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尹思畔起得有些遲。

    雖說昨夜無事發(fā)生，但因為身旁多躺了一個人，她睡得頗不自在，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陷入了沉眠。

    宋提已經(jīng)起身有一會兒了，床榻外側(cè)的褥子是冷的。

    尹思畔撥開床帳，隱約聽見外頭院子里傳來凜冽的破風之聲，她正要下床，忽然房門“嘎吱”打開，紅杏端著一盆凈面用的溫水出現(xiàn)在門口。

    “小姐，你醒了！”

    “嗯，你替我將那套杏色的衣裳拿來?！?br/>
    趁著紅杏翻找衣物的間隙，尹思畔穿鞋下床，走到窗邊，推開了半掩著的窗戶。

    院中，少年正在練槍，挺拔的身姿矯捷又利落，漂亮的槍花幾乎要晃花人眼。

    好似掛在天邊的那抹生機勃勃的驕陽。

    “咱們姑爺卯正就起了，這都練一個時辰的槍了?！奔t杏贊嘆道，“就算是不懂武的人，也看得出來那槍法有多厲害，難怪烏察的蠻子們都怕他呢！”

    尹思畔笑了笑，緩緩闔上窗。

    等她洗漱梳妝完，外頭練武的動靜也停住了，剛從銅鏡前站起身，一道緋色的高挑人影便逆著光跨進了房中。

    宋提還在輕微地喘著氣，額上覆了薄薄一層汗，瞧見梳妝臺前娉婷而立的姑娘，他下意識頓住腳步，過了片刻，仿佛才從夢中清醒，記起自己已然成婚的事實。

    “你醒了?！?br/>
    “才醒不久?！?br/>
    尹思畔走到他近前，遞去一方疊好的帕子：“擦擦汗吧，待會兒該去敬茶了?！?br/>
    宋提微不可察地后仰身體。

    不過他很快就克制住了身體的本能反應，接過帕子，潦草地擦了兩下臉后，欲將它還回去，但電光石火間又想到這帕子已被他弄臟，于是伸到一半的手又縮了回去。

    他把帕子塞進了腰間。

    “知道了，我換身衣服就和你一起過去?！?br/>
    -

    正廳，文昌侯府的一家子已經(jīng)到齊。

    今日閑談的話里行間自然離不開那對新婚的小夫婦。

    “先前還總為老三的婚事發(fā)愁，沒想到他自己竟肯松口，還規(guī)規(guī)矩矩地走完了一套成婚的章程，我還以為他總要弄點幺蛾子出來呢?！?br/>
    文昌侯夫人輕輕用茶蓋撥了兩下杯盞表層漂浮的茶葉，笑吟吟說道。

    長媳崔氏笑應：“尹家姑娘生得天仙一般，人又如此文雅體貼，三弟便是塊石頭，也該長出花兒來了，母親大可不必擔心?！?br/>
    她膝上的宋清灼聞言，囫圇咽下滿嘴糕點，仰頭問：“娘，小叔父和小叔母什么時候來？”

    “你這孩子，就等不及了？”

    侯夫人也奇怪：“平日不見你這么黏著你小叔父?！?br/>
    “我要妹妹！”

    侯夫人微愣，尚未明白這話中意思，崔氏已解釋道：“是昨日叫小虎頭去做滾床童子，我哄不住他，便告訴他，若他乖乖在喜床上打了滾，很快就能瞧見妹妹。”

    正說笑著，門外通報新婚的小夫妻已經(jīng)到了。

    -

    尹思畔隨宋提甫一進門，便立即受到了全廳人的注目。

    “老三媳婦來了。”主座上的文昌侯夫人笑瞇瞇道，“昨日蓋著蓋頭都沒看真切，快上前來讓我好好瞧瞧?！?br/>
    “是?！?br/>
    尹思畔不疾不徐地走上前去，向兩位高堂分別敬茶。

    禮成后，文昌侯夫人又拉著她的手送了好些精巧的東西，就在侯夫人絮絮叨叨地還準備說些什么時，后頭突然傳來宋提頗為郁悶的聲音。

    “……娘，我也在?！?br/>
    -

    一番長敘終于止住，七口人圍坐在桌邊開始用早膳。

    文昌侯夫婦膝下共兩子一女。長子宋擇，妻崔氏，育有長孫宋清灼；二女宋婉，隨夫家遠居于南方錦州；第三子便是宋提。

    長房夫婦皆是隨和溫厚的性子，不難相處。

    宋清灼更不必說，活脫脫的開心果一只，席間還吵吵嚷嚷地要妹妹，所幸被崔氏鎮(zhèn)住。

    尹思畔大致記了下桌上眾人的吃食喜好，殘羹撤下后，再坐不久，侯夫人便發(fā)話叫各房都散了。

    -

    宋提休了九日的婚假。

    但他素來不是個能拘在家中的性子，一早晨過去，他顯然有些待不住，將尹思畔送回院子后，便抄起銀槍往府外跑了。

    城郊校場，炎炎烈日下，光著膀子的一列列壯漢們正揮汗如雨。

    也不知是誰眼尖瞧見了持槍而入的宋提，此起彼伏的問候聲回蕩在空曠的場地間。

    梁天策聞訊趕來，見著正在休假當中的人，很是驚詫：“你怎么過來了？”

    宋提一臉“你在說什么廢話”的表情。

    “手癢了便過來了，還用問為什么?！?br/>
    梁天策痛斥他：“可你才剛成親啊！放著家里那么如花似玉的娘子不管，跑來校場和我們一群大老粗干架？”

    “……”

    宋提眼神微動，但旋即又想，既然成親前已說好了是互行方便，那么這些瑣碎的事情應當也沒必要過分在意吧？

    他這副神情落在梁天策眼里就是朽木不可雕也！

    “成吧成吧，你別后悔就行?！?br/>
    梁天策簡直無話可說了，一股悲憤之意從心底油然而生。

    為什么，這種茅坑里的臭石頭還能娶到媳婦？而他，堂堂梁家劍法第一代傳人，卻要成天灰頭土臉地在糙漢堆里打滾？

    ——上天不公！

    -

    另一邊，尹思畔確實沒有太在意這件事情。

    她也算了解宋提的本性，這位小將軍能陪她窩在府里才是一大奇事。何況昨日剛拿了鑰匙，她得先理一理手頭需要保管的資產(chǎn)。

    宋提這幾年行軍打仗掙來的家底很驚人，不過他似乎疏于管理，好幾冊賬目都出了點問題，雖然問題較小不至于虧損，但長此以往，也難保底下的人不會生出得寸進尺的心思。

    正列著需要注意的事項清單，房門處忽地傳來聲音，尹思畔頓筆，抬頭一望，只見一只糯米團子翻越門檻，鉆進了屋中。

    “小世子？”

    宋清灼站直身體，挺著圓圓的肚子，四周環(huán)顧了一圈：“小叔父在哪兒？”

    “他出門去了?！币寂系?，“你找他有什么事嗎？”

    宋清灼沒回答他想做什么，表情也不見失落，不像是有要緊事，大約是無聊了來找宋提玩兒的。

    尹思畔擱下筆，端起手邊已放涼的蓮子羹走到這只團子身邊，蹲下，把碗遞給他。

    “跑了一路熱不熱？嘗嘗廚房新做的甜羹吧？”

    宋清灼并不客氣，抓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吃起來，小小的一碗蓮子羹很快就被他吃見底。

    尹思畔收回碗勺，掏出帕子給他擦嘴。

    糯米團子一雙亮晶晶的眼眸一錯不錯地盯著她，等她擦完嘴，小團子響亮而有禮貌地道謝：

    “多謝小叔母！”

    說完，他又篤篤地跑出去了。

    尹思畔忍俊不禁，不由自主想到，宋提小時候會不會也是這副模樣？

    -

    宋清灼討了碗甜羹吃后，大搖大擺地回去了主院。

    侯夫人正等得心中存疑，見自家孫兒甩手回來，她忙不迭捉了人問道：“祖母吩咐的事情，小虎頭做了沒有？”

    “做了?！彼吻遄普f，“但小叔父出門了。”

    “出門？”

    文昌侯夫人愣了愣，心頭涌上不妙的預感，連忙追問：“那你小叔母呢？同他一起出去沒有？”

    “小叔母在寫字！”

    文昌侯夫人聞言，臉色徹底黑了。

    “我怎么就生了這么個不開竅的東西？！”

    宋清灼默默地躲遠了些，不過侯夫人的注意力顯然也不在他身上了，只自顧向身旁的媽媽一頓抱怨。

    小團子摸摸肚子，知道他小叔父又要倒霉了。

    “甘媽媽，你去門口守著，看老三什么時候回府了，叫他來見我一趟！”

    “是，夫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