一百人不夠的。二姐也真是，讓大姐來瞎折騰...”

    哎呦我的媽，武康差點嚇尿，趕緊捂她嘴，扭頭四下打量。四下無人，長舒一口氣，近乎哀求道：“姑奶奶千萬記住，無論何時，都別抱怨武昭儀，那娘們兒小心眼，報復(fù)心大的很！”

    崔小晴疑惑不解，武康松開手，放緩語氣說：“放心吧，咱們保鏢兄弟，經(jīng)我悉心調(diào)教，戰(zhàn)斗力堪比府兵。再配上戰(zhàn)馬，如虎添翼，陳寡婦的土雞瓦狗，根本不夠看的。”

    想到陳碩真，眼里閃過怒火，恨恨道：“咱們兵強馬壯，陳寡婦不出現(xiàn)便罷，她要干出現(xiàn)，哼哼！斬其項上人頭，祭奠文若、二牛，以及所有死去的兄弟。”

    這是滿嘴跑火車，陳碩真造反之前，不會讓她死的。她要是死了，誰去造反？沒人造反，就沒平叛之功，夢寐以求的刺史，得等猴年馬月。

    “別胡說八道，無論何時，保命第一”。教訓(xùn)完，崔小晴又愁眉苦臉：“還是不放心，咱去求于叔父吧，讓他與你同行。耶耶曾夸獎，說他勇武無比，有大將之材?！?br/>
    說到大將之材，武康想起一人，呵呵笑道：“小晴不必擔(dān)心，其次前往睦州，咱帶兩個大將之材。一個是楚神客，三石強弓箭術(shù)無雙。另外一個，就是獵戶林平郎，還有印象嗎？”

    崔小晴仔細回憶，片刻后說：“那個特大殺人案兇手，賣咱們‘虎頭虎腦’的獵戶？要不是你，他早沒命了。嗯...有他們保護，我也放心了。跟我回刺史府，斗驄給你當(dāng)坐騎。”

    武康眉開眼笑，豎拇指點贊，老崔的斗驄是寶馬，早垂涎三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