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匪通知完他爸，就推門進了病房,隨意的說,“床上的那位,你公公一會兒要來。。?！?br/>
    黃單一下子沒聽明白，“我公公？”

    陸匪雙手抄在口袋里，換了個說法，“就是我爸?！?br/>
    黃單一愣，“你爸怎么會來？是你說的？陸匪，我現(xiàn)在這樣的狀態(tài)不好，不適合見你的家人。”

    陸匪拿出一只手撩開青年額頭的碎發(fā),曲著手指輕彈一下，“沒什么合適不合適,丑媳婦總是要見公婆的,這次回國的就我爸,我媽還在國外,等我們去了那邊，你也能見著她,還有我弟?！?br/>
    黃單問道,“你有弟弟？”

    陸匪說,“是一只柴犬,六歲了，叫小布丁，你婆婆取的名字?！?br/>
    “……”

    黃單掀開被子坐起來，還沒有下一步的動作,就聽到了男人的訓斥，“你起來干什么？給我躺回去?！?br/>
    他說，“桌上亂?！?br/>
    陸匪瞥一眼桌子，又去瞥青年，“哪里亂了？你別緊張兮兮的，我爸就算是老虎，有我在，他也吃不了你一根頭發(fā)?！?br/>
    黃單躺回去，這么正式的見家長，他會緊張也是人之常情，“我出汗了，身上不好聞，你給我打水擦擦吧?！?br/>
    陸匪彎下腰背湊在青年的脖子里，鼻子嗅了嗅，還用嘴唇蹭幾下，“挺好聞的，不用擦，你就給我老實在床上待著，讓我省點心?！?br/>
    黃單聞聞病服上衣，“我覺得我有點餿了，頭發(fā)兩天沒洗，都出油了，軟趴趴的趴在頭上，不好看?！?br/>
    陸匪捧住青年蒼白的臉仔細瞧瞧，他長嘆一聲，嫌棄的說，“你現(xiàn)在抓緊時間洗個澡，洗個頭發(fā)，換個發(fā)型，換身衣衫，臉還是這鬼樣子，別折騰了，聽話?！?br/>
    黃單把頭偏到一邊，“我不想跟你說話了?！?br/>
    陸匪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長腿一疊，抱著胳膊說，“不想跟我說話，那你想跟誰說話？上午給你量體溫的小護士？早上來查房的那個主任？還是剛才離開沒多久的章一名章警官？”

    黃單不說話，只是慢悠悠的看男人一眼，那眼神挺微妙。

    陸匪把臉一繃，“看我干嘛？”

    黃單篤定的說，“你在門外都聽見了?！?br/>
    陸匪的面上閃過一絲不自然，轉瞬即逝，他一言不發(fā)的拿出打火機，低頭啪嗒按出火苗，甩滅了又按。

    黃單發(fā)現(xiàn)男人的耳根子紅了，他在心里搖搖頭，害羞了，“別按了，打火機會壞的?！?br/>
    陸匪眼皮沒抬，“管的還真寬。”

    話是那么說，他按打火機的動作卻沒再繼續(xù)。

    “我爸來這邊是我的意思，你一定挺奇怪，我為什么會選這個時候，告訴你吧，我沒選，是你幫我選的，季時玉，我被你嚇的整晚整晚的都從噩夢中驚醒，你可憐可憐我，讓我安心點?！?br/>
    黃單默了默說，“對不起?！?br/>
    陸匪的眉頭緊鎖，他聽著這三字，心里悶，“我問你，以后還犯嗎？”

    黃單沒吱聲。

    陸匪氣不打一處來，他憤怒的一腳踢開椅子，抿緊薄唇在病房里來回踱步，周身氣息暴戾。

    黃單有點怕現(xiàn)在的男人，“別生氣?！?br/>
    陸匪走到床前粗聲喘氣，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一邊掉冰渣子，一邊掉火球，“我他媽的能不生氣嗎？我都快被你死氣了！”

    黃單說，“這是醫(yī)院，你別發(fā)火，待會兒護士會過來的?！?br/>
    陸匪撐著床看青年，“我看你這副平淡的樣子就來氣，整的好像什么事都無所謂一樣，你跟我說說，有什么是你在乎的？”

    黃單愣了一下，“陸匪，我在乎你?！?br/>
    陸匪的呼吸一頓，他自嘲的笑了笑，“這話真假不論，我都喜歡聽，你贏了，季時玉。”

    黃單說，“我不騙你?！?br/>
    陸匪哼了聲，涼颼颼的說，“這就是最大的謊話。”

    黃單的嘴角抽抽，他在心里把不能說出口的后半句補上，除了任務。

    無論是哪個理由，隱瞞了就是隱瞞了，但在感情上面，黃單絕對真誠，也毫無保留。

    沉默片刻，陸匪說，“你別太去在意我爸的態(tài)度跟想法，他是他，我是我，總之你記著，你不是人民幣，不可能讓每個人都喜歡你，知道嗎？”

    黃單說，“我知道的?！?br/>
    陸匪摸摸他的頭發(fā)，“現(xiàn)在能不緊張了嗎？”

    黃單點點頭，他問道，“陸匪，你爸是個什么樣的人？”

    陸匪說，“就是個普通的老頭子?！?br/>
    黃單見到陸匪的父親，才知道真人跟陸匪說的不是一回事，哪里是老頭子，身子骨分明很硬朗，看不出是在花甲之年。

    陸父進了病房，看見兒子給床上的青年梳頭發(fā)，他只是把一雙渾濁的眼睛瞪大了，以此來表露初次見兒媳時內心的震驚，卻沒當場發(fā)火，沒擺臉色，更沒摔門走人，說明他是個修養(yǎng)很不錯的老人。

    可問題是，修養(yǎng)再不錯，也是個人，是人就有喜怒哀樂，理智也有限。

    陸父在沉悶的氛圍里開口，“陸匪，你出去?！?br/>
    陸匪紋絲不動。

    陸父加重了語氣，“出去！”

    陸匪淡淡的說，“爸，架子什么時候擺都行，非要在今天？”

    黃單可以確定，他看見陸匪他爸氣的手都抖了一下，想給兒子一巴掌，但是那一幕沒發(fā)生。

    理智還在，沒到極限。

    陸父深呼吸，“我跟這位小朋友單獨聊聊?！?br/>
    陸匪還是沒動，“單獨聊？有什么是不能讓我聽見的？”

    陸父索性不去跟兒子理論，換了個說話的對象，“小朋友，伯伯有些話想對你說?！?br/>
    黃單看向男人，“陸匪?！?br/>
    陸匪也看過去，投過去一個“你確定？”的眼神。

    黃單對男人點點頭，心說，可以應付的，你要相信我。

    陸父見兒子還杵著，就很看不起，回國一趟，變的瞻前顧后了。

    說來說去，就是感情沒談對。

    “婆婆媽媽的，不放心就在門口站著聽?！?br/>
    結果陸匪后腳邁出病房，陸父就直接把門給關上了，手腳非常麻利。

    姜還是老的辣。

    門口的陸匪面部抽搐，他從煙盒里甩出一根煙叼著，腿斜斜疊在一起，聽著里頭的動靜。

    陸父看著床上的青年，“今年多大了？”

    黃單說，“二十一?！?br/>
    陸父沉吟，“比陸匪小九歲?！?br/>
    黃單用沉默來回應，九歲的年齡差距，對他而言，就是一個數(shù)字，并不影響什么。

    陸父把現(xiàn)實丟出來，攤到他面前，分析給他聽，“你三十出頭，陸匪四十出頭，你到了我這個年紀，陸匪已經頭發(fā)花白，記不清事了?！?br/>
    黃單說，“人都會老的，他只是比我走的快一點?！?br/>
    陸父說，“你與其找個走在你前頭的，不如找個能跟你并肩走的，那樣能相互扶持，摔了碰了，都能有個照應，你說呢？”

    這話在理。

    黃單露出無奈的表情，“沒辦法，我喜歡他，他恰好走在我前頭?！?br/>
    陸父覺得一時半會兒說不清，他坐到椅子上問道，“剛畢業(yè)吧？”

    黃單嗯了聲。

    陸父說，“現(xiàn)在的經濟不景氣，剛畢業(yè)想找到滿意的工作，沒那么容易，要是不想走一些彎路，最穩(wěn)妥，也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有人脈?！?br/>
    黃單說，“陸伯伯，我沒有讓陸匪給我介紹工作?！?br/>
    陸父的言詞變的犀利，“是沒想，還是沒做？”

    黃單說，“兩樣都不會有?！?br/>
    他的語速不快不慢，從容不迫，“我有手有腳，本科畢業(yè)，身體沒有疾病，一畢業(yè)就想進大公司，享受高薪是不可能，但是找份工作是可以的?！?br/>
    陸父聽完青年的這番話，面上不見情緒波動，“那你為什么會跟我兒子……”

    他沒往下說，后面的話不好聽。

    黃單說，“您的兒子是單身，我也是，我們互相喜歡，就很自然的走在了一起。”

    陸父混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芒，“僅此而已？”

    黃單輕笑道，“您對我有偏見?！?br/>
    陸父也笑，“我對一個還沒進社會，不懂世事，卻跟我講大道理的小孩子沒有好感，太不切實際?！?br/>
    黃單說，“不是這樣的，即便我已經工作多年，在事業(yè)上取得的成就不比您的兒子差，或者比他更好，您還是不會喜歡我，因為我是男的?！?br/>
    “不錯，既然你心里清楚，伯伯有些話就直說了?！?br/>
    陸父臉上的賞識很快消失，“陸匪是獨生子，你們在一起，他就會不孝，我跟他媽也會對他失望，家也會變的不像家，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你?！?br/>
    “小朋友，你所謂的堅持跟盲目的喜歡，頂多只能作為他枯燥忙碌生活中的一點調味品，但是你離開，對他對你，都是最好的選擇?！?br/>
    黃單說，“伯伯，我離開了，陸匪會痛苦，他永遠都不會再去愛一個人，也不會再需要別人的愛，你們還會失去一個兒子?！?br/>
    陸父聽的一怔，覺得好笑，“你就能肯定，除了你，我兒子的身邊就不能再有其他人？小朋友，人生充滿了誘||惑，尤其是名利雙收的人，哪怕他不主動，也多的是人往他身上塞?！?br/>
    黃單說，“我能肯定?！?br/>
    他的表情認真，篤定，沒有一絲不自信的動搖。

    陸父感到荒謬，這世上千變萬化，沒有誰離了誰就不行，工作上的合作伙伴是這樣，情侶，夫妻也是。

    可青年的姿態(tài)不是在開玩笑，他的自信不知道是來自哪里，卻有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說服力。

    這讓陸父產生了強烈的危機感，他動了怒。

    “如果我兒子沒回國，沒有遇見你，他的日子還不是照常過?！?br/>
    黃單笑了笑，“伯伯，如果跟假設都是逃避現(xiàn)實的一種方式?！?br/>
    陸父啞然。

    他不得不重新打量青年，處處都被對方占了上風。

    處事不驚，條理清晰，可惜是個男孩子。

    對于這個兒媳，陸父不能接受。

    門一開，陸匪就把嘴邊被唾液浸濕的煙給拿了下來，“爸，你看了不少言情劇吧，那一套一套的，都是常見臺詞，臨時準備一定很不容易，辛苦了?！?br/>
    陸父瞪眼睛，“混帳東西，回頭再教訓你！”

    陸匪對里面的青年豎起大拇指，他的目光深邃溫柔，心里偷著樂。

    陸父哼哼，“你媽那里，我看你怎么交差?！?br/>
    陸匪說船到橋頭自然直。

    陸父看兒子這樣兒，就氣的忍不住拍他一下，“二十出頭的小孩子，你也碰？”

    陸匪挑挑眉毛，“他跟我一樣，都是成年人，怎么就不能碰了？”

    “這么說吧，他要是能懷孕，現(xiàn)在已經懷上了?！?br/>
    陸父氣結，半天說不出話來。

    陸匪離病房遠一點，“爸，棒打鴛鴦的戲碼你是演不成的，我既然沒有把人藏起來，就說明我不會放手，除非是我死了?！?br/>
    陸父吸一口氣，被兒子的話嚇到了，“陸匪，我要是知道你會變成現(xiàn)在這樣，怎么也不會讓你回國?！?br/>
    “別說你了，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國內有這么好的人跟事，天注定的，爸，認命吧，里面那位就是陸家的兒媳，鐵板釘釘?shù)氖??！?br/>
    陸匪眼中的柔情褪去，“機票給你訂好了，下午兩點的?！?br/>
    陸父的老臉一扭，“我什么時候說要回去了？”

    陸匪的臉也扭，“不回去？”

    陸父罵臟話，“回去個屁，我就這么回去，你媽能讓我進家門？”

    陸匪見父親要走，就把人喊住，“等等，見面禮呢？”

    陸父的臉都青了，“還想要見面禮？沒有！我這里只有一大嘴巴子，你要不要？”

    陸匪說大嘴巴子就免了，醫(yī)院里動粗是不對的，“見面禮是禮數(shù)問題，公公見兒媳，沒有不給的?！?br/>
    陸父冷笑，“現(xiàn)在跟我談禮數(shù)了？你先斬后奏，電話里都不說，你也不怕你爸現(xiàn)場嚇出心臟病?！?br/>
    陸匪說，“我提前跟你說了。你哪兒有驚喜?！?br/>
    “再說了，爸你年年體檢，身體狀況我一清二楚，能扛得住?！?br/>
    陸父往電梯方向走，步子利索，“我跟你說話胃疼，三十的你，還不如三歲的時候聽話?！?br/>
    陸匪追上去，“把見面禮給我?！?br/>
    陸父頭也不回，“沒有?！?br/>
    陸匪笑著說，“一大把年紀了，還這么口是心非干嘛？在你兜里揣著呢，我都看見了?！?br/>
    陸父把兜里的紅包拿出來丟給兒子，懶的多看一眼，氣的。

    陸匪捏捏紅包，挺厚的，他很詫異，“老頭這回竟然大方了?！?br/>
    黃單看到男人進來，他問道，“你爸走了？”

    陸匪反手合上門，“不然呢？還把他留下來吃午飯？他那嘴挑的很，一碗米飯都能挑出一堆毛病?！?br/>
    說著，他就把紅包拿給青年，“見面禮，我爸的意思?！?br/>
    黃單說，“你爸討厭我?！?br/>
    陸匪刮青年的鼻子，“他也討厭我，全世界他就喜歡我媽?！?br/>
    他勾了勾唇，“這點我跟我爸一樣，全世界我就喜歡你?！?br/>
    黃單拆開紅包，看見了里面的紙幣，“這么多?！?br/>
    陸匪嘖嘖，“看來我爸對你很滿意?！?br/>
    黃單心說，你爸是給兒媳準備的，發(fā)現(xiàn)兒媳是個有喉結的男人，恐怕氣的恨不得把紅包給吃了。

    這事提出來，沒什么意義，黃單將紅包收了放枕頭底下，很重視。

    陸匪看再了眼里，他的耳邊響起聲音的青年，“你跟你爸長的真像?！?br/>
    他聳聳肩，“嗯，常聽人這么說?！?br/>
    黃單說，“我沒見過我爸?！?br/>
    陸匪以為青年想起了孤兒院的經歷，他上前把人抱在懷里拍拍，“有我呢?！?br/>
    黃單嗯道，“對，我有你了。”

    當天下午，黃單睡著覺，聽到門推開的聲音就說，“陸匪，你把窗戶開一下，屋里悶?！?br/>
    他突然意識到腳步聲不對，就立刻醒了。

    陸父還在猶豫要不要去開窗戶，冷不丁被青年盯上，他有一瞬間的尷尬。

    黃單說，“伯伯，陸匪不在?！?br/>
    陸父沒說話，臉上寫著“知道他不在，我才來的”這行字。

    黃單從老人一天來兩趟的行動里看出來了，他是真的容不下自己。

    陸父說，“小朋友，伯伯回去想了想，覺得你的人生還長，未來有無限可能?！?br/>
    他一口氣往下說，“這樣吧，你有想去的國家就跟伯伯說，伯伯可以為你打理……”

    門口傳來陸匪的聲音，“爸！”

    陸父的說詞被打斷，他看向怒氣沖沖的兒子，“怎么，你是怕他在選擇，”

    陸匪一言不發(fā)的把一袋子櫻桃扔桌上，徑自邁開腳步出去。

    陸父隨后，跟他站在走廊，“兒子突然成了同性戀，我這么做父親的心里能好過？”

    陸匪說，“我不是同性戀，除了季時玉，我男人女人都不會接受?！?br/>
    陸父驚愕了好一會兒，“鬼迷心竅了，陸匪，你鬼迷心竅了！”

    陸匪按太陽穴。

    鬼迷心竅他也認了，沒有那個人，他會活不下去。

    說起來很狗血，也顯得虛假，但這他媽的就是事實。

    有一串腳步聲靠近，是章一名，他運氣不好，這次來的又不是時候，“我剛才一出電梯，就碰見你爸了，你們父子倆這是談崩了？”

    陸匪說，“天崩地裂?！?br/>
    章一名咂嘴，“一場拉鋸戰(zhàn)就此拉開了帷幕?！?br/>
    陸匪斜眼，“你來干什么？”

    章一名說，“來看看你家小朋友?！?br/>
    陸匪說不行，“下次?！?br/>
    章一名，“……”

    他挑高了眉毛，“陸匪，我來是為了正事?！?br/>
    陸匪說，“出柜，父子談崩，公公跟兒媳打了場沒有硝煙的戰(zhàn)爭，今天發(fā)生的哪一樣不是正事？你那事就別往里面湊了，改天再說?！?br/>
    章一名一臉遺憾，“聽起來很壯觀，我錯過了，下回記得叫上我?！?br/>
    陸匪說，“趕緊滾?！?br/>
    章一名搖搖頭，邊走邊說，“好，我滾，案子還不知道什么時候能搞定……”

    在那之后，黃單就沒再見到過陸匪他爸。

    陸匪的心情挺好的，看不出有被他爸施壓的跡象，估計他有十足的把握能過父母那一關，也有可能是他足夠堅定，確信不論是什么人，還是什么事，都不能讓他放棄。

    所以沒什么好顧慮的。

    黃單心里著急案子的進展，吃不好睡不好，章一名來了，他比誰都高興。

    為這事，陸匪還吃了兩回醋。

    章一名惡心的不行，覺得陸匪沒救了，他往醫(yī)院去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忙的嘴巴上燎泡。

    因為那棟樓里接連發(fā)生命案，已經引起媒體的關注，他們必須盡快破案，以免引起民眾的恐慌。

    黃單提前出的院，他回去就去敲對面的門，“周姐姐，你最近有見過孫叔叔嗎？”

    周春蓮說沒見過，“我在家?guī)Ш⒆?，很少在意別人的事?！?br/>
    她想起來了什么，“對了，前段時間我看到他提著一個箱子，像是要出遠門，小季，你找他有事？”

    黃單煞有其事的說，“他欠我錢?！?br/>
    周春蓮問他，“多少啊？”

    黃單隨便說了個數(shù)字。

    周春蓮說，“房子還在，人早晚是要回來的，別擔心。”

    黃單嗯了生又問，“周姐姐知道他有什么朋友嗎？”

    周春蓮笑著說，“小季，我跟他不熟，你問錯人了?！?br/>
    黃單說，“那我再去問問別人?！?br/>
    周春蓮奇怪的問，“你對他的事怎么這么關心？”

    她解釋道，“我的意思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你過多的插手不太合適，還是應該把自己的事處理好?！?br/>
    黃單說，“孫叔叔跟我聊的來，我找他不光是為了錢的事，更重要的原因是他這些天都沒回來，我擔心他在外面出了什事?！?br/>
    周春蓮沒往下接，另起了話頭，“五樓開淘寶那個殺人藏尸被抓的事都傳開了，真想不到看起來對誰都笑容滿面的人會干出那種事。”

    她似乎是不太喜歡議論別人的是非，說到這里就沒再繼續(xù)，“你的傷好了嗎？”

    黃單說好的差不多了，他始終都在觀察著周春蓮這個中年女人。

    王志說的那番話黃單記得，周春蓮跟孫四慶之間有不為人知的秘密，關于錢，威脅，把柄。

    人都會偽裝，看誰裝的更像。

    周春蓮關上門后就有腳步聲上樓，黃單沒想到是劉大爺，他看到對方爬到四樓，還往上爬，就跟上去，“大爺，你住在三樓?！?br/>
    劉大爺說他知道，“我去五樓買拖鞋?！?br/>
    黃單一愣，老人有時候把現(xiàn)實當成幾十年前，有時候又沒那么瘋，譬如現(xiàn)在，他還知道五樓有一家開淘寶，有拖鞋賣。

    “那家不賣了?！?br/>
    “不賣了？為什么？我跟他說好了要來買的??！”

    劉大爺碎碎叨叨，“怎么會不賣了呢，那我上哪兒買拖鞋去？沒有拖鞋我穿什么？腳好冷……”

    黃單看了眼老人腳上的鞋，沒說什么。

    劉大爺突然回頭。

    黃單嚇一跳，他一直覺得人比鬼可怕，這個想法從來沒變過，“大爺，怎么了？”

    劉大爺問道，“五樓不賣拖鞋了？”

    黃單點頭，“嗯，不賣了?！?br/>
    劉大爺突然發(fā)起脾氣，“拖鞋呢？我的拖鞋呢？為什么要偷我的鞋子？”

    他說著說著就罵起來，語無倫次，一會兒是幾十年前過往，一會兒是前段時間老伴還在的時候，一會兒是現(xiàn)在。

    黃單怕老人摔下樓梯，就一路把他扶回了三樓的房子里。

    403的門關著，孫四慶不知道上哪兒去了，黃單記得他說有一筆錢要拿，也沒有什么后續(xù)，可能是錢的事出了意外。

    三四五樓的住戶里面，兩個被害，一個被抓，成為鄰居們午后黃昏閑來無事的談資。

    那天夜里，黃單睡的不怎么好，大概是陸匪怕他著涼，把空調的度數(shù)打的有點太高了，他感覺撲進口鼻的空氣特呼呼的，難受。

    迷迷糊糊的，黃單突然聽到了一個聲音，他的眼皮動動，下一秒就立刻睜開了。

    那聲音黃單熟悉，他在孫四慶家喝酒的那晚聽到過，是鞋子被人不斷拋起，落下，拋起，落下的聲音。

    黃單的眼皮跳了跳，他正要去推枕邊的男人，就被拉住了手，耳邊是刻意放低的嗓音，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不要去管?！?br/>
    大半夜的，鄰居們都各自關著門陷入沉睡當中，哪怕有一兩個夜貓子還在死撐著打游戲，看電影，或是趕工作，隱約聽見了上下樓的腳步聲，也不清楚是哪個人，去的誰家。

    更不會就僅僅因為聽到了樓道里的腳步聲，就開門出去看是誰在外面，沒人會閑到這個地步，這么晚了不睡覺，

    鞋子被拋起，落下的聲響還在持續(xù)著，以一種令人悚然的頻率刺激著神經末梢。

    黃單從男人懷里抬起頭，“去看看?！?br/>
    陸匪把人圈在胸口，沒好氣的說，“看個屁，睡覺！”

    黃單說，“陸匪，那人在等著我們?！?br/>
    陸匪在青年頭上拍一下，力道不重，“先是被打了頭，差點死了，又被推下樓梯，摔的鼻青臉腫，身上多處淤青，前些天才被捅了一刀，在醫(yī)院半死不活，你得到的教訓還不夠是吧？季時玉，我不想再看到你那張死人臉了，聽見沒有？”

    黃單在心里嘆息，這要是在現(xiàn)實世界，他是絕不會管的。

    形勢所迫，他也沒有辦法。

    三哥說的驚喜，黃單想過很多種可能性，他將那些可能性會得到驗證的幾率一一列出，最終發(fā)現(xiàn)，幾率最大的可能性是跟男人的身份來歷有關，不能不去爭取。

    那聲響還在，拋鞋的人外堅持，又很神經質，對門跟隔壁都沒有任何動靜，也許是聽見了，裝作聽不見，或者是沒聽見。

    黃單更相信是前者。

    夜晚很寂靜，一點聲音都會被放大，所以鞋拋起落下的響聲很清晰，像個頑皮的孩童，趁大人不注意后偷偷跑了出來，自己不睡覺，也不讓別人睡，也似是哪個精神病患者，在呵呵笑著玩鞋，指望能得到一些關注。

    陸匪暴躁的低罵了聲，他在黑暗中坐了起來，摸到墻上的開關把床頭柜的燈打開。

    黃單閉了下眼睛后睜開，“我跟你一起去，帶著槍，不會有事的?！?br/>
    陸匪皺眉看青年一眼，皮笑肉不笑的開口道，“警方要是有你一半上心，案子沒破也快了?！?br/>
    黃單抿嘴，“我跟你說過的，我也是受害者，不能事不關己，況且對方已經找上門了，陸匪，我不會有事的?！?br/>
    陸匪毫不留情的嘲諷，“你誰??？你說不會有事就不會有事？季時玉，有時候我真的不能弄懂你，看你就是個智障兒?！?br/>
    他大力揉著額頭，氣急敗壞，“不用說，喜歡上智障兒的我，就是個天下第一的大傻逼?！?br/>
    黃單不說話。

    陸匪收進下顎線條，兇神惡煞的瞪了青年一眼，“你就不能說兩句好聽的？”

    黃單說，“我說了，你不信，還嘲諷我?！?br/>
    陸匪的大手蓋在青年頭頂，把他的頭發(fā)揉的亂七八糟，“能不能有點堅持？我不信，你就不能再多說說，說到我信為止？”

    黃單的嘴角抽了抽，他說，“陸匪，有件事你不知道，我現(xiàn)在告訴你?！?br/>
    陸匪聽著青年認真的語氣，他也擺正了神色，“什么？”

    黃單說，“過完這輩子，我還想跟你過下輩子，下下輩子，我想和你**人，不想和你做陌生人?！?br/>
    陸匪愣住了，他好一會兒才開口，嗓音沙啞，“就你這往我心口上捅刀子的力度，一輩子就夠我受的了，下輩子我才懶的理你?！?br/>
    黃單說，“你心里不是那么想的?！?br/>
    陸匪喲了聲，故作驚訝的說，“這么厲害啊，我心里怎么想的，你都知道？”

    黃單說，“眼睛是會說話的，你撒謊，我能看的出來?！?br/>
    陸匪不出聲了。

    倆人聊了幾句，氣氛緩下來，那聲音竟然還在，卻沒像之前那么陰森了。

    黃單拿出三哥給的那把槍，兇手在更好，他一槍打過去，對方插翅難飛，任務也就能完成了，之后他可以好好陪著男人，過一過清閑的日子。

    陸匪也拿了把槍，他跟黃單走到客廳，鞋落地的啪一聲響從門外傳了進來，異常清楚。

    黃單被陸匪拽到身后，他們輕著腳步靠近大門，好像有個人站在一門之隔的位置，手拿著鞋往地上一拋。

    陸匪猛地一下拉開插銷把門打開，門口沒有人，地上也沒有看見什么鞋子。

    黃單用力跺地，把感應燈跺亮了，他看清眼前的這條走道，也看見402跟403的門緊閉著，沒有任何不尋常的東西。

    陸匪拿著槍的手放下來，“媽的，跑了?！?br/>
    黃單問著男人，“陸匪，你覺得那人是往樓上跑的，還是往樓下跑的？”

    陸匪說，“不想猜，沒勁?！?br/>
    黃單眼前的門被關上了，他的視線被阻擋的那一刻，直覺又冒了出來，不對勁，有什么地方不對勁。

    上次在王志家，黃單就是憑直覺發(fā)現(xiàn)了塑膠模特的破綻，這次他會發(fā)現(xiàn)什么？還是說，有什么在等著被他發(fā)現(xiàn)……

    陸匪把門后的插銷拉上，“傻站著干什么？?！?br/>
    黃單看看槍，“以為能用上的?！?br/>
    陸匪捏了下他的后頸，“別不怕疼就想上天入地，安分點，季時玉，季祖宗，算你哥我求你了?！?br/>
    黃單望見男人眉心擰出的川字，“好哦?！?br/>
    陸匪拿著槍去檢查窗戶，都是關著的，沒問題，他點根煙抽上，“去睡吧。”

    黃單走到床邊，腳步突然停了下來，整個人都不動了。

    陸匪皺眉，他剛要說話，就看見了床底下的一雙拖鞋，面色瞬間變的難看起來。

    黃單說，“是早就放在這里的?！?br/>
    那個人不可能是趁他們開門的功夫，從陽臺翻進來放的拖鞋，因為時間不夠，人是辦不到的。

    也就是說，拖鞋是一直就在床底下放著，只是他們誰都沒有注意。

    陸匪給章一名打了個電話，“那兩雙拖鞋都在你那邊？”

    章一名沒抱怨老友這么晚了打電話過來，一定是有事發(fā)生了，他聞言，當下就從床上起來，“在局里，怎么？”

    陸匪問他，“能確定？”

    章一名說能，“是不是有拖鞋出現(xiàn)了？”

    “在床底下，見面再聊?！?br/>
    陸匪掐斷通話，對盯著拖鞋看的青年說，“明天跟我去酒店?！?br/>
    黃單看看男人鐵青的臉色，什么也沒說。

    陸匪沒去碰拖鞋，“睡吧。”

    黃單也沒碰，剛才陸匪跟章一名的通話，他聽見了，看來他之前的猜測是對的。

    出現(xiàn)的不是同一雙拖鞋，只不過是同一個款式，同一個顏色。

    黃單心想，兇手這么做是在警告他們，自己可以隨意進出他們的屋子，要是再多管閑事，下次放的就不是拖鞋。

    陸匪躺在旁邊，一下一下拍著青年的后背，帶著安撫。

    黃單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陸匪沒有一絲睡意，他起身下床，站在窗戶那里抽煙，滿臉的陰霾。

    第二天上午，黃單跟著陸匪離開小區(qū)，他們沒大包小包，看起來就是出個門。

    在樓底下，黃單碰見了上樓的劉大爺，他打了聲招呼。

    劉大爺先是喊了聲要來啊，一定要來，在盯著黃單的臉看了幾秒后，布滿皺紋的臉上就出現(xiàn)了厭煩之色，“快點走，討厭鬼，看著你就煩，別回來了！”

    黃單說，“大爺，你是不是在關心我？”

    劉大爺看傻子一樣看他，“關心你？你誰??？”

    黃單說，“我會回來看您的?！?br/>
    劉大爺吹胡子瞪眼，半響把小竹椅往樓道里一丟，“討厭鬼！”

    陸匪去取車，沒把黃單丟一邊，而是一直帶在身邊，他們在中途跟章一名碰頭，把那雙拖鞋給了對方。

    章一名拿到了結果就給陸匪打電話，他的語氣沉重，“拖鞋上的指紋被破壞了，無法識別?！?br/>
    陸匪在監(jiān)督青年吃藥，“你想說什么？”

    章一名說，“人聰明不可怕，可怕的是用在不該用的地方，陸匪，這次我們遇到對手了?！?br/>
    陸匪問他，“有嫌疑人嗎？不方便透露就當我沒問?！?br/>
    章一名說沒有，“303的孫四慶失蹤了，還在找，找到他，也許能有收獲?！?br/>
    陸匪說，“只是也許?！?br/>
    章一名沉默了幾個瞬息，“我打算按監(jiān)控，雖然也不一定會有效果?！?br/>
    陸匪說是一定沒效果，“兇手如果就是那棟樓里的住戶，按了監(jiān)控就是打草驚蛇，況且那是快拆遷的老房子，你按監(jiān)控會很麻煩?！?br/>
    章一名煩躁的嘀咕了兩句，“跟你說個事，我想讓我的人搬到你跟小季的房子里住幾天，案子破了再走，行不？”

    陸匪說，“我這邊沒問題，他那邊我做不了主，我把電話給他，你跟他說?！?br/>
    章一名很意外，“做不了主？你拉倒吧，你向來都是獨裁慣了的，現(xiàn)在都知道尊重人了?！?br/>
    陸匪沒搭理，他把手機給了青年。

    黃單把水杯放下來，拿著手機說，“喂，章哥?！?br/>
    章一名把事重復說了，“可以嗎？”

    黃單說可以的，“你小心點?！?br/>
    章一名的身份在抓王志那天曝||光了，不然他就可以自己行動。

    很快，鄰居們就知道401跟503的小伙子搬走了，還把房子租了出去，租戶是兩個年輕人。

    章一名的人集中調查孫四慶，他們主要走訪對方平時活動的大排檔，酒吧，賭場，一路往下摸，摸到了l城的幾個老牌友。

    根據(jù)那幾人透露，孫四慶的公司剛起步那會兒，跟不少人借了錢，其中就有一個女的，他們兩個還有一腿。

    這事是孫四慶在酒桌上不小心透露的，大家說他傍上了富婆，他一時得意，就多說了兩句，說是真心相愛的。

    后來孫四慶發(fā)達了，搬了家，還成了親，再后來，他又破產了，還沒混到更高的地方，就不走運的跌了下來。

    章一名查到一條線索，借錢給孫四慶，跟他有一腿的那個女人是老張的前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