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大眼睛姑娘
“快取溫水來。”朱佑桓低頭看了眼女子,高聲吩咐。
謝遷忙阻止道:“不可陛下,她這是昏迷中的囈語,不是真渴。臣粗通醫(yī)理,現(xiàn)成的鹿肉湯喂上一碗,補住元神,應(yīng)該就會好了。”
朱佑桓覺得有理,點頭同意,剛要伸手卻被楊廷和故意用身體擋住。那邊謝遷用眼神示意楊一清去扶那女子,低聲道:“此女來路不明,你等得盯緊了?!?br/>
朱佑桓啞然失笑,無可奈何的看著他們,自已站起后背著手。
稍后謝遷端著銀腕,用銀湯匙一小口一小口喂了一大碗熱騰騰香噴噴的肉湯,女子被他們圍著,到好似把皇帝擠出去一樣。
朱佑桓也不理會,滿腹心思來回踱步,時而低首沉吟,時而望著漆黑的院子發(fā)呆,誰也不知他想些什么。
做了皇帝后第一次私自出京,又是在未確立繼承人的光景,這在古時無疑是大忌,遠離中樞很容易變生不測??芍煊踊覆⒎切难獊沓保胗^察下京城的反應(yīng),因隨著侄兒誕生,隱隱察覺出幾股暗流涌動。
“老天爺,好暖和呀”
忽然死里逃生的女子終于蘇醒過來,鐵青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暈,一雙水汪汪的杏眼慢慢閃開,有些羞澀的在一張張陌生的男子面孔上掃過,吶吶說道:“奴這是在陰曹地府,還是活著?你們是人還是?”
眾人笑看著她,發(fā)覺此女相貌五官還算端正清秀,只是蓬頭污面,那雙小腳被凍得直流黃水,眼神中透著驚懼和疑慮。
朱佑桓上前蹲下身子,柔聲道:“放心吧,這里都是活生生的人。你倒是從鬼門關(guān)里走了一遭。你叫什么名字,怎么會一個人凍倒在這座孤廟里?”
“俺是興縣的?!?br/>
女子赤著腳當(dāng)著這么多男子面前,害臊的把腳縮進羊毛毯子里頭。
朱佑桓淡淡一笑:“天底下興縣多了,到底是哪個省份?你莫驚慌,這里都是好人。因未經(jīng)你同意,我等不好給你救治腿腳,你看這位師傅年紀(jì)大,他以前學(xué)過醫(yī),就讓他給你仔細(xì)包扎傷口,灑上傷藥,省的留下隱患,如何?”
大家伙立時紛紛偷笑,堂堂大學(xué)士成了太醫(yī),謝遷苦笑著一拱手,說道:“正是,老夫小時候家里窮,做過幾天游方郎中,小娘子,醫(yī)者父母心,你就不要有顧慮了?!?br/>
女子抿嘴一笑,眼看其他人自覺轉(zhuǎn)過頭去,羞答答的又把小腿伸出。謝遷當(dāng)即拾起早已準(zhǔn)備好的凍傷藥,就著溫水給她救治起來。
“俺叫雨珍,是山西代縣肖家寨人,莊戶人家?!?br/>
女子并不怕生,眨著眼說道:“前年家鄉(xiāng)又是地拱又是干旱,莊稼顆粒無收,沒錢繳納租子,家里只有俺爹俺娘,還有一個不到六歲的弟弟,那時真是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險些被生生餓死?!?br/>
女子嘆息著說完,一臉的不堪回首,忽然神色一變,喜滋滋的道:“后來官府張榜,說只要來東北,以前的欠租全免,還贈給三百畝土地,還給建房子,配騾馬耕地,十年免賦稅徭役。等打出的糧食有了富裕,官府高價收購。周圍的山啊水啊都是萬歲爺?shù)?,萬歲爺許諾誰都可以去砍柴打獵捕魚,不許官老爺追究呢。
俺娘起初不同意,說天寒地凍的住不了人,俺爹卻說無妨,早年他到過遼東做過鏢客,直說春夏時節(jié)那天氣好著呢,漫山遍野都是野花。俺娘心里就被說活泛了,全家收拾收拾剛要動身,不想隔壁嬸子夜里給餓死了,他男人幾個月前得了急病沒了,留下兩個嗷嗷待哺的娃兒,這下俺家犯愁了,雖說一路上有官府照應(yīng),可是兩個不滿周歲的嬰兒,怎么說都得需要錢,唉”
她一頭說一頭哭,楊廷和等人面帶慚愧,那時他們都是六部主事,山西地震沒少操心,卻不想還是有照應(yīng)不到的地方。
朱佑桓搖搖頭,他體會的更深,當(dāng)日國庫沒錢沒糧,費盡心思從各地調(diào)撥糧食送往災(zāi)區(qū),結(jié)果一路上被層層克扣,到了百姓手里所剩無幾,一直拖到皇兄繼位時,也不知有多少人被餓死。要不是自已暗地里從晉商手里要來大筆糧食,或許河套山西都要變成千里無人煙了。
幸虧朱見深死的及時,不然后果不堪設(shè)想,很多百姓走投無路只好遠赴遼東逃荒,起初人數(shù)并不多,畢竟沒有幾個人有這姑娘老爹的見識,可隨后黃河多處泛濫,徹底毀了無數(shù)百姓賴以生存的指望,又經(jīng)官府大力勸誘,一波*的背井離鄉(xiāng)而來。
那姑娘又說道:“就在沒辦法可想的關(guān)口,村里來了個蠻子,一口蘇州話,說要買三十個女孩子去蘇州給皇上織貢品,管吃管住一年還有三兩銀子的工錢,三年為期,愿意回來給路費,想留的一年給十兩銀子。為了從前的一些債,為了一家人活命,爹娘就賣了俺?!?br/>
謝遷等人面面相覷,同時搖頭道:“不對,蘇州織造那一年是沒被圣上下旨裁撤,可是這織布的繡娘,從來沒有到北方買人的例,何況這已經(jīng)算是私買私賣人口了,誰敢這么大的膽量?”
農(nóng)民地位堪比文人,按律是不允許賣身為奴。當(dāng)然,事實上官府根本管不了那么多,但如這樣大規(guī)模買女孩子的事,尤其是還是官面上的,根本瞞不過人去,早晚會被言官彈劾,蘇州官員會這么傻?
朱佑桓皺眉問道:“既然兩廂情愿,你怎么跑回來了?難道是蘇州織造沒了,你等都被遣散返家?那也不對,怎么就你一個人孤零零的跑到遼東,你肯定有同鄉(xiāng)的?!?br/>
肖雨珍嗚咽道:“爺哪里知道,他竟是黑心腸的人販子到了蘇州就把俺們賣到了春香閣。俺看師傅教的不是針線,每日領(lǐng)著唱曲兒,彈琴,還教下棋,畫畫兒,心里就犯疑,去問教習(xí)媽媽,教習(xí)媽媽說這也是學(xué)本事。倒是有個大姐好心,跟我說了底細(xì),一等養(yǎng)一年就叫我們接客。俺是好人家的閨女,咋能做這事?趁他們不妨,姐妹四個人一起逃了出來,結(jié)果被抓住一個,被打死一個,剩下俺和隔壁的妹妹連正經(jīng)路都不敢走,一路從安徽山東河北河南討飯過來,途中妹妹病死,俺在這山海關(guān)外遇到了大雪,想進廟避一避,不知道咋回事,反正廟里的主持餓跑了,俺支撐不住就凍倒了。”
眾人都忍不住嘆息,此種慘事這些年聽得多了,江南青樓楚館無數(shù),一年也不知買來多少好人家的女兒。
朱佑桓對此束手無策,別說古時了,就是后世你也解決不了,只能說盡可能的完善律法,抓到一個殺一個,不單單要殺,還要凌遲處死,然后剝皮填草,以警示他人。
心里升起疑云,朱佑桓覺得這姑娘說話伶俐,口齒清晰,不像是農(nóng)家女,故意問道:“雨珍姑娘,你大難不死,必有后福。你是愿意今后跟著我,還是愿意去找親人呢?”
謝遷等人一驚,不管這女子再可憐,那也不能收留在陛下身側(cè),出了事誰吃罪得起?
肖雨珍眼中含著淚花,她原以為這干人個個佩刀帶劍,不是響馬就是刀客,這會子回過神來,已經(jīng)察覺都是些貴人,尤其是眼前這位風(fēng)神如玉的青年,氣度沉凝,舉手投足都有股子天生貴氣,絕對不是尋常人。
想著想著,用袖子擦著眼淚,道:“俺家里有爹娘,有三個弟弟,爹如今歲數(shù)大了,娘身子骨不好,弟弟又小,得有人照應(yīng)?!?br/>
朱佑桓心里一松,他真的不希望這長得一雙大眼睛的姑娘抱著其他目的,看了眼一臉喜色的其他人,笑道:“難為你還有這份孝心,比我們兄弟都強既如此,你留在廟里好生休養(yǎng)幾日,我會派人送你去尋你爹娘,那闖關(guān)頭的百姓,官府都有詳細(xì)戶籍,不難回家和親人團聚?!?br/>
肖雨珍當(dāng)即大喜過望,確認(rèn)無疑是遇到了貴人,就要掙扎著起身道謝,被謝遷含笑按住她,意味深長的道:“不用謝了,唉有些事也解釋不清楚,反正這謝就免了吧?!?br/>
姑娘眨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有些不明白,她哪知道眼前這幾位身為官員,即使此事與己無關(guān),但無論如何都自覺有些虧欠,何況還是當(dāng)著皇帝的面。
當(dāng)下朱佑桓吩咐道:“她在這里歇息不便,我看那東廂有一間很干凈的耳房,帶她過去,把肉湯和鋪蓋都送過去?!?br/>
自有侍衛(wèi)們引肖雨珍出去,朱佑桓習(xí)慣性的起身走出殿外,外頭兀自丟絮扯棉般的落著大雪,耳聽凄風(fēng)掠過峰巒的連綿呼嘯,過問了下由誰值夜,囑咐幾句轉(zhuǎn)身回來。
斜靠在馬鞍上,揀著碗里的鹿筋略用幾口,又吃了一大碗黃酒,在暖融融的火堆旁沉思一會兒,漸漸閉上了眼。
“六爺,六爺”
朦朧睡著的朱佑桓一下子睜開眼,卻見是二虎正在輕聲呼喚自已,皺眉問道:“什么事?大呼小叫的。”
二虎回道:“總督劉大人派人來接您了?!?br/>
“咦這風(fēng)聲都傳到他耳朵里了?”朱佑桓翻身而起,身上的斗篷悄然滑落,心里疑惑,劉大夏怎么收到消息的?
二虎低下了頭,小聲道:“是娘娘囑咐的,俺派幾位兄弟日夜不停的趕去報信?!?br/>
朱佑桓立時傻眼,這就叫日防夜防,家賊難防,這下好了,圣駕出京,算是徹底驚動了遼東官場,看來要有熱鬧可瞧了。
第281章大眼睛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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