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醫(yī)院吃了一天病號飯,徐干事又來了。
這次她只送來了那件新工裝,理由是她這件衣服因為工作的緣故臟污了,廠里出資賠她一件。
表彰的事兒,她沒多說,只說廠里正在斟酌。
除此以外,還告訴她,陳愛國那邊已經(jīng)把賠償她的營養(yǎng)費交到廠里,并通過服裝廠,轉(zhuǎn)交到鞋廠這邊,她也順便帶過來了。
文錦見事情都解決得差不多了,也沒繼續(xù)沒眼色地拒絕那件衣服,而是感動地接過來,立刻穿在了身上。
雖然樣式不好,看起來非常沒品位,除了結(jié)實耐穿沒啥別的優(yōu)點,可這好歹也是新衣裳!
在這年代,一件結(jié)實的新冬裝,其貴重性完全可以比得上未來的一件大牌禮服了!文大姐之前這件還是從她媽那兒繼承過來的呢!
換了新衣服,寫好給服裝廠那邊的收條,揣好陳愛國賠的64塊錢,文錦心里美滋滋,再次以不想壞了親家情分的理由要求出院。
一來,她在這兒多住一天,回頭陳家那邊就得多出一天的錢!
既然陳家那邊這次沒再鬧幺蛾子,她也得大度一些不是?
回家休養(yǎng)也是休養(yǎng)嘛~
親戚情分不能壞??!這年代的人重視這些。
再說,就算以后有什么,她也可以隨時“復(fù)發(fā)”嘛~
二來,她也不能曠工太久,這都第三天了,久了影響不好不說,也不利于日后工作的開展。
主席同志說得好,一定要團結(jié)在群眾的周圍??!
文錦吸取黨和人民的經(jīng)驗,決定嚴格要求自己。不脫離群眾才能爬得穩(wěn)當么~
三來,家里那幾個在她有意引導(dǎo)下,彼此之間是有矛盾的,當矛盾積累到一定程度了,很容易再次發(fā)生窩里斗。
這時候,她必須及時回家主持大局,否則好不容易促成的平衡關(guān)系,立馬就能崩了!
以她為核心,積極向上的家庭,哪兒能沒她看著呢?
徐干事見她并沒有因為榮譽證書的事情失落,反而如釋重負地傻笑,心里暗嘆,果真傻人有傻福。
因為文錦堅決推辭這份榮譽,并真心實意地寫了檢討書說明自己的不足之處,廠里領(lǐng)導(dǎo)昨兒拿著那份檢討書開了倆小時的會。
最后廠委和工會一致認為,必須將這樣積極向上、鼓舞人心的工人事跡傳揚出去,讓更多的人看到!并從中汲取力量!共同度過這段艱難時光!
然后廠長和高主任難得和諧地一起出門,一個去了市政府,一個去了省軍區(qū)。
再然后,今天那份檢討書,已經(jīng)帶著文錦的先進事跡一起,完整地刊登在省里多家報紙上頭了!
偏偏這孩子老實,待在醫(yī)院這兩天,啥也不知道,就知道問醫(yī)生借書看。
哎!
她呀,就是太聰明了,才會人到中年,還在干事的位子上挪不動窩。
傻人有傻福啊!
這次檢查的時候,文錦非常配合,醫(yī)生斷定她暫時沒有后遺癥了,讓她回頭若是不舒服,就及時來醫(yī)院,文錦笑瞇瞇地點點頭,真誠感謝了醫(yī)生護士,然后跟著徐干事,一路喜滋滋地回了三八制鞋廠。
到了廠里,她也沒偷懶,直接回了車間,找到自己的組長,要求回到生產(chǎn)線上,繼續(xù)刷膠。
趙組長沒有擅自答應(yīng),而是帶著她去見了車間主任。
車間主任比組長消息更加靈通,可不想在先進人物的事跡里扮演反派角色,見她回來了,也和組長一樣,熱情地關(guān)心了她的病情,得知她經(jīng)過治療和休息,基本已經(jīng)恢復(fù)了,也就點頭同意了她的請求,沒有繼續(xù)特殊照顧。
現(xiàn)在生產(chǎn)壓力還是很大的,文錦舒舒服服地休息了兩三天,工友們其實都有點小情緒的,見她剛從醫(yī)院回來,就回到線上悶頭干活,那點小情緒瞬間消散了。
說起來,文錦年齡比車間里大部分人都小,有不少人都是看著她長大的呢!平日里她對工作是什么態(tài)度,大家都看在眼里,要不是身體實在吃不消,又屋漏偏逢連夜雨,倒霉受了家人牽連挨了一頓打,哪兒會舍得休息呢!
廠里都傳遍了,要不是廠里領(lǐng)導(dǎo)壓著她必須接受治療,她恐怕當天就要回來繼續(xù)上班了!
以前的文大姐,完全是把這份工作當命一樣在對待呢!那傳言絕不可能是假的!
文錦老老實實地刷著膠,就像以前文大姐那樣,悶頭干活,聽著工友們聊天,也不插嘴,就豎著耳朵安安靜靜地聽。
她沒想到工會同志的宣傳工作做得這么到位!連廠里工人都知道這么多細節(jié)!都不用她費心想轍了!
嗯,神一樣的隊友啊!
文錦就像往常一樣安安靜靜的,可今天話題很快就轉(zhuǎn)到她身上了。
實在是她這件嶄新的工裝太亮眼了!這兩年哪家不是竭盡所有地買糧食?大家都很久沒見過新衣裳了。
“小錦啊,你買了新衣裳?”
這么多年來,文錦可是從來沒有買過新衣裳的,她一直穿她媽留下來的舊衣裳,破了就打個補丁繼續(xù)穿,一件舊工裝,補丁摞補丁,原先的樣子幾乎都看不到了。
明明家里兩個正式工,她寧愿把弟弟妹妹都打扮得光鮮靚麗,自己是一絲一線都舍不得買!
所以文錦穿新衣,可真是一件新鮮事兒!
文錦早就知道這群八卦的工友會問,早就打好了腹稿。
只見她垂著頭,非常不好意思道:“因為之前上班暈倒,衣服上潑了膠,廠里領(lǐng)導(dǎo)說這實在有損廠里形象,就給我補了件新的。”
工友們癟癟嘴,有損廠里形象?騙誰呢?
真要有損廠里形象,以前那件乞丐裝穿了那么多年,咋沒給你換?
可她們也沒法反駁。
要不是這個原因,誰倒是說出個子丑寅卯來?。?br/>
文錦笑笑,毫不在意大家的嘀咕,繼續(xù)埋頭干活。
反正就算有人嫉妒,她這種事兒,也沒人敢仿效。
她敢裝暈博名聲,別人敢嗎?
誰敢把飯碗頂在頭上倒下去啊!人倒了,飯碗肯定也碎了。
這世界,到底還是正常的、尋求穩(wěn)妥的普通人居多,敢踩著鋼絲往前走,去吃第一口螃蟹的人,畢竟還是不多見的。
她是個習慣了以小博大的資本家,膽子大得出奇!只要利益足夠大,又不太過違背三觀,她就敢干!
這一上午,文錦踏實的干著活,沒有抱怨膠水有毒,也沒有覺得機械勞動配不上她的才華。
在她心里,早已開始為這份工作做了倒計時。
她就像幾十年后憶苦思甜的城里人,跑到果園里體驗采摘,跑到農(nóng)場里體驗耕種,跑到牧場里體驗擠奶……
因為知道這一切都是暫時的,她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里,所以哪怕這件事非??简炓庵玖?,她也能做到欣然接受,甚至有點享受這份工作給自己帶來的心靈洗禮。
一切困難的出現(xiàn),都是為了讓我們變得更好??!
踏實工作起來,時間過得很快。
到了中午,下工鈴聲響了,文錦沒有去食堂,而是按照文大姐的習慣回了家。
家里窮,哪兒能頓頓奢侈吃食堂呢?
是時候回家檢驗一下白眼兒狼們的思想進步情況了。
如今她也是有人伺候的了,能回家吃小份,誰會傻得去食堂擠大鍋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