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巴頓站直身子,默默看著女人的身影走遠,再也不見。目光復(fù)雜,良久,轉(zhuǎn)身也走開了。
幾個大步上了樓,敲開門,藍斯正背對著他坐著,看書。
格巴頓長吸一口氣,換了心情,用愉悅地語氣取笑道:“又在學(xué)凱伊大哥看書?再看也裝不出他的學(xué)問!”
長背椅自動轉(zhuǎn)了過來,陽光投射的藍斯臉上雪白,淡淡牽起唇角,“那不看了?!闭f著把書扣在了一邊,起身來到了窗邊。
格巴頓瞄了一眼他看的書名——《狗肉的烹炸煎煮做法大全》
“…………”
“這書也是凱伊大哥書房里的?”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感覺到自己的童年信仰正在崩塌。
“自然?!彼{斯嘴角輕啟,微微一勾,語氣帶了幾分自得,“我送的?!?br/>
他轉(zhuǎn)過身,眼神略過桌子上被保存的十分精細書頁,“這是小時候我專門托人尋來的母星古籍,送給兄長的成年禮物?!?br/>
路德維希家族的長子凱伊酷愛讀書,藍斯為他尋來珍貴的母星古籍自然投其所好,但為何單單是這一本——就是某人的惡趣味了。
藍斯臉上也露出了微微的懷念,“那時候兄長剛有了魂契犬,初時訓(xùn)練也不太順利,每次笨笨不聽話,我就帶上溝通儀對著它讀上一段……”
新鮮的狗肉需要拔毛、放血……
格巴頓看了兩行,臉色古怪,但又回憶起從前和藍斯同上軍校,那段無法無天的日子,不由“噗哧”笑了出來。
這的確是從前的藍斯會干出來事。
“那阿波羅呢?你給它讀過沒?”
藍斯收起笑,想起那只慫崽崽只覺頭痛,“它連能帶溝通儀的年紀都還不到,念也是白念。”
“所以,你也別太心急。”
藍斯苦笑一聲,“是了,也許是我操之過急?!?br/>
格巴頓坐到他面前,“我明白你的心情……凱伊大哥當年那么希望你也有只自己的魂契犬,如今好不容有了阿波羅,自然不想讓他失望??砂⒉_畢竟才兩個月,以后時間還長著呢,它會成長為最優(yōu)秀的魂契犬的。”
“它人呢?”
“黑子帶著玩兒呢。”
“玩,就知道玩!”藍斯氣笑了,“我讓你來不是帶它玩兒的?!?br/>
“我知道、知道……剛說了不要著急,這不是剛開始嗎?總得讓它跟黑子先熟悉下,以后才好相處不是?”
“這個你定?!?br/>
看著藍斯一副恨不得趕緊把訓(xùn)練這事拋干凈的表情,格巴頓默默無語,忽地想起了什么,猶豫了下,還是開口道:“我剛才……碰見路德維希夫人了?!?br/>
藍斯頓了下,“嗯”了聲。
他臉上露出困惑的神色,忍不住轉(zhuǎn)到了藍斯跟前,臉對臉問道:“老大,你們之間到底怎么了?還記得小時候過來玩,夫人端出來好多蛋糕甜點給我們吃,就算、就算是發(fā)生那件大家都不愿意見到的事,她也不該像是仇人似的對待你啊?”
“我怎么知道……醫(yī)生說她悲痛過深,腦部受到了刺激?!彼{斯低頭揉了揉眉心。
他自己說著,心里卻微微苦笑。
曾經(jīng)他也相信著醫(yī)生的這個解釋,面對忽然反常的母親,他只有憐惜和愧疚,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任由其冷嘲熱諷,砸碎了東西,他總是第一個上來查看母親的手指有沒有被劃傷,就算再次被掌摑也不躲不閃……
可是一個人的眼神騙不了人,漸漸的,他從母親那冰冷仇視的目光中察覺到,她的反?;蛟S不僅是因為腦部受到了刺激,而是,真正的,在恨著他……
……
清風(fēng)拂過花草,路德維希夫人坐在了花園中的一處僻靜的地方,揮退了侍女,“都下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br/>
“是?!狈蛉私?jīng)常喜歡一個人待著,一待就是很久,從不允許有人靠近。
周圍安靜了,她碧綠的眼眸中流露出了濃濃的哀傷,將脖頸前的鉆石掛墜緊緊握在手心,位于胸口的位置,喃喃道:“亞當……凱伊……”
一滴淚珠緩緩從眼角滑落,不知過了多久,她像是體力不支地輕晃了晃,來不及開口喚人,身子向旁一栽,暈倒在了長椅上。
灌木叢動了動,玩躲貓貓跑到深處的幺崽兒歡快地吐著小舌頭,蒲公英似的圓腦袋噗地從中冒了出來。
看見了長椅上“睡著”了的女人,它認出了那就是前幾天打它的人,頓時條件反射地想跑,但瞟見她臉上露出的痛苦之色,又猶豫地停住了,小心翼翼地一邊嗅著,一邊慢慢靠近過去。
幺崽兒大著膽子來到近前,伸著小鼻子在她臉上輕嗅嗅,立刻焦急起來,大著膽子拿濕漉漉的鼻頭蹭了蹭她的臉頰。
沒有動靜。
幺崽兒回頭望了望,黑子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四周也沒有人。
“汪!汪汪!”
掉頭沖出了灌木叢,撒丫子朝著藍斯的方向跑去。
花園的石子路上,小小的身影在努力地奔跑著。
“呦,老大你看那不是阿波羅?我還是第一次見它跑的這么快,黑子呢?”窗戶前,格巴頓一眼看見了由遠處跑來的小白點。
“汪汪汪!——”
格巴頓摸摸下巴,“它好像很著急的模樣?”
藍斯起身格巴頓,轉(zhuǎn)身走出了房間。在樓梯間與正往上狂奔的幺崽兒迎面對上。
樓梯每階的間距較高,幺崽兒腿短,爬的很吃力,奮力一躍一躍的模樣很是好笑。但此時藍斯卻沒有功夫笑,他的褲腿正被小奶牙用力地咬著。
小東西從嗓子里扯出“呼嚕呼嚕”的低嗚聲。
一直以來都可以感受到,這個小東西很怕自己——這還是第一次見它膽子這樣大。藍斯微微睜大眼。
被它這么扯著,藍斯下樓依舊走的很穩(wěn),倒是幺崽兒踉蹌幾步,最后幾階臺階直接滾了下去。
“嗷嗷!”爬起來趕緊又叼住。
見藍斯似乎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幺崽兒這才松開他,跑到了前面帶路。邊跑邊回頭看,見他跟的毫不吃力,又加快了速度。
格巴頓從后面趕上來,松松的跟藍斯并排走著,好奇道:“阿波羅這是怎么了?也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
“黑子呢?”藍斯問道。
“噈——!”格巴頓把手放在嘴里吹響一聲,很快,黑子碩大的身影從遠處的草叢躍了過來,見幺崽兒跑到了前面,三兩步追上去在它身邊跳來跳去。
幺崽兒這次卻不理睬它,依舊奮力向著某個方向跑著。
等到它一頭扎進灌木叢,黑子突然一個扎步,停住了——再不肯往前一步。
“嘿兄弟?怎么了?”格巴頓不解,拍了拍它的腦袋,大狗卻失了往日威風(fēng),嗚嗚咽咽地趴下去,下巴貼在地面,眼睛可憐巴巴地向上瞅著自家主人。
格巴頓和藍斯對視一眼,藍斯忽然想到了什么,神情一凜,大步跨過了灌木叢,果然看見了幺崽兒正探著兩只前爪扒在長椅上,搖著尾巴。
長椅上,路德維希夫人毫無知覺地倒在上面。
藍斯急步走到了近前,幺崽兒見他終于過來了,讓開了位置,擔(dān)憂地蹲在一旁望著。藍斯伸手貼在她頸側(cè)查探幾下,鎖著眉把人輕輕抱了起來。
幺崽兒目光緊盯著,仰著脖子,跟在他腳邊。
格巴頓正陪著自家突然變慫的魂契犬,自覺丟了人,正郁悶著,就見元帥抱著路德維希夫人出來了。
一驚,上前,“老大!這是怎么了?”
“應(yīng)該是老毛病又犯了?!?br/>
兩人一邊急速往回走著,他們放開后的速度極快,就連黑子都要跑起來,幺崽兒更是幾下被丟在了身后。
黑子低吼一聲,轉(zhuǎn)身叼住了它的后脖子上的軟肉,又追了上去。
藍斯抽空回頭看一眼時,看到的就是一顆大腦袋毛絨絨的,吐著舌頭,任由人家叼著。還是那個傻樣,不知為何,心底里的煩躁稍稍淡下去了一點。
“夫人!”進了閣樓,路德維希夫人貼身侍候的老嬤嬤海娜驚呼一聲,沖到了跟前,緊盯著藍斯的動作。
芬妮也在這里,伶俐道:“我去叫醫(yī)生!”跑了出去。
藍斯把她輕輕放到了床上,海娜趕緊過來接手,用肥胖的身子擋住他,木著臉道:“我來吧,藍斯少爺?!?br/>
藍斯后退,立在了房間角落。
格巴頓臉上露出不忿的神情,側(cè)眸卻見藍斯面無表情,似是習(xí)以為常。他氣的咬牙,低頭見只有幺崽兒一個邁著小短腿進來,又不覺苦笑搖頭,小聲道:“黑子自從幾年前被路德維希夫人打出去過,就再也不敢靠近她了……從前,它也是很親夫人的?!?br/>
藍斯低頭看了眼在床邊走來走去,模樣十分擔(dān)心的白團子,嘴角抽了下,輕聲低語了句,“你倒是不記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