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事情是鳳傾聽別人說了，慢慢拼湊出來的。那些年鳳傾還在長生殿里守皇陵，他進(jìn)長生殿時傷痕累累，出來時修成了上神，天帝不好再讓一個上神守皇陵，只能把他放出來，給他安排了個無實(shí)權(quán)的高位。

    鳳傾不在乎高位不高位的，他出皇陵也不過是覺得里面太無趣，他待著有點(diǎn)冷，想出來找故人說說話，然而他的故人也就那么一個了。

    他去了明鴻學(xué)宮，看到玄理正拿著書冊一板一眼地給那些孩子們講經(jīng)文，他看了會兒，隨便走了走，拐進(jìn)了隔間，隔間里的先生們不認(rèn)識他也不理會他，他就暢通無阻地到了玄理的座位前。

    玄理把兩張書案合并在了一起，上面坐著個小孩子，白嫩嫩的，穿得整整齊齊，偏偏抬起頭來時臉上糊了滿臉的墨汁。他看過鳳傾之后又低下頭去擺弄手里的墨盤，和玄理上課的姿態(tài)一樣認(rèn)真。

    玄理回來時，鳳傾正在拿玉牌去逗弄那孩子，兩塊上好的和田玉被小團(tuán)子抓一下穗子就發(fā)出清脆的叮當(dāng)聲，吸引了小團(tuán)子所有的注意力。

    玄理看清那兩塊玉牌時怒了，閃身拉過小團(tuán)子，正要開口呵斥，卻被鳳傾一句話堵死了，鳳傾說，“這么多年不見，你的脾氣怎么越來越差了？”

    收起那兩塊象征無上身份的玉牌，鳳傾又說，“你就把他放在這兒，出了事怎么辦？”

    玄理終于回過神來，冷著臉回道，“與你無關(guān)?！?br/>
    鳳傾皺眉道，“怎么就與我無關(guān)了，他叫什么？陌兒？”

    “凌陌，這是他先前就取好的名字?！?br/>
    “我不管，我叫陌兒就陌兒了，”鳳傾蹲下去，把其中一塊玉牌遞給凌陌，“陌兒喜歡，就把它拿著吧，以后我都陪著你好不好？”

    小團(tuán)子伸手抓過玉牌，絲毫不知道這一抓把自己賣了，含糊不清道：“好。”

    這是小團(tuán)子第一次開口，鳳傾乘熱打鐵忽悠道：“乖，叫師父。”

    被收買了的小團(tuán)子就真的喊了一聲“師虎”，鳳傾不顧黑著臉的玄理就撲了上去，耍無賴式地跟著玄理回了清月澗，又笑瞇瞇地牽著小團(tuán)子跟著玄理出入在明鴻學(xué)宮。

    從此，隔間的先生們不僅要無視黏著玄理的小團(tuán)子，還要無視某個沒臉沒皮的上神。

    玄理當(dāng)然也有被凌陌和鳳傾折騰煩的時候，尤其是在他要離開處理事務(wù)時，鳳傾卻任由凌陌抽抽噎噎拉著他的衣角不讓走，玄理只能板著臉去喝令凌陌不許哭，順帶給鳳傾甩眼刀子。

    鳳傾很無奈，孩子不都是這樣的嗎？玄理又不許他哄騙凌陌，于是他只能一邊拉開凌陌，一邊安撫玄理的怒火，他抱怨道：“你這樣帶孩子可不行，萬一他也和你學(xué)了一身倔脾氣怎么辦？”

    那時候鳳傾不過是隨口一說，哪知后來一語成箴了。

    第一次發(fā)現(xiàn)凌陌能夠記住事情，有自己的心性時，凌陌已經(jīng)能流利地說話了。

    鳳傾那時還是仙界最年輕的上神，任誰見了都要夸一句風(fēng)華絕代，即使帶著凌陌出去走走，也總能收到仙女們或贊嘆或驚艷的目光。

    他與一個女官搭話后，帶著凌陌往回走時，凌陌忽然出聲道：“師父，你剛才說錯話了?！?br/>
    “哦，那你倒是說說看，我哪里說錯了？”

    “你把那個姐姐給你的紙丟了，根本不是被風(fēng)吹走了。”

    女官送得箋書被風(fēng)吹走了是鳳傾拒絕那個女官的說法，此刻被凌陌指出來，他也不好解釋，只能含笑帶過：“我是故意那么說的，不管我說被我丟了還是被風(fēng)吹走了，那個姐姐都能明白我的意思，但我說被風(fēng)吹走了她會高興一點(diǎn)，所以我才那么說?！?br/>
    “可錯了就是錯了。”凌陌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

    鳳傾以為小孩子的記性很快就會把這件事情帶過去，誰知等吃過晚膳，凌陌看見他還是那一句話：“錯了就是錯了，要去改正的?！?br/>
    鳳傾終于重視起來了，他認(rèn)真地問凌陌：“你分得清什么是對錯嗎？”

    凌陌不吭聲。

    鳳傾就把他拉到書房，找了兩張紙來，一黑一白，擺在了他面前，“你指出來，哪張是黑的。”

    凌陌很快就找出那張黑色的紙，鳳傾又把黑白的紙撕成碎片放到凌陌面前，又問他：“現(xiàn)在哪些是黑的？”

    凌陌就從碎片中一點(diǎn)一點(diǎn)把黑色的紙?zhí)舫鰜?，挑得很?xì)，鳳傾卻說：“不對，這不是黑色的?！?br/>
    凌陌就把他挑出來的碎紙片丟在一邊，又去挑了另一堆黑色的紙，鳳傾還是搖頭說這不是黑色。

    凌陌呆呆地看著手里的紙，又去看鳳傾，像是掙扎著什么，最后丟開黑紙撿了白紙出來，鳳傾說：“這也不是黑的，你再找找?！?br/>
    凌陌茫然的丟開紙，環(huán)顧四周最后把目光放在了書案上，那里放著一個白瓷瓶，他曾被鳳傾抱著去學(xué)那個瓶子叫白瓷。

    他看了會兒，忽然沖到書案前，掂起腳，手往硯臺里一摁，蘸了一手的墨汁又回來把那些碎紙片揉成了團(tuán)，那樣憤怒地、用力地讓每一片紙都染上墨汁，然后對鳳傾道：“現(xiàn)在都是黑的了?！?br/>
    他說那句話的神色平靜卻又讓鳳傾感到他很生氣，接著他再也沒有說什么，無論鳳傾再怎么問他什么是黑的什么是白的，他都不再回答，他站在那個白瓷瓶前，眼睛眨都不眨地盯著。

    鳳傾隱隱感覺到自己犯了什么錯了，他摟住凌陌，真誠地給他道歉：“對不起，你是對的，是我錯了，”凌陌終于看向他，很久沒有哭過的他又紅了眼眶。

    “這是白的，”鳳傾指著白瓷，又指了指自己地上的那堆碎紙，“這是黑的，你是對的，”凌陌吸了吸鼻子，終于又變回了那個軟糯的團(tuán)子，“那師父錯了要改正?！?br/>
    鳳傾連連說是，變著辦法把凌陌哄高興，眼中卻浮現(xiàn)出那個意氣風(fēng)發(fā)的身影和玄理坡腳默默獨(dú)行的背影，這一個傲，一個倔，兩個放一塊兒···鳳傾嘆了口氣，再看凌陌的眼中裝滿了憐憫：完了，完了，這孩子沒救了。

    但經(jīng)過這么一件事，鳳傾再也不敢忽視凌陌了，他更注重自己的言行以避免給凌陌帶來不良影響，也開始教凌陌更多的東西。

    于是等再大一點(diǎn)的時候，凌陌的噩夢開始了，因?yàn)樗]有鳳傾和玄理想象中的那樣天賦極高，從背書習(xí)字方面就可以看出來，他資質(zhì)很一般，放到玄理教得那一堆皇子和仙家子弟中也只能算是不上不下，這和那位戰(zhàn)神從小聰穎伶俐的傳聞不同，玄理有些失望。

    失望之下，玄理對凌陌更加嚴(yán)格，他堅信凌陌的根骨在那兒，只要好好培養(yǎng)是絕對不會差到哪兒去的。

    可惜，玄理想錯了，凌陌他可能真的不是個讀書的料。

    凌陌大概是玄理教得最用心也是年紀(jì)最小的學(xué)生了，在玄理其他弟子沐休時，凌陌在懸腕練字；在其他弟子課后聚在一起閑談時，凌陌被強(qiáng)行摁著在背百家策；其他弟子們開始各處游玩時，凌陌還在斗室里苦兮兮地默書。

    然并卵，他不喜歡這些東西，不想學(xué)，于是就真的學(xué)不好了，即使被玄理強(qiáng)逼著記下所有的知識，他還是可以吃頓飯就忘記；即使被玄理用戒尺打得手心通紅，等他傷好了，該偷懶還是偷懶。

    在玄理真的要抓狂時，鳳傾安慰他，別急，或許是還沒到勤奮苦讀的年級，他還小呢，自然是學(xué)不下去那些枯燥的文字的，我不如先去教他手腳功夫。

    凌陌便開始有了一個相對的假期，比起面對那些繁雜的之乎者也，可以跟著鳳傾去練武，凌陌簡直不要太高興，他覺得這就是他的假期了，因此他學(xué)得很認(rèn)真，很快就把基本功練扎實(shí)了。

    鳳傾見他能吃苦，也很高興，想著或許文理方面弱了些，武學(xué)方面好好學(xué)未必不能成才，便親自帶他去藏兵閣看兵器?？戳枘半p眼放光不舍得眨眼的樣子，鳳傾心里有了底。

    第二天，鳳傾就取了劍來，給凌陌舞了一式，凌陌驚嘆不已，鳳傾就放下劍來，讓他去觀摩自己坐在一邊，得意地問他，想學(xué)嗎？

    凌陌點(diǎn)頭，又搖頭，說想學(xué)，但更想學(xué)那個長長的，叫做槍的兵器。

    鳳傾一口茶噴出來，不敢置信地看著凌陌，問：“你喜歡槍？”

    凌陌篤定地點(diǎn)頭，“喜歡，我要學(xué)槍?！?br/>
    “槍在戰(zhàn)場上是下士用得兵器，你不該學(xué)那些。”鳳傾神情凝重，終于接受了那個事實(shí)，祖祖輩輩都以星衍劍法名揚(yáng)五界的炎天帝君繼承者，站在他面前說，我要學(xué)槍。這特么還怎么教？？？！

    凌陌沒看到鳳傾難看的臉色，辯解道：“我聽秋華姑姑說，我父親能憑劍術(shù)千里之外取敵將首級，可還有個皓良將軍只憑一柄長槍能橫掃千軍，師父你看，將軍用槍也很厲害啊?！?br/>
    “師父，我不想學(xué)劍，我想學(xué)槍?！?br/>
    “師父？”

    鳳傾臉色變了幾變，冷聲道：“你若是想學(xué)槍就去找皓良將軍吧，本座只會用劍教不了你，以后，你也別叫我?guī)煾噶??！?br/>
    凌陌終于明白自己說錯話了，撲上來要拉鳳傾袖子，鳳傾把才長到他腰高的凌陌拂倒在地，對他著急的道歉充耳不聞，一甩袖子離去了。

    都是秋華給他講了太多莫名其妙的故事，鳳傾氣得罰了秋華的禁閉，又不敢去告訴玄理這件事，干脆就出了清月澗，到酒仙那里討了仙酒，喝醉了睡了一覺后才想起來要回去，結(jié)果回去發(fā)現(xiàn)凌陌也不見了。

    這下糟了，鳳傾膽戰(zhàn)心驚地讓侍從告訴玄理凌陌丟了，自己匆匆忙忙地出去找，跑遍了整個九闕城，終于在梅園外邊找到了凍成雪娃娃的凌陌。

    梅園離酒仙府上不遠(yuǎn)，凌陌大概是出來找他的，鳳傾心疼地把他背起來，感覺到暖和的凌陌瑟縮著醒來，聲音發(fā)顫：“師父，我要學(xué)劍，我好好學(xué)···”

    鳳傾也不知該松口氣還是該暗恨自己把孩子逼成這樣，輕聲說好，背著凌陌回去承受玄理的怒火。罷了課等在門口的玄理懲罰完小的，還要懲罰大的，等回到學(xué)宮里還要面對鬧騰的學(xué)生，連頭發(fā)都又白了幾根。

    好在凌陌身體底子好，解了凍又開始活蹦亂跳，他真的開始很勤奮的跟著鳳傾學(xué)劍術(shù)，鳳傾也用心地教他，誰都沒有再提學(xué)槍的事。

    只是凌陌到底還是不喜歡劍的，鳳傾看出來了，他的劍路雖然穩(wěn)卻少了點(diǎn)靈性，凌陌那會兒已經(jīng)長成了個少年，也能夠自己照顧自己了，鳳傾就想了個法子，把他送到了朔方營里去。

    朔方營是天帝的親衛(wèi)營之一，也是各族用來鍛煉弟子的地方，但從沒聽說把嫡系子弟、皇族也給送進(jìn)去的，可鳳傾不僅這么做了，并且連信物都沒給凌陌留，只是告訴他，你要是能活著回到九闕城，憑你額間的神印自然有得是仙認(rèn)出你，但你要是用神印壓制軍營里的將士，那你就是個廢物。

    鳳傾這么說了，憑凌陌的傲氣自然不會去作弊，憑自己的本事入了朔方營，成了整個朔方營甚至三大親衛(wèi)營年級最小的修士。

    凌陌走得時候秋華哭得厲害，玄理也有些恍惚，但并未說什么，不過鳳傾知道他是盼著凌陌回來的，哪怕是混不下去了逃回來也行，誰知這小子混得很好，一時半會兒沒有回來的跡象。

    鳳傾就跑去偷偷看了，他身量拔高了不少，稍顯稚嫩的眉眼間滿是笑意，一把長劍扛在肩頭，在一幫修士中顯得格外出彩。

    鳳傾又翻了他的履歷，的確很出彩，但還不夠，他將來一定會更出彩。鳳傾高興又悵然地回去了，正想去天地間走走，還沒打算好，凌陌就出了事，被送回來了。

    聽說他為了救同伴傷了右手，于是只能回來養(yǎng)傷。鳳傾慌了神，生怕凌陌真的不能用右手了，匆忙找了清流來醫(yī)治，直到確認(rèn)能養(yǎng)好時才放下心來。

    不過要養(yǎng)好也需要很長時間，玄理和鳳傾擔(dān)憂時，凌陌卻很歡喜，這大概是他最空閑的日子了，不用學(xué)策論交作業(yè)，不用學(xué)劍法練身手，用凌陌的話來說，這樣的好日子要是能一直過下去他就算再斷一只手都愿意，然后又被玄理用戒尺逼著把這句話收了回去。

    本來鳳傾還想試一下凌陌在朔方營里修行成果如何，現(xiàn)在凌陌手?jǐn)嗔酥荒茉俚鹊取＝Y(jié)果修行成果還沒等到，他的劣性卻先展現(xiàn)出來了，他不知怎么地學(xué)會了飲酒，等身體稍好一些時就往酒仙府跑，直看得玄理想揍他。

    鳳傾無奈，跟著凌陌走了一回，才發(fā)現(xiàn)他去的是梅園，還沒等他弄明白凌陌往梅園跑什么，凌陌已收了心，又開始練劍，鳳傾被劍術(shù)轉(zhuǎn)移了注意，想找個機(jī)會去試一下凌陌的劍法，還沒等他動手，就有仙人把機(jī)會推到了他面前。

    那也是名劍修，算是鳳傾和玄理的老相識了，帶了個親傳弟子來，說是要來論劍道，那會兒凌陌的傷還沒好全，鳳傾有些猶豫，凌陌卻受不得挑釁，提了木劍就上場，身法精奇，劍法大開大闔占盡了上風(fēng)。

    只是那名親傳弟子也很機(jī)智，看出凌陌右手不便，想盡一切辦法和凌陌周旋下去，就在凌陌右手力氣不支時，他忽然賣了個破綻引得對方上前，又斜劈一劍，那一劍明顯速度有余力量不足，鳳傾正看得緊張時，他又抬起左手把劍一推，雙手持劍把那名親傳擊飛了出去。

    誰勝誰負(fù)立即分曉，凌陌那險之又險的贏法看得在場劍修都佩服不已，也看黑了鳳傾和玄理的臉。

    玄理是因?yàn)榱枘斑@樣的路數(shù)太過陰險，比試前未說明左右手都會用，并不是君子所為。

    鳳傾是因?yàn)椋辞辶肆枘澳亲詈笠粨?，根本不是劍招，是舞刀的路子。待送走了劍修后，鳳傾抽劍就刺向凌陌，故意擊傷了他的右手，果不其然，凌陌直接換了左手來舞劍，舞出來的劍法卻又偏又奇，還夾雜了大量的刀勢以及和各種稀奇古怪的招式。

    他若真的學(xué)刀法也就罷了，可卻把刀法混進(jìn)劍招里，成了這么個偏險的路子，和那些邪門歪道有什么區(qū)別！

    就連玄理也能看出來凌陌走了歪路子，唯獨(dú)凌陌還在反駁，他并不覺得自己這是邪門歪道，他說暗衛(wèi)的招式也有可取之處。

    暗衛(wèi)，未來的帝君去和暗衛(wèi)學(xué)旁門左道，等查明了凌陌是在朔方營和一個妖族弟子和那弟子身邊的暗衛(wèi)學(xué)了刀法時，鳳傾被氣笑了，玄理連拿戒尺打他的沖動也沒了，直接打開了那禁閉多年的靈殿，里面供著一把劍，名為破曉。

    鳳傾神色冷清，道：“你好好看看這把劍，跪著看，你還沒資格在這柄劍面前站著。”

    凌陌就跪了下去，僵直著身子。

    一直都黑著臉的玄理出聲道：“殿下做這些時，請殿下想想你現(xiàn)在有的一切，都是殿下的父君用這把劍在戰(zhàn)場上拼來的，你別辱沒了他給你取的名字。”

    鳳傾知道這話說得有些重了，可的確沒情面留給凌陌了，他的父親死在妖魔的兵刃下，他在朔方營里發(fā)現(xiàn)有妖族弟子混進(jìn)來，不上報還和妖族走得很近，這算什么？傳出去天帝都可以治他叛亂了。

    凌陌在靈殿里跪了許久，最后還是秋華哭暈在了靈殿門外，玄理和鳳傾才把他放出來，那是他連站都站不起來了，鳳傾有些心疼，又見他認(rèn)了錯，便把此事揭了過去。

    裂縫就是在這時候出現(xiàn)的。

    那時候鳳傾還沒想那么多，他以為有些東西不用說凌陌也會懂得，畢竟說多了凌陌反而會煩，可懂是一回事，照著做又是另一回事。

    凌陌開始展現(xiàn)出少年的頑劣，他的策論越來越敷衍，他總是悄悄地翻墻出去，被玄理抓到后，認(rèn)錯很快卻又不斷再犯，他走得越來越遠(yuǎn)，甚至有一次出了九闕城，消失了兩三天才回來。

    他還是去找了那個妖族弟子，鳳傾知道，玄理也知道，他們默默地攔下凌陌的書信作為警告，卻默許他在得了空閑時溜出去，這個孩子從小便沒什么好友，有那么一個知己也不錯。

    鳳傾和玄理都不知道該拿凌陌怎么辦了，他們想畢竟凌陌還年輕，只要不出事，他要肆意而行就讓他肆意去吧。

    結(jié)果他就真的惹出了事來。

    事情是怎么發(fā)生的鳳傾已經(jīng)忘了，只是記得跟著凌陌回來的侍從說，凌陌為了那個妖族皇子和某個將軍的遺孤起了沖突。

    那個將軍的遺孤，父輩都死在了妖族手里，所以對妖族恨之入骨，看見妖族皇子就動手，于是就被凌陌打成了重傷。

    為了外族，打傷了死在戰(zhàn)場上的將軍留下的唯一血脈，鳳傾越想越心寒，玄理用藤條抽凌陌時他冷眼看著，最后還罰他跪了靈殿。

    凌陌跪了一天后，天帝的長姐亦卿上神來了，鳳傾這才知道這沖突里還涉及了一個掌管梅園的女官，而那個女官身份更是不簡單，她本一輩子都不可踏出九闕城的。

    可她卻出現(xiàn)在了下界，還遇上了那個將軍的遺孤，又恰巧遇上了凌陌和妖族皇子這才惹了這么大的事端來。

    很顯然，那個梅園的侍女和凌陌關(guān)系不淺，但再深的關(guān)系也得斷干凈了。

    鳳傾和亦卿很有默契地在天帝面前演了一場戲瞞過了天帝，堵住了那個遺孤的嘴，平息了此事。

    那會兒凌陌已經(jīng)跪了三天了，鳳傾和玄理終于決定去看他，打開門時他還是先前那樣跪著，帶傷的背脊挺得筆直，鳳傾和玄理氣消了些，就問他：“你知錯了沒有？”

    “知錯了。”凌陌乖順地低著頭，“我不該動手傷人的，也不該擅自下界。”

    “還有呢？”玄理更在意那個妖族和侍女的事。

    “我不該結(jié)交外族，也不該為一個受欺負(fù)的女子抱不平?！?br/>
    “你覺得你這是抱不平？”玄理怒道，“你若真要抱不平，不能以理服人，你非要動劍？”那個遺孤，可是折了一只手的，可見凌陌下手有多重。

    “是，都是弟子的錯，弟子連累師父和老師為弟子處理后事了。”凌陌一直低著的頭抬了起來，“可是弟子覺得，千錯萬錯，弟子有一點(diǎn)最不該。”

    “什么？”

    “弟子不該叫凌陌?！绷枘暗难劬υ诨璋档撵`殿中黑得發(fā)亮，他一字一句道：“這樣老師就不用擔(dān)心弟子丟了你的臉，丟了炎天帝君的臉?！?br/>
    玄理的臉色從通紅變成了慘白，震驚地看著凌陌。

    凌陌的神色很平靜，他又看向了鳳傾，“這樣師父也不用因?yàn)槲覍W(xué)不好劍法，或是用劍法傷人了，因?yàn)槲也唤辛枘暗脑挘愀静粫涛覄Ψ?。?br/>
    鳳傾有些愣，隨即氣得說不出話來，他用發(fā)顫的手在隨身摸索了幾下，摸到了案臺上一個銅質(zhì)的香盒，順手就就砸向了凌陌。

    那么大的一個香盒，凌陌躲也未躲，剛好被香盒的棱角砸中了右額。

    “嘭”地一聲香盒落到地上，香撒了一身，血從凌陌額上滲下來，他眉都未皺一下，緩緩地站起身來，腿跪久了有些乏力，他踉蹌一步，隨即又挺直了身子，他笑道：“弟子也不過說說而已，師父何必為我動怒呢?！?br/>
    他那一抹笑更像是在譏笑鳳傾的惱羞成怒，鳳傾看著凌陌額上不斷滴下來的血有些慌，“陌兒···”

    “我還是得喚作凌陌，從出生開始就要當(dāng)炎天帝君的凌陌?！?br/>
    “炎天帝君要文能理政，武可安邦，所以我有兩個文武雙全的師父?！?br/>
    “炎天帝君要寬厚待人，所以我遇事要以理服人，他欺辱侍女、主動傷人，因?yàn)樗窍攘疫z孤，因?yàn)槲沂茄滋斓劬揖鸵獙λ涂蜌鈿獾摹！?br/>
    “那老師你告訴，這又是個什么道理？”

    玄理和鳳傾都未答話，鳳傾只覺得站在他面前的凌陌是那樣陌生，又是那樣熟悉，因?yàn)樗[隱在他身上看見了那個辨不清黑白就把所有紙染成黑色的小團(tuán)子的影子。

    “我忍不了了，”凌陌嗓子有些啞了，他自顧自地道：“我真的忍不了了，對不起，弟子讓你們失望了?！?br/>
    “我是個沒用的孩子。”

    鳳傾嗓子哽住了，他不知道凌陌說得忍不了是忍不了哪些。

    玄理好像知道，他站在鳳傾身邊顫抖了兩下，深吸一口氣道：“是殿下想岔了···”

    “我沒想岔，我想得很通透，”凌陌滿頭的血，就連不知什么時候變成金色的眼眸里也夾雜了一抹血色，“我能活到現(xiàn)在，全都是因?yàn)榱枘斑@個名字，我很感激?！?br/>
    他轉(zhuǎn)向案臺，朝著那把破曉劍伸出手來，在握住劍柄的那一刻，破曉閃出了熾熱的光，凌陌眸中的光卻比破曉更盛，他“嘩”地一聲拔出了破曉劍，整個靈殿都被劍光盈滿。

    凌陌的笑容淡淡，“師父你看，其實(shí)連破曉也不在乎資格不資格，它只要一個叫凌陌的金烏去拔它就好，只要體內(nèi)淌著炎天帝君的血脈，只要有炎天帝君的傳承，都可以去把它拔出來?！?br/>
    等破曉再次被凌陌放回劍鞘時，玄理冷汗直下，腿一軟就要摔倒，鳳傾扶了他一把，玄理緩過來時，凌陌已經(jīng)放好劍，轉(zhuǎn)身出了靈殿。玄理掙扎著要去追他，卻被鳳傾拉住了。

    鳳傾眼睛被破曉的劍光灼得有些疼，他看著凌陌在青石路上漸行漸遠(yuǎn)，他走得很慢，也有些吃力，衣服被血和汗沾濕貼在一起，顯得他的身影越發(fā)削瘦，他依舊像往常那樣目不斜視地看著前路，一步一步地離去，連停下來喘口氣都沒有。

    鳳傾垂下眼簾，看見青石板上留下了點(diǎn)滴血跡，在天光下看起來格外刺眼。鳳傾吐出一口濁氣，輕聲道：“或許我們都錯了，他們這一族，生下來背脊就是直的。”

    既天生是直的，又何須他們?nèi)コC正？

    誰都沒有再提那一夜的事，除了凌陌頭上留下了一道疤，一切都平息了下來，只是偶爾會有那么一點(diǎn)痕跡突然顯現(xiàn)出來，就像一根刺，橫在師徒三人中間，突然擦到時就會感覺到一點(diǎn)微微的酸痛。

    玄理不像以前那么容易動怒了，他聽到凌陌懈怠修行或是又失蹤的消息，最多只會問兩句，然后就是沉默。只是玄理的學(xué)生們發(fā)現(xiàn)，先生學(xué)會了發(fā)呆，那樣目光空空地盯著書本，也不知他是在想什么。

    鳳傾知道，他是在想凌陌，想凌陌那句“這又是個什么道理”，鳳傾勸不了他，因?yàn)轼P傾自己也想不明白，他們教養(yǎng)那個孩子，到底是為了那炎天帝君呢，還是為了這個孩子本身呢？

    還沒等鳳傾找到答案，鳳傾就不想找了。

    因?yàn)榱枘翱焖懒恕?br/>
    給鳳傾這種感覺的，不只是凌陌那被侍從背回來的覆滿冰雪的身體，還有他的眼神，就像是從極寒之地里回來來時他一不小心把神魂給凍住了一樣，眉眼間都是一股冰冷的死氣。

    清流廢了好大的勁兒把他給救了回來，但沒辦法把他周身的死氣給驅(qū)散。

    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什么樣的刺激能把一個肆意輕狂的少年變成這樣？鳳傾沒辦法知道了，那個背凌陌回來的侍從雖然還活著，可是凍傷了嗓子，斷了經(jīng)脈，只能癱倒在床上。

    就在鳳傾和玄理都為凌陌愁得心焦力瘁時，凌陌直接好了起來，他親手送走了那個侍從，然后收斂了所有的小性子，開始了他的苦修，他像是要把以前偷的閑都給補(bǔ)回來一樣，無論是策論儒學(xué)還是劍術(shù)身法，他都往自己的識海里塞，一度讓鳳傾和玄理擔(dān)心這孩子是不是瘋魔了。

    直到鳳傾算出來，他的上仙劫將近時，他才從對修行的沉迷中掙脫出來，什么都未帶就去了下界，尋他的機(jī)緣。

    這一走就銷聲匿跡了，鳳傾以為他真的去尋機(jī)緣了，直到有一天聽說，千劍閣被一個似魔似仙的劍修強(qiáng)攻了，眾仙說那個劍修舞劍時就像有萬丈星光一般。

    萬丈星光，除了星衍劍法，世間再無其他其他劍法能有這般景象了。

    就像有點(diǎn)點(diǎn)星光縈繞在他周身，絢麗而致命，他就像一道星矢穿梭在那些修士之間，最后停在那個華服老者的身前，一劍破萬法，血光染紅了劍光，駭住了趕到的仙人們。

    在一片斷劍殘肢中他轉(zhuǎn)過身來，一道電光打在他身上，白光，黑發(fā)，血衣，金眸，看上去真的如同一個魔頭一樣。

    鳳傾沖上去時已經(jīng)來不及了，巨大的響聲中，第一道天雷已經(jīng)落下，那青紫的雷電竟比許多仙人的第三道雷威力還大，許是在懲罰凌陌的殺戮，第二道雷劈下來，直接毀了整個千劍閣。

    鳳傾從廢墟里站起來時，凌陌又挨了第三第四道雷，每一道都是尋常仙人無法想象的兇險，鳳傾連上前擋一下都不行，這樣猛烈的天劫，他若去擋了，凌陌的仙緣就斷了。

    鳳傾眼睜睜地看著凌陌矗立在廢墟前，倒下去又站起來，受過八重雷后，他半跪著，耗盡了所有靈力，就像一個焦黑的樹根。

    這時卻有一身影一拐一拐地從遠(yuǎn)處撲來，他喊：“殿下，這世間沒有一定對的道理，你覺得對，那就是你的道理了?！?br/>
    第九道天雷轟然而至，那團(tuán)焦黑的樹根一動未動，等玄理不顧鳳傾阻攔，沖過去時，那團(tuán)焦黑卻迸發(fā)出兩點(diǎn)金光。

    凌陌的眼眸一如那天在靈殿里那般清亮，他緩緩道：“老師，弟子真的想明白了，弟子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一條道而已?！?br/>
    一條道，獨(dú)屬于你的一條道，說起來簡單，做起來比徒步登天還難。

    只愿你莫忘你的誓言，莫失了你的本心，莫丟了你的方向。

    后來的一天，凌陌成了炎天帝君后，鳳傾隨口抱怨道：“你當(dāng)時為什么只喊老師，不喊師父？把為師忘了？嗯？”

    凌陌有些心虛地眨了眨眼，終究還是說了實(shí)話：“老師我只喊過一個，可師父我喊過好多個，還有好幾個還死在了我的劍下，我喊起來膈應(yīng)?！?br/>
    “沒心沒肺的東西！千劍閣都是些什么東西你也愿意叫他們師父？！”

    “我后來不是都?xì)⒘藛帷ぁぁ煾改銊e打我！”

    “你這是欺師滅祖！”

    “我就一個師父···??！您下手輕點(diǎ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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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坑邊閑話：最近真的忙···索性把存稿都放出來了···懶得開番外了，就放正文吧，請小可愛們記住，師徒情也是感情線！我這不是在水字?jǐn)?shù)！

    還有我是個直男，男女主的感情線就很頭疼了，是絕對不會嘗試什么兄弟基情的···別吃師父們的cp了···

    祝看官老爺們閱讀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