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罷?！币蟾蕠@了口氣，道，“老夫權且在此休整些日子…也不是不行…可若是打攪了你們的生活，…”

    “義父，地宮足夠大，如何容不下您？何況您這樣的身體，正是需要人照顧的時候?！币笏镜恼Z氣清醒而不容置疑，神情從容不迫，仿佛他做什么都是井井有條游刃有余，也無怪符承弼見了他，心里想起一句話來——“神勇之人，怒而色不變”。

    殷甘笑著搖搖頭，目中難得露出狡黠來，他胸有成竹地說道：“阿霽要我留下，是誠心誠意的，老夫清楚。而你這個臭小子，必然是有私心…阿雪，你是不是擔心這丫頭的身體要出問題，要老夫留下，好歹放心一些？”

    殷司噗嗤一笑：“果然是老前輩，姜還是老的辣。我這么些小心思，義父都一清二楚。不過，既然我們可以雙贏，為什么不這樣做呢？”

    千塵生怕殷司在殷甘心里的形象打折扣，連忙替他圓話道：“前輩，您是清楚他的，就是喜歡說蠢話，可是做起事來還是十分可靠的。是我們要供養(yǎng)您，回報您的恩情，不是非要從您這里得到什么的…”

    二人又是一陣苦勸。

    殷甘的分析沒有錯，殷司的確有私心。

    可是殷司還不想讓他這樣去死，保險起見，讓他留在自己身邊最好。

    見殷司和千塵都是強烈要求他留下，殷甘最終還是答應了。

    殷司彎下腰，在昏迷的越機跟前打了個響指，后者立刻驚醒了：“君…君上！…”

    “越機，怎么樣，你還好嗎？命你將距離會客廳最近的臥房收拾出來，”殷司道，“作為義父的住處?，F(xiàn)在就去?！?br/>
    “是?！痹綑C連忙點點頭，便自己轉著輪椅往會客廳處走。

    “阿雪，老夫近日需多去五月盟?！币蟾实?，“只怕是…”

    “義父，您行動自便即可，無須知會我等?！币笏纠硇缘卮驍嗔怂?，“會客廳里有一面水鏡，里頭便是整個元滄界。從鏡中可以掌握天下許多走勢…應該能省下不少力氣?！?br/>
    殷司頓了頓，又道：“阿霽幾乎是在五月盟長大的，您不若帶了她去…”

    千塵突然被點名，猛然回過神來：“什么？”

    她意識到自己失態(tài)了，連忙整理了一下呼吸，望向殷司：“怎么了？”

    “沒事?！币笏緵_她笑了笑，“我跟義父說，五月盟是你娘家。”

    說完，他又望向殷甘，繼續(xù)剛才的對話：“我們跟五月盟的少盟主也算是熟人了，很好聯(lián)絡。義父，這里距離五月盟也不遠，正巧是個交通樞紐。想必您也發(fā)現(xiàn)了，正好處于赤柔、浮玉的夾縫地帶，北面就是御宗…實在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地方。”

    “阿雪，好眼光?！币蟾寿澰S地點點頭，“這樣的地方靈氣流復雜多變，即使發(fā)生了什么，由于靈氣過于雜亂，反而分辨不出線索來…”

    有一說一，千塵已經不想再聽他們干巴巴地聊了，于是靈機一動，笑道：“前輩，你既然是阿雪的義父，那我是不是也能占個便宜，喚您聲干爹？我這條命也是你救回來的，這個要求不過分吧？”

    殷甘還未說話，殷司倒覺得奇怪：“你不是應該跟著我叫義父么？怎么又變干爹了？”

    千塵笑嘻嘻地對殷甘說：“我若也叫義父，那是隨了阿雪叫的，誰讓我是他的妻子呢？對您來說，那就是自己的義子帶了媳婦唄？可是若是我改口叫干爹，那就不一樣了。您便是既有兒子也有閨女了，這是算我自己的，這樣才不虧嘛…”

    千塵的長篇大論說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殷司笑道：“義父，您便了了她的心愿吧。”

    殷甘無奈地笑了笑：“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老夫豈能拒絕？”

    此時，越機坐著輪椅又移到了這里：“前輩，房間已經收拾好了，請您同我來…”

    殷司見狀笑道：“義父，您且同他去，這個地宮的構造是我一手設計的，還請您斧正。至于，究竟是歇一會兒也罷，還是立馬去五月盟也罷，您留下一句話就成。戌時我設宴再來請您。”

    殷甘很理解殷司的想法，人家夫妻倆小別勝新婚，自然是要膩歪在一起的。既然殷司給了個由頭，他順著去就是了。何苦要當電燈泡呢？

    所以，殷甘痛快地跟越機去了。

    望著殷甘和越機一站一坐遠去的背影，千塵慢慢把黑罩袍的連帽套在了頭上，將自己那可怕的頭皮遮得嚴嚴實實。

    “阿霽…”于是，殷司看不見她的頭頂，只能看到一塊黑布。

    她全身上下有九成都被包在黑布中。

    千塵想伸出手拉拉袍子的領口，結果由于衣袖太過寬松，露出了燒得面目全非的手和小臂。

    她想把衣袖挽起來，可是她的兩個衣袖永遠不能同時挽起，總是左手挽好右手掉，右手挽好左手掉。

    千塵的心態(tài)突然就爆炸了。

    怎么連衣服都跟我過不去？

    她垂下腦袋，兩只手捂著臉。她的眼睛酸痛無比，喉嚨已經哽咽。

    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

    在殷甘的天地里，只有她一個人，不管身上丑成什么樣，反正別人看不到，愛怎么難看怎么難看，愛怎么惡心怎么惡心。

    可是符承弼搞了這么一手，殷甘只能把她帶出來，證明她人還活著。

    原本，千塵也以為，再次見到殷司時，自己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就算沒有完全長好，也無礙觀瞻?，F(xiàn)在可倒好，她連腿都站不住。

    “我想…”千塵正想說，去看看寧兒，不過考慮到自己這副鬼樣子恐怕會嚇哭孩子，一時之間話又吞到了肚子里，她咽了口唾沫，道，“我想…我去睡一會兒吧。”

    “阿霽…”

    千塵在黑色帽沿下自顧自地扁扁嘴，又吐了吐舌頭，往臥房走去：“不要告訴別人我回來了。我不想現(xiàn)在去見人?！?br/>
    身后的殷司沒了聲音。

    仔細想想，他連自己的蛇尾都沒有見過。

    雖然現(xiàn)在自己身上最漂亮的就是這條尾巴了。

    千塵意志消沉，甚至還不如一個人在那冰天雪地里的時候。那時候，她一心想著要好好恢復，然后完完好好地去見殷司和寧兒；然而，如今自己連這光禿禿的腦袋都藏不住。

    她走進自己平時住的臥房，不知為何，卻突然想起了阿蛟，于是心情更是雪上加霜。

    她倒在了床上，臉埋在柔軟的被褥里，無聲無息地開始掉眼淚。

    一場浩劫之后，自己變成了這副鬼樣子，可憐的阿蛟連性命都送去了。

    還有那寂空和尚，自己允他去了戰(zhàn)場，可還是沒有救回他心愛的姑娘。

    如果說，在殷甘那里，自己仿佛從千塵的人生中抽離出去，那么現(xiàn)在她回到這里，便是又回到了自己的生活里。

    朋友的記憶，在腦海中蘇醒。

    阿蛟，那樣美麗…那樣純潔的阿蛟，為什么她會獨自離去？

    她怎么舍得下這么多愛她的人？

    阿蛟…為什么自己正丑陋地茍且偷生，阿蛟卻美麗地永遠離去了？

    千塵感到悲痛而茫然。

    她覺得自己的肺被什么東西緊緊地抓住了，它不能繼續(xù)工作…于是，千塵只好用力地，吸入更多的空氣，期望有一口氣能讓肺舒展開來，讓她痛痛快快地呼吸。

    她腦子里一團亂麻。

    與其說是躺在床上，不如說是癱在床上。

    她化去蛇身，晾出兩條腿來，可是左腿疼得她額上青筋直跳，右腿就像一塊死肉，什么感覺都沒有。

    她感覺到了來自內臟的痛苦。

    難怪，魂火原本就是由內而外燒起來的。

    內臟的損壞雖說不像皮肉傷這樣，一眼便能瞧得見，可是損傷得更加嚴重。此時要重新生長，痛覺當然不會繼續(xù)麻痹。

    千塵翻了個身，瞇起眼睛望著天頂上精美的壁畫。

    這一片壁畫極有魔域風情，畫的是景，是一片長滿白色的睡蓮的池塘。

    墨綠的蓮葉，潔白的蓮花，以及黑曜石一般的池水。那暗黃的亮點，是螢火蟲嗎…

    她的雙腿無意識地重新化作了蛇尾。

    舒服了，終于舒服了。

    她覺得自己可以閉目養(yǎng)神一會兒了。

    進入淺眠之前，她聽到自己心底有一個聲音說道：“阿爹阿娘入我夢來，好好將我抱一抱吧…”

    千塵的本意是不愿見人，可惜叮囑了殷司，卻來不及安頓一下殷甘。

    殷甘去了趟五月盟，一個人去兩個人回來，卻把云傲給帶來了。

    “阿嗔呢？快讓我瞧瞧她?！闭撈饘@里的熟悉程度，云傲跟殷甘差不了多少。于是見了殷司便嚷著要見千塵。

    見得云傲上門，殷司的眉頭便不經意地皺了皺；他沒有回應云傲，而是保持著從容的微笑，先把兩人迎進會客廳：“我已經吩咐越機準備晚宴。地宮冷清，切莫見怪。”

    “阿嗔呢？”云傲看上去十分興奮，“我便知道她沒有那么容易就死了！她既然已經回來，快讓我看看??！”

    殷司別有深意地扯了扯嘴角，對云傲說：“她需要休息，過些天等她好些了，我?guī)黄饋砦逶旅恕?br/>
    “你讓我看一眼行不行？”云傲覺得哭笑不得，“我不打擾她，我看一眼，一眼就行…”

    “她確實活著不假?！币笏镜哪樕弦琅f保持著禮貌的微笑，“知道這一點就很好了?？床豢从钟惺裁匆o。遲早會給你看到的。不在這一天兩天?！?br/>
    “看你這從容不迫的模樣，我也知道她回來了?！痹瓢吝€沒有領會到殷司的用意，依舊是又歡喜又興奮的神情，“前些天阿嗔不在，你臉上能刮下二兩寒霜來，現(xiàn)在倒是和顏悅色的…喂，我看一眼還不行嗎？就一眼…或者你用用你的神通，我就看個影兒…”

    殷甘心里想，那姑娘現(xiàn)在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到底是自己太粗心，也難怪阿雪不肯讓他瞧了。

    “云傲，你如何稱呼殷甘前輩？”殷司突然開口問道，眉間帶著些許狡黠。

    “殷甘前輩是我父親的師尊，我自然要稱前輩一聲師祖。”云傲不疑有他，老實回答道。

    “這便巧了?！币笏疽婔~兒上鉤，唇角不由得勾起，“殷甘前輩可是我的義父?？磥?，今后你得稱我聲叔叔才是?！?br/>
    “你！”云傲氣得從座位上蹦了起來，毫無忌諱，甚至有些放肆地指著大笑的殷司，“去你的吧！我才不要呢！”

    今日得知阿嗔好好的待在人間，云傲高興壞了，連舉手投足都不似往常穩(wěn)重。

    只是幾人笑畢，云傲又提起要看看阿嗔來，鬧得殷司近乎有些頭痛。

    “看看我怎么了，我這不是好好的?！蔽匆娖淙耍嚷勂渎?。

    云傲見千塵從從容容地走進來，穿了一身黑罩袍，一頭如瀑青絲，肌骨瑩潤，膚若凝脂，狀態(tài)看上去很好，只是罩袍下露出的是一條蛇尾。

    殷司皺了皺眉，殷甘也瞇起了眼睛。

    在他們眼中，千塵依舊是面目全非的模樣——她只是用了幻術罷了。

    而場上三人只有云傲修為不及她，只有這個傻小子被騙了過去。

    “阿嗔！”云傲結結實實撲了過去，狠狠給了她一個擁抱，“我就說你怎么會死呢…”

    “好啦，幸好殷甘前輩及時救我，所以沒受什么傷…”突然被這樣熱烈地抱住，千塵的眼淚當時就下來了，“沒事，我還好好的呢…”

    云傲也是管不住自己的眼淚：“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別哭，男人家怎么能像個孩子似的?！鼻m嗔怪道，然而下一句，她卻是盯著殷司說的，“阿雪，我想跟云傲回五月盟去住些日子。細細想來，我也許久不曾見到盟主了?！?br/>
    殷司還未反應過來，她已經松開云傲，走到了他身前，湊在他耳邊：“阿雪，讓我走——讓我自己靜一靜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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