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在的交通發(fā)達，從省城到梁水家所在的小縣城用不了三個小時。梁水還記得上大學第一次去省城，就坐了六個多小時的大客車才到。高速公路通車后，出口站都修到了村口。不過因為梁水自己沒車，所以他得先坐大客車到縣城，再坐小公交車到村頭。

    已經(jīng)是午后了，梁水提著藥品，衣服等東西陪著母親往家走。大姐梁娟先回家了。梁娟有一個十歲的男孩，在鎮(zhèn)里的小學讀書。姐夫也是同村人，兩人結婚后就在村頭新造了房子。梁娟離家八天了，家里有一大堆事在等著她呢。

    梁媽媽一路走，一路和眾人打招呼，回應眾人的關心。左鄰右舍們關注了梁媽媽后，就又把目光放在了梁水身上。

    “小水也回來了，真是孝順哪。”

    “是啊，大媽有福氣啊。你看越來越俊了?！?br/>
    “小水啊，怎么沒帶女朋友來啊？有女朋友了吧？”

    “是啊，是啊，也帶來給我們看看，不要舍不得嘛?！?br/>
    梁媽媽的臉就有點不自在。梁水只管含著笑，大媽，大嬸地不停地叫，胡亂應著。對這種場景他很熟悉了，有經(jīng)驗應付。

    老父親已煮了一大鍋粥。坐了一上午車，粥最開胃了，梁水就著腌菜，腌蘿卜條喝了兩碗，渾身舒暢。下午梁水也沒外出去亂逛，好好休息了下。

    到了傍晚，家里又開始熱鬧起來。村里的人互相之間不是沾點親就是帶點故，梁媽媽去省城治病歸來，當然是一件大事了。親戚朋友們自然要來探問一番。

    眾人正七嘴八舌地說話，梁天亮的父親也過來了。自從梁天亮發(fā)了大財，并連帶著幫村里人賺了不少錢后，梁大伯的形象在村民的心目中是一天比一天高大，日子也是過得越來越滋潤。當下眾人見他來了，便自覺地讓出了中間的位置。

    梁大伯在中間坐定，但馬上就又像安了彈簧似的跳了起來，拿出一包煙挨個分了一圈。眾人就又開始把手中的煙品評一番，紛紛感嘆。

    “這煙要二十多一包呢，一枝一元多錢啊?！?br/>
    “是啊，梁叔現(xiàn)在日子好，真令人羨慕。”

    “還是天亮有出息。梁叔有個好兒子啊。”

    梁水的父親就拿眼看梁水，有點責怪的意思。梁水聽了眾人的議論，也覺汗顏，便躲一旁沉默不語。

    梁大伯咳嗽了兩聲。不知道是真的喉嚨癢了，還是只是想提醒大家，他有話要說。反正眾人慢慢地都靜了下來，帶點崇拜的神情看著他們心目中“財神爺”的爹，并且也是在村里的代理人。

    “我們今晚到小水家，主要是看望看望菊英的病。現(xiàn)在看來菊英的眼睛是完全好了，我們也就放心了。你們說對不對？”梁大伯說話還真有點“官派”的樣子。眾人當然都隨聲附和。

    梁水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梁大伯說的是自己的母親——菊英是梁水母親的名字。

    “小水呢，是在省城工作的人，見多識廣，就讓他給我們講講現(xiàn)在的經(jīng)濟形勢吧，你們說好不好？做生意不懂形勢怎么

    能賺錢呢？我家天亮那小子讀書少，對經(jīng)濟形勢的把握就不一定準確。小水啊，我還是信得過你?！绷捍蟛职呀裹c引向梁水身上，他看著梁水，一臉的誠懇。

    梁水哭笑不得，想我又不是什么政府官員，哪知道經(jīng)濟形勢如何？你一個小老百姓，知道了又有什么用？不過還沒等梁水開口，眾人就已經(jīng)紛紛反駁了，他們反駁的是梁大伯“貶低”梁天亮的話，大家都等著梁天亮幫他們賺錢呢，梁天亮怎能不懂經(jīng)濟形勢呢？

    梁大伯對眾人的反應很滿意，又不著痕跡地提了提梁天亮幫忙安排治病的事。在接受了梁水父母的連聲感謝后，心滿意足地走了，其他的人也就跟著紛紛離開。

    梁水見多了這種場景，反正他給人作陪襯也不是第一次了，心里早已無感。不過他內心隱隱不安，好像把錢放在梁天亮處等著生錢的人絕非少數(shù)啊。

    梁水對梁天亮沒有好感是有原因的，并非僅是討厭別人拿他倆比較。梁水的四年大學也不是白讀的，他曾經(jīng)仔細分析過梁天亮的運作模式，月利兩分或兩分五的高利攬進錢，沒有三分或三分五以上的利息放出去，是轉不動的。但這么高的利息是很難找得到投資目標的，有什么生意能達到如此之高的利潤？都是山窮水盡了才會來臨時拆借，也是上不了臺面，風險可想而知。梁水也知道許多小房產(chǎn)商全靠這種錢運轉，但目下房產(chǎn)銷售不佳，一旦款項不能及時回籠，高昂的利息分分鐘壓垮他們，若是剩下個爛尾樓，到時就真是一切打水漂了。所以梁水認為梁天亮根本是不負責任的，只是拿別人的辛苦錢冒險，管自己逍遙快活，開豪車，泡美女。但誰會相信他梁水呢？梁水也不想自討沒趣。

    回到了家鄉(xiāng)，“死黨”陳清還是要見見的。小學時兩人一直是同桌，到初中陳清長得慢了，兩人才分開坐。不過兩人的感情一直不錯，陳清個子小，老受人欺負，都是梁水上陣幫他。陳清沒考上大學，高中畢業(yè)后就在他舅舅的工藝品廠干活，幫著管理業(yè)務。

    轉天上午，陳清接到梁水的電話，也是很高興。便讓梁水等著，他過來接。梁水想陳清這小子這些年搞外貿(mào)出口賺了不少錢，不知現(xiàn)在都開什么豪車了？

    不到半小時，陳清便到了。令梁水大跌眼睛的是，陳清開的是一輛三菱貨車，后面車斗里還堆著滿滿一車物料。

    陳清推開駕駛室的車門，對著梁水笑道：“你來得正好，我正愁沒人幫忙呢。快上來，幫我送貨去?！?br/>
    梁水上車笑罵道：“你這家伙，就開這種“豪車”來接我?。俊?br/>
    陳清道：“別小看這三菱貨車，動力大著呢，載貨可是一流?！?br/>
    梁水指指后面車斗里的東西，問道：“送哪兒去？”

    “就這附近村莊啊，你們村也有我廠里的外包點。這是外包給村里的大嬸，大媽們做工藝品的物料，時間有點緊，我得盡快分發(fā)下去?！标惽逭{轉車頭向著村子的另一頭駛去。

    梁水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人工費用高昂，大家都養(yǎng)不起太多工人，除了一些核心復雜的工序，簡單點的就都外包給農(nóng)村里數(shù)目龐大的大嬸大媽們。她們人員數(shù)量大，時間靈活，做這種手工產(chǎn)品倒有優(yōu)勢。

    梁水也不再多話，跟著陳清轉悠了一上午，幫他把貨分下去，再把已加工好的收上來。那都是些布娃娃，各種顏色，各種面孔都有，陳清解釋說有許多個國家地區(qū)的娃娃形像，美國的，俄羅斯的，法國的，阿拉伯國家的等等。

    當一切辦妥，已是中午了。肚子都餓了，陳清請客，兩人隨便找了間小酒館點了些本地特色菜，開了兩瓶啤酒，大快朵頤。

    待吃喝差不多了，陳清笑著道：“等下我?guī)闳シ潘煞潘??！?br/>
    梁水不客氣地道：“當然要放松一下。沒來由的干一上午活，總要你出點血。不過話說回來，你舅舅也太摳了，也不多招個人?！?br/>
    陳清搖頭道：“這倒不怪我舅舅。舅舅年紀大了，錢也賺夠了，沒心思沒精力去冒險，已把廠交給我了。我現(xiàn)在是為自己打工?！?br/>
    “你小子可以啊。不聲不響的搞了個大廠子，賺滿了吧？”梁水大是驚訝。

    “也只是名聲好聽，表面風光罷了。景氣太差，你知道咱們縣一百多家工藝品，玩具廠，現(xiàn)在能經(jīng)常開工的有幾家？有三十家就不錯了，至多不會超過三分之一！”陳清嘆氣說道。

    “是嗎？你廠里的訂單似乎不錯啊。”梁水有點懷疑。

    陳清警惕地看看四周，壓低聲音道：“那是假的。就我廠里做的產(chǎn)品，報價一點五元美金，你認為值得嗎？實際給我的價格零頭都不到，只有四角美金！其它都是別人的錢?！?br/>
    梁水皺了皺眉，他也看到了，那布娃娃做工確實粗糙，布料的質量也不高。原來關鍵不在產(chǎn)品好壞??！陳清的意思是他廠出口貨物目的只是幫人“走錢”？

    “國外有專門做這種業(yè)務的公司。只要在國內交一筆錢給他們代理人，他們再從國外用美金作為貨款支付到我廠里。這樣錢就變得來路正常，身家清白了。我也有了訂單可做?！标惽遢p聲解釋。

    梁水搖了搖頭，本想說點讓陳清小心的話，但一想陳清摸打滾爬時間久了，其中的分寸比他懂，也用不著他多嘴。也就不再多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