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暑假結(jié)束,回到劇團(tuán)的時候陸橋宣布,他在假期里跟簡行一通過電話,取得一致意見,做了幾個大的修改,需要加緊重新排練,準(zhǔn)備九月底演出。
陸橋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嘶啞,頭發(fā)亂糟糟,胡子也沒刮,更像一個頹廢的文藝青年。大家都知道他失戀,也不好勸什么,只能老老實實地做事。
周宛卻私下跟叢恕之夏和辛唯說:“這個家伙,不聽我的勸,上學(xué)期掛了兩門。找了幾次任課老師都沒用,唉?!彼葱募彩住?br/>
之夏有點(diǎn)緊張,問叢恕說:“不及格會有什么后果?”
叢恕悶悶地答:“達(dá)到幾門不及格,就會被勸退吧。”
之夏心里一涼。她倒不是多舍不得陸橋,而是怕這個劇團(tuán)就這么散了。
“其實陸橋一直都過得不爽?!眳菜∨吭诖芭_上看著遠(yuǎn)方。
之夏想起之前有一次對話,立刻問:“是不是跟他爸爸關(guān)系不好?”
“他爸揍他,揍得很兇?!?br/>
之夏不以為然,有人揍也說明關(guān)心,就怕根本沒人搭理你。
但是之夏很快就發(fā)現(xiàn)自己錯了。他們一伙出去喝酒,陸橋喝多了開始說話,非拉著之夏的手去摸他的頭頂:“這里有個凹,摸到?jīng)]?我爸急了,抄起一個啤酒瓶就砸到我腦袋上。從那以后我就老實了。”他打了個酒嗝,樂呵呵地說,“然后我就成了一學(xué)習(xí)工具。”
他指指自己的腦袋,環(huán)視一周:“老子,呃,老子一點(diǎn)也不笨,要不怎么考上這所大學(xué)的?老子就是麻木了,麻木你們懂不懂?學(xué)個屁,上大學(xué)是個屁。哈哈,老子終于自由了?!?br/>
這也是周宛第一次聽到陸橋說自己的事。她目光一閃,垂下眼瞼,長嘆了一口氣。
叢恕去拖陸橋回宿舍,陸橋拼命掙扎,非說自己沒醉,干脆還脫了上衣在飯館里扎起了馬步,惹得眾人側(cè)目,服務(wù)員小姑娘躲在后面偷偷地笑。
之夏看見他腹部有傷痕,就聽見叢恕苦笑:“被他爸打過一次,聽說肋骨都斷了?!?br/>
之夏差點(diǎn)跳起來:“這不是家庭暴力嗎?怎么不去告?”
叢恕看她一眼:“別傻了,那是他爹。街坊鄰居也不會管這種閑事,你是不是美劇看多了?”話音未落,就聽見一聲悶響,卻是陸橋倒在了地上,嚇得他們趕快圍了過去。
叢恕扛著陸橋回家,陸橋半路醒了,靠著他又吼又笑又唱歌。見叢恕一個人沒法制住陸橋,周宛擼了袖子沖上去,一把拽著陸橋的另一邊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陸橋半瞇著眼轉(zhuǎn)頭,也不知道是不是認(rèn)出周宛,突然就不亂動了,而是吹起了口哨。
他的口哨荒腔走板。他們卻聽出那是男生們唱卡拉OK都愛吼的“灰色軌跡”。
酒一再沉溺何時麻醉我抑郁
過去了的一切會平息
沖不破墻壁前路沒法看得清
再有那些掙扎與被迫
踏著灰色的軌跡盡是深淵的水影
我已背上一身苦困后悔與唏噓
你眼里卻此刻充滿淚
這個世界已不知不覺的空虛
oo…不想你別去
口哨聲突然停了,陸橋猛地彎下腰吐了一地,周宛的鞋子也報廢了。她蹲下去,輕輕地拍著他的背。
之夏和辛唯在后面看著?;椟S的路燈下口哨聲似乎還在飄蕩。之夏突然想起某天辛唯和她坐在運(yùn)動場主席臺,辛唯手里翻動的塔羅牌。
命運(yùn)很多時候,只是一條灰色的軌跡。
之夏沒有問過周宛是否知道陸橋的心意。就算周宛知道,恐怕也不會因為這份同情跟他在一起。
大學(xué)是自由的,可正是這樣一份自由,給了陸橋一個破罐破摔的機(jī)會。
清醒后的陸橋繼續(xù)他若無其事的頹廢青年生活。新生招新,劇團(tuán)又增加了兩個人,其中一個叫程澄的女孩很為陸橋的作風(fēng)著迷,整天跟在他后面問長問短。搞得別人老拿他們倆開玩笑,一見到陸橋就說:“哎喲,許哥,程程呢?”
程澄是貨真價實的馮程程小姐。她長得甜美,成績很好,是本省高考第三名,從小還學(xué)吹長笛和畫畫。當(dāng)初加入沙鷗是因為師兄叢恕在此。她的心路歷程轉(zhuǎn)變被陸橋他們寢室那幾個兩年多都沒談過戀愛的男生分析了又分析,最后得出結(jié)論:程澄不再喜歡叢恕,是因為叢恕太可愛了。
叢恕跟程澄一樣的光明,相貌出眾,無憂無慮,整天嘻嘻哈哈,缺乏吸引女生的深沉氣息,程澄這樣的純情少女一定會覺得他很無聊。剛好能跟他做對比的,自然是陸橋。陸橋長得高大魁梧,叼根煙站在那里眼神朦朧的樣子的確有幾分許文強(qiáng)的樣子,當(dāng)然,是落魄,窩囊時的許文強(qiáng)。
寢室里的男生們雖然只是旁觀者,但頗覺得揚(yáng)眉吐氣。陸橋沒能吸引周宛,卻吸引了一個加強(qiáng)版的周宛,而且相貌可愛,簡直是枯木逢春,老樹開花。
老樹陸橋卻沒有為此做出任何反應(yīng),或者說,他的反應(yīng)很淡定。
程澄來找他,他通常就會叫劇團(tuán)那幾個人一起過來,來了以后大家玩成一片,他就坐在旁邊抽煙。
叢恕好奇問過他:“你就壓根沒想過找個女朋友?”
“我可不能害了她?!标憳蛲轮鵁熑φf。
“放屁。你演言情劇呢,浪子忍痛據(jù)純潔少女?”
陸橋看他一眼:“你有沒有聽說過一種病,外表看來一點(diǎn)問題都沒有,但是背地里是另一個人,特別。。。絕望,每天必須說服自己才能起床過日子?!?br/>
“失戀?你對周宛還是放不下?”
陸橋苦笑了兩聲:“你說是就是吧。叢恕,我很羨慕你?!庇值拖骂^,“的確,很多人都認(rèn)為這是自找的。”
他聲音說得很低,叢恕沒聽清楚:“什么?”
“沒什么?!?br/>
等叢恕走了,陸橋一個人坐在舞臺最角落的地方,看著頭頂黯淡的燈。
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他的人生就是一個死循環(huán)。
想要放棄,所以挨打,更想要放棄。
想要去愛,得不到愛,更想要愛。
作為一個男人,他無比鄙夷自己的痛苦軟弱,而這鄙夷和愧疚攪著他,又讓他陷入更深的絕望里去。
也許周宛是他的靈丹妙藥,可是她不肯做他的藥。
也許程澄是他的光,可是他只能躺在黑暗里,揣摩窗外有光的樣子。
直到有天他在網(wǎng)上看了一篇文章,知道這樣無休止的追悔自責(zé)懶惰自暴自棄,很有可能是一種叫抑郁癥的病。而對待這種病的第一要務(wù)就是,認(rèn)識到這是一種病,而不是因為自己做得不夠好。
你不能因為感冒而責(zé)怪自己。
同理可證。
陸橋稍微輕松了一下,立刻又陷入另一個循環(huán)去了:會不會這輕松只是自己給自己找的借口,而自己不是???自己是為了讓自己能好受點(diǎn)故意把不是病說成?。?br/>
他被這些問題折磨得死去活來,最后他決定去校醫(yī)院掛個號看看。
他剛說了兩句最近周宛的事情,醫(yī)生就用很溫柔和緩的語氣說:“我就知道是失戀了。是很難受?!?br/>
接下來的半個多小時陸橋都在聽,而不是說。他心里著急,因為知道周宛的事情僅僅是個誘因,而絕不是一切。但是那根本的部分在哪里,他自己也說不上來。
最后他忍無可忍,站起來俯視那個比自己矮小很多的醫(yī)生:“老子不是來聽人生理論課的?!闭f完摔門而去。
他決定再也不提這個事兒。他受不了人家覺得他是因為失戀而痛不欲生。被同寢室的人知道,那不得笑死。
誰他媽的沒有被拒過?這個學(xué)校里但凡不錯的姑娘都拒過人,但凡不是簡行一和叢恕的男生都被拒過。
陸橋又生出恐懼來,覺得自己怎么這么差勁,別人都能挺過去,他卻不能。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走了很久才發(fā)現(xiàn)自己正往周宛住的樓走去。他停下腳步,點(diǎn)了一只煙克制自己。前面大路上周宛和江和正并肩走過來,江和還是那副呆呆的神氣,而周宛正在仰頭大笑。
她那么意氣風(fēng)發(fā),生機(jī)勃勃,哪怕身邊的人不能應(yīng)和。他后退一步,自慚形穢,愈發(fā)覺得自己像一只躲在洞里的老鼠。
他往回走去,走到樓門口前被一個輕柔的聲音叫住。他打個哆嗦扭過頭,看到程澄站在那里,眼眸如寶石一樣璀璨。
“你真的那么不想見我嗎?”程澄問他。她個子嬌小,卻把高大健壯的陸橋逼得很狼狽。
他低下頭,看見她鼻尖紅紅的,心里愈發(fā)的煩躁起來。
“沒有,沒有?!彼麆e過頭,又下意識地去摸煙。
她不知怎地膽大起來,一把抓住他去掏口袋的手:“好了陸橋,你別抽了,你想抽死自己啊?你要是真的覺得我這么煩,我可以不來煩你,不過你真別抽了,成嗎?”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
他所有動作都呆滯起來,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從來沒有一個人對他說過這種話。
他突然覺得自己特別混蛋。他陸橋已經(jīng)那么不開心了,他還拖著別人不開心。如果他能做點(diǎn)什么讓別人好過點(diǎn),那么至少他活著還算有點(diǎn)意義。
“你,你胡說什么啊?!彼孔镜卣f,“我沒煩你,真的。就是覺得我這人是個混混,怎么能耽擱你呢?”
程澄破涕為笑:“我不怕被耽擱,我就想被你耽擱。”
那個時候陸橋以為自己做對了,所以長長地出了口氣。卻不知道自己又往自己脖子上套了一重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