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許久,壽兒終于哭累了,抽抽噎噎地止了哭聲。
她抹了抹眼淚,發(fā)現(xiàn)自己還在紀子箏的懷里,于是扭了扭身子,掙扎著想要離開。
可紀子箏怎么肯放!
他的手臂牢牢箍在壽兒的腰身上,任她怎么扳都扳不開,壽兒嘗試了幾次無果后,也不再白費力氣。
紀子箏見她好不容易不再掙扎了,于是輕聲喚她:“壽兒?”
壽兒還在生著氣呢,小臉氣鼓鼓的,低著頭不理他,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默默用手指摳著被子上金線繡的鯉魚。
紀子箏偏頭覷她一眼,騰出一只手去試探著想要握她的手指。
壽兒抿了抿唇,躲開了他的手,換了另一只鯉魚繼續(xù)摳。
紀子箏暗暗嘆了口氣,心想,小家伙還挺記仇……
他的手放在被子上,慢慢移過去靠近她,還沒碰到她的手呢,那只小手就立刻往旁邊挪了挪。
紀子箏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后又伸過去,壽兒繼續(xù)躲開……
反復幾次之后,壽兒終于惱了。
當他再一次將手伸過來的時候,壽兒抬起小手,“啪”地一下打上他的手背。
“討厭!”
壽兒鼓著小臉,不高興地抬頭瞪他。
她剛哭過的眼圈紅紅的,大眼睛水盈盈的,又黑又亮,像極了一只小兔子。
紀子箏被她打了一下,反倒笑起來,漂亮的桃花眼眸中含著淺淺笑意,還有一絲戲謔。
“終于肯跟我說話了?”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不過這句話想必壽兒沒有聽過。
壽兒不語,盯著紀子箏看了好一會兒之后,冷不丁地抬起手來,連連拍了他好幾下。
“討厭、討厭、討厭!”
小少女的嗓音清甜軟糯,就算是生氣的時候,聽起來也像是在撒嬌。
雖然她打得一點都不疼,可紀子箏還是擰了眉,神情狀似痛苦地悶哼了聲。
壽兒頓時停了手,抬起頭來看他,一雙湖水似的眸子那樣干凈,一眼就看見了里面盛著的擔心。
“子、子箏……”
壽兒以為自己真的拍疼了他,連忙去抓他的手。
紀子箏眼明手快地順勢握住她的小手,一把將她攬進懷里。不知是因為愧疚還是什么,壽兒這次總算沒有再掙扎了。
他的唇貼在她的耳邊,嗓音低低地道:“壽兒,別生氣了好不好?”
他幾乎是咬著她的耳朵在說話,唇齒間溫熱的氣息讓她忍不住歪著頭躲,看起來就像是往他懷里鉆一樣。
紀子箏眸光變得柔軟,聲音也不自覺放得更柔了。
“是我不好,我跟你道歉。你要是還生氣的話,就再打我兩下出出氣,我保證不叫疼!”
他一邊說,一邊抓了她的手往自己身上招呼。
“唔……不要!”壽兒連忙搖頭,一面用力把手縮回來,一面說道:“我不打了!我喜歡子箏,我才舍不得打……”
紀子箏黑眸一滯,低頭去仔細看她。
“你剛才說什么?我沒聽清,壽兒你再說一遍?!?br/>
壽兒半點兒猶豫都沒有,嗓音軟軟地道:“我說我不打。”
紀子箏語氣有些急,黑眸一瞬不眨地盯著她,“不是,后面一句!”
壽兒看著紀子箏,黑白分明的眼睛忽閃了兩下,認認真真地說:“我喜歡子箏,我舍不得打?!?br/>
小少女的眼睛澄澈分明,嗓音清亮稚嫩,像一只藤蔓爬上紀子箏的心頭,嘭的一下開滿了花。
紀子箏努力抿著唇,不想將喜悅表現(xiàn)得太過明顯,可是唇角上揚的弧度怎么都抑不住。
他看著面前的小少女,心頭一陣悸動,忍不住湊上前,輕輕親了下她的臉。
他往后稍稍退開,定定地看著壽兒。
壽兒與他對視著,湖水盈盈的眸子里閃著亮光,紀子箏看了一會兒,又湊近她,吻了下她的眼睛。
小少女蝶翅般的睫毛顫了顫,她捂住眼睛,奇怪地問:“子箏你干嘛吃我的眼睛?好奇怪哦……”
紀子箏啼笑皆非,手指點點她的額頭,語氣寵溺地說:“小笨蛋?!?br/>
壽兒分開兩根手指,從指縫中瞪他,不滿道:“我才不笨呢!”
“是、是。壽兒最聰明了。”紀子箏哄著她,心想著,也是時候教她一些東西了,不然她總是在氣氛正親密的時候說一些奇奇怪怪的話。
紀子箏想了想,伸手捏著她的下巴,湊上去啄了一下她的唇,眼睛仔細看著她的反應。
他親上去的時候,壽兒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睜大了些,怔怔地看著他。
紀子箏道:“壽兒,你記著,這叫親。不是吃,不是咬,也不是……舔?!?br/>
說到最后的時候,紀子箏的眼中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
壽兒懵懂地眨了眨眼睛,嗓音軟軟的重復:“親?”
“嗯?!奔o子箏黑眸微彎,溫柔地說道:“就是當你很喜歡很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會想要抱抱她、親親她……我這樣說,你懂不懂?”
壽兒認真聽著他的話,神情似懂非懂,歪著頭思索了一會兒后,軟聲問:“子箏,那你以前為什么都不親我?以前你不喜歡我嗎?”
紀子箏暗暗咳了一聲,有些不自在地轉(zhuǎn)開了視線,一時無法給她解釋清楚什么叫作‘男女有別’,但是什么都不說肯定更不行,萬一以后她認識了別人,傻頭傻腦的被占了便宜怎么辦!
紀子箏看著壽兒,認真地說道:“壽兒,這是很親密的舉動,只能對自己最喜歡的人做,其他任何一個人都不行。尤其是男的!明白嗎?”頓了頓,又補充了句,“當然,如果有別人想親你,那就是圖謀不軌!尤其是那個祁墨!你就像上次那樣狠狠地咬他,記住了嗎?”
壽兒聽完了他的整段話,靜了片刻,然后眼睛漸漸亮了起來,閃著欣喜的光。
“子箏最喜歡的是我嗎?”
紀子箏愣了一下,沒料到她聽了半天最后只聽進去了這一句話,他有心想要糾正她關(guān)心的重點,但是對上她亮晶晶的眼睛,最后還是笑著點點頭。
“……當然。我當然最喜歡壽兒?!?br/>
壽兒一下子恢復了精神,挺直了背,無比認真地看著他:“我也最喜歡子箏了!最最最最最喜歡!”
小少女的眼睛明亮剔透,里面像是盈滿了光華,晃一晃,就會有細碎的光溢出來。
紀子箏的心頓時軟得一塌糊涂,他彎起唇角,半真半假地問:“既然壽兒最喜歡我,那剛才怎么都不理我呢?”
聽他這么問,壽兒眼神一黯,微微垂了眸。
“因為……因為我回來之后就一直坐在窗邊等你,等了好久好久!可是你來了之后都不肯抱我,還板起臉來兇我,說我不聽話,還說以后都不來看我了……”
壽兒越說越悲從中來,小臉抽了抽,湖水似的眼中已是淚光盈盈。
紀子箏聽完愣住了,怎么都沒想到竟是這樣的原因,他看著壽兒通紅的眼睛,既心疼又后悔。
其實他回府之后,心里也一直惦記著她。見天色稍晚,等不及天黑就悄悄進了宮,避開了宮中巡邏的禁軍,來到桐花宮的時候,正好碰見那個叫小桃的小宮女進屋,他就隱在了暗處。
后來見她不肯吃飯,他以為她是又吃多了甜食、故意挑食,所以才沉下臉來。
哪知道……
紀子箏想起她當時難過委屈的眼神,心里萬分不是滋味。
壽兒看著紀子箏,忽然抬起手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嗓音軟軟地說道:“沒關(guān)系的,子箏,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生氣了?!?br/>
紀子箏怔住了。
……她現(xiàn)在是反過來在安慰他?
紀子箏愣怔良久,黑眸望著面前的小少女,眸光漸漸變得深邃溫柔,心中蕩漾著又酸又甜的滋味。
怎么辦,明明就在身邊,明明就在懷里,卻還是覺得不夠。
就這樣看著,也覺得喜歡。
以為已經(jīng)非常喜歡了,卻一天比一天更喜歡,那照這樣下去,最終會有多喜歡?
*****
折騰了好一會兒,等兩人坐上飯桌的時候,桌上的飯菜已經(jīng)差不多都冷了。
壽兒剛才哭了一通,這時候的確餓了,夾了一個涼掉的水晶餃子就往嘴里送。
紀子箏曲指彈了下她的筷子,馬上就送進嘴里的餃子‘鐺’一下掉進碗里。
壽兒扁了扁嘴,委委屈屈地看他。
紀子箏摸了摸她的頭發(fā),柔聲道:“乖,先別吃,冷菜傷胃。等會兒讓華姨叫廚房的人重新熱一下菜?!?br/>
“……哦?!眽蹆汗怨允栈亓丝曜?,老老實實地坐好了。
桌上除了冷菜之外,還擺了一盤鳳梨酥,是那個叫小桃的小宮女端來的,可是壽兒卻動都沒動一下。
紀子箏指著那盤鳳梨酥,問:“你不是最喜歡吃甜點了嗎?怎么不吃呢?”
壽兒看了一眼,搖了搖頭,說:“不喜歡。”
紀子箏勾起唇角笑了。
小姑娘平時最愛的就是甜食,她說的不喜歡,當然不可能是指鳳梨酥,那就是不喜歡做鳳梨酥的人吧。
紀子箏回憶了一下,那個叫小桃的小宮女,好像是去年剛進的宮,因為沖撞了管事嬤嬤,所以被打發(fā)到冷清清的桐花宮伺候。
聽她剛才提到‘碧水汀’,想必是最近聽說了一些不著調(diào)的小道消息,所以才想要來討好壽兒。
紀子箏看著那疊鳳梨酥,眸光涼了幾分。
呵!這宮里的人,一個個小小年紀,別的不會,倒是慣會見風使舵!
紀子箏看了一眼壽兒,心想,好在小家伙雖然不懂這些彎彎繞繞、勾心斗角的事情,但誰對她好、誰對她壞,她心里還是有數(shù)的。
這么想著,心頭的火氣也消了許多。
紀子箏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估摸著這個時辰,碧水汀那兒也應該開席了。想到過了今夜就能解決掉一個心頭大患,紀子箏一時心情大好,唇角也不自覺地勾了起來。
就在這時,華容急匆匆地推門而入,神情有些驚慌。
華容一向沉穩(wěn),甚少有這樣驚慌的樣子,紀子箏蹙了眉,頓時斂了笑意。
“出什么事了?”他沉聲問。
華容轉(zhuǎn)身掩上門,然后雙手飛快地比劃著。
【外面來了人,說要請五公主去碧水汀赴宴。】
紀子箏眸光一沉,冷冷問:“領(lǐng)頭的是誰?高湛?”
華容搖頭,比劃著的雙手隱隱有些顫抖。
【是太后身后的桂嬤嬤!】
紀子箏的眼神瞬間變得深邃而冰冷,如同靜夜星空般的桃花眼眸,冷如寒月刀鋒,沒有一絲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