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讓大夫人以為自己性情乖張是一回事，在外人面前落大夫人的面子則是另外一回事了。若是自己做得太過，大夫人真的恨上自己了，那下場只怕也不比嫁給趙霖好到哪兒去。

    楊葭如今便是要拿捏住這其中的分寸，既不能讓大夫人徹底厭憎上自己，也不能讓大夫人覺得自己是個好拿捏值得抬舉的。

    “八娘子來了？夫人請了裴相公家的媽媽去了正院的敞廳說話，幾位小娘子都在屋中等著你一道過去?！鄙驄邒叽蛄苛藯钶绲囊轮虬纾櫫税櫭碱^，還是沒有多說什么。

    楊葭對沈嬤嬤笑了笑，進(jìn)了屋中便看見楊茹和楊芊都打扮得格外的用心，一個穿著石榴紅色的衫子下身系著同色的八幅羅裙，頭上更是插著鑲嵌著湖水藍(lán)寶石做的頭冠，艷光四射，硬是讓楊茹比平日里更多了一份貴氣來；一個穿著蔥白色褙子里頭是銀紅色的抹胸，下面系著碧綠色的撒花及地長裙，頭上則帶著一頂百合花樣的銀發(fā)冠，期間別著一朵新鮮的杏花，既不是貴氣也更顯得生動活潑。

    “四姐姐和五姐姐都好漂亮呀！便宜了裴相公家的老媽媽了?！睏钶缧ξ氐馈?br/>
    楊茹掃了一眼楊葭和往日差不多的打扮，心中一松，嘴里卻道：“八妹讓我和五娘等了這半天，還以為你也會好生打扮一番的，怎么還是和尋常一樣？現(xiàn)在上門的這位雖然只是裴相夫人身邊的老媽媽，但是她可不是一般尋常的婆子，據(jù)說她是裴夫人的陪房媽媽，兒子是裴家的大總管，孫子更是放出了奴籍，如今也在讀書準(zhǔn)備考取功名呢?！?br/>
    楊葭聽楊茹這樣一說，想到了紅樓夢中賈家的賴大一家子，可見神馬的都是來源于生活呀。她撇了撇嘴道：“憑她再不一般也只是個奴仆罷了，等她孫子考取了功名再說其他的吧?！?br/>
    楊芊附和道：“哪怕她孫子考到了功名為官，這出身也是改變不了的事實。這滿朝做官的，也是有個三六九等的?！?br/>
    楊茹此時已經(jīng)將楊芊視為大敵，自然是反唇相譏：“五娘既然這般瞧不起人，何必鄭重打扮？說一套做一套，臉皮也夠厚的?！闭f完就長袖一甩，轉(zhuǎn)身出屋往敞廳而去。

    楊芊氣怒，咬著唇伸手就要取下頭上的發(fā)冠，卻被楊葭攔住了：“五姐何必和四姐姐計較？既然打扮好了，便去見客吧。不管怎么樣，鄭重些給人做臉也沒有什么不好。妹妹我沒有好生打扮，不過是因為我還小不急而已?！?br/>
    沈嬤嬤自門外進(jìn)來，深深地看了楊葭一眼，這才道：“四娘子既然去了，兩位娘子也別磨蹭了。免得讓人家笑話咱們家的娘子不懂禮數(shù)。”

    楊葭一路走一路回想前世這個時候她是如何做的？貌似也是和楊茹楊芊一樣鄭重打扮，裴家的這位媽媽卻正眼也沒有瞧自己一眼，只顧著打量楊茹楊芊去了。而后楊茹和楊芊兩人入宮參選，一個被指給涼王為孺人，一個過了第一輪第二輪被刷了下來，后來嫁得不錯，大夫人的算盤徹底落空……

    沈嬤嬤一直在偷偷打量楊芊和楊葭，楊葭臉上若有所思的表情讓她深信這位庶出的八娘子絕對不是表面那般無害。而五娘子，雖有些沉不住氣，但是比起四娘子來卻強了不少，說不定還真是有大造化的呢。

    楊茹侯在門簾外看見楊芊楊葭，仰頭哼了一聲，待沈嬤嬤進(jìn)去稟告了，姐妹三人這才進(jìn)去。楊葭暗想只憑著大夫人同這位媽媽說笑聲，就知道她是極其看重楊家女是否得選了。

    裴相夫人姓馮，她遣來的這位心腹媽媽夫家姓朱，六十多歲的樣子，卻中氣十足一點也不顯得蒼老，相貌端正，嘴角含笑，身材也頗為豐腴，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右手第二張椅子上。雖則面容和氣，然而打量楊家小娘子的目光卻極為銳利，她側(cè)了身子避過楊芊和楊葭的行禮，對著大夫人笑道：“夫人家的小娘子果然都是極好的，夫人真真是有福氣呀?！?br/>
    大夫人心中一嗤，笑道：“媽媽真是太過贊譽了，她們養(yǎng)在大名府，同汴京城的大家小娘子們還是有些差距的?！?br/>
    “夫人也別自謙了，貴府的小娘子天真浪漫，又哪里是汴京的小娘子們比得上的？”朱媽媽笑瞇瞇地夸了又夸，最后才道：“我們家夫人最是喜歡鮮花一樣的小娘子了，她特地囑咐我將話帶到，夫人您去我們府上，千萬要帶著小娘子們一道過去。”

    “不消媽媽傳話，我也是要帶著她們?nèi)ソo馮夫人磕頭請安的?！贝蠓蛉诵χ鴳?yīng)承了下來，又讓婆子們抬著一只三尺見方的大箱子上來道：“這里頭是一些大名府才有的玩意，本該親自送去府上給夫人、郎君們賞玩的，媽媽既然來了，就勞媽媽捎回去了?！?br/>
    朱媽媽瞇了瞇眼，也沒有推辭笑著應(yīng)了，這才起身告辭，大夫人自然親自送了她出了中庭才回轉(zhuǎn)。她瞧了瞧楊茹和楊芊的打扮，點了點頭道：“你們今日這番打扮不錯，明日里我會讓人給你們倆再裁四身衣裳，接下來的一個月里，你們要打起精神來隨我出門。”

    楊茹滿心激動地應(yīng)下了，楊芊雖有些疑惑大夫人對自己的慷慨，卻也應(yīng)了下來。至于楊葭，撇了下嘴故意問道：“母親，給姐姐們做衣裳，為何我沒有呢？難道我不隨著母親一道出門去？”

    大夫人看著楊葭的打扮，沉下了臉：“你還曉得要新衣裳？方才來客怎么不好生裝扮一番才過來？成心給我丟臉是吧？裴相公府上你也不用去了，就在家里頭好生反省幾日吧?！?br/>
    楊葭心中暗喜，臉上卻裝出一副委屈的樣子來，在大夫人身邊期期艾艾地道：“母親，不隨姐姐們一道去裴相公府倒也罷了，但是在家中反省……母親是讓我禁足幾日嗎？母親，可以端午節(jié)后再禁足嗎？我答應(yīng)了六郎領(lǐng)他上街游玩一番的……求母親應(yīng)了我吧，不然失信于六郎，他以后不聽我的教導(dǎo)可就糟糕了……”

    大夫人心里頭本來是有些惱怒的，只是瞧著楊葭的神態(tài)，不知道怎么的竟然氣消了許多，沒有好聲氣地道：“好啦，許你后日帶六郎上街去逛逛再禁足十日?！?br/>
    “多謝母親！”楊葭笑顏如花，一點也不介意三兩天的禁足變成了十日，能在端午節(jié)前出門去逛逛真是太好了！且也算是基本上拿捏到對大夫人的態(tài)度了，時不時地出格然后再裝作懵懂不知事的樣子來討?zhàn)埦统衫玻?br/>
    楊葭在心里給自己豎起了一個大拇指，現(xiàn)在就算大夫人一年半后執(zhí)意要選自己做為趙霖的繼室人選，她也有把握磨得大夫人放棄自己的。

    楊茹瞧著楊葭笑得沒心沒肺的樣子，心里不住地嘲笑，暗道：“真是個傻丫頭。裴相公乃是政事堂的四位同平章事之一，還被太后娘娘封爵郯國公，雖不是世襲的爵位，卻足可說明他在朝中的地位。只要得了裴相公夫人的一句好話，這婚事也自然水漲船高了?！本褪菞钴芬灿X得楊葭有些沖動了，竟只顧著六郎和玩兒，看來自己得找個機會提點她幾句才好。

    楊葭不知道兩個姐姐所想，歡歡喜喜回了留芳院的東廂，看六郎在和畫眉、小雀兒玩雙陸，忙上前湊趣玩了一把，故意將六郎臉上貼滿了紙張，看著輸?shù)靡薜牧?，伸手揉了揉他頭上的小鬏鬏，“好啦好啦，姐姐是太高興了所以手氣才好的。母親答應(yīng)后日我?guī)愠鲩T去逛逛哦。高興了吧？”

    小孩子果然很好哄，六郎一把扯掉臉上的紙條兒興奮道：“可是真的？太好啦！馬行街上大小鋪子都要逛遍，街上的東西也能由著我隨意吃啦……”

    屋子里的丫頭婆子們也都高興得笑了起來，若是能跟著小郎君和八娘子出去逛逛也不妄來了汴京一回，以后回鄉(xiāng)去了也有在鄉(xiāng)鄰面前炫耀的資本不是？

    離著皇城官署不遠(yuǎn)的御道街甜水巷里，兩邊都是賜給朝廷大佬們的宅子，裴相公家的宅子便是其中最大最氣派的宅子，正正經(jīng)經(jīng)的國公規(guī)制，石頭獅子、臺階、門樓、旌旗等等，俱都說明著宅子里頭主人的身份不同反響。朱媽媽坐著的馬車自角門直接入了府，到了中庭前才下了車一路往榮華堂而去。

    “朱媽媽好，老夫人正在里頭候著您呢?！崩认抡驹诘男⊙绢^眼尖，瞧見朱媽媽走近了忙滿臉笑地迎了上去。

    朱媽媽神態(tài)溫和地點了點頭，卻沒有立刻掀了紗簾就進(jìn)屋，而是在門前稟了一聲得了裴夫人馮氏的許可，這才進(jìn)了屋子。

    “你啊總是這般守禮。”裴相夫人馮氏也六十如許的年紀(jì)，頭上梳得極為整齊不見一根銀絲兒，穿著姜色的團(tuán)花褙子及同色的綢裙子，因為保養(yǎng)得宜，看上去不過四十出頭的年紀(jì)，只眼角有幾道淺淺魚尾紋的面容嫵媚秀麗，半點也不像是要做曾祖母的人了。

    “老夫人您素來講規(guī)矩，我們?nèi)羰遣蛔龊?，豈不是丟您的臉？”朱媽媽忙回道，她素來欽佩自己這位女主人，當(dāng)年堅持嫁給只是一窮二白的裴相公，更是襄助其幾十年方才有今日權(quán)傾朝野的裴相公。

    馮氏彎唇一笑，更有一種歲月都無法掩埋的魅力。馮氏也可說是滿汴京城里諸多貴婦羨慕嫉妒的對象，因為裴相公一生不要說是小妾了，連個通房丫頭都沒有，待馮氏極好。夫妻兩生了五子兩女，除了夭折的第三子外，四子兩女都是嫡出的，真可謂是羨煞那些納了不少小妾卻依舊生不出兒子的人來。

    馮氏擺手讓丫頭婆子們都出去了，只留下朱媽媽道：“楊家的小娘子你瞧著了，比之老二媳婦娘家的小娘子來如何？”

    朱媽媽也沒有隱瞞直接道：“二夫人的娘家白氏雖已沒落了，卻沒有離汴京去了其他州府，所以小娘子們瞧著就有股要強的勁兒；而楊家的幾位小娘子，容貌不差，可是太小家子氣了點。楊四娘乃是二房嫡出，打扮得極其張揚，心思太外露了些。楊五娘的容貌清麗出塵，衣著也頗為清雅，不過卻是庶出的，聽說她的生母是楊家太夫人娘家的族侄女。至于楊八娘，呵呵，還是個沒有開竅的小丫頭，一身尋常衣著就跟著姐姐們出來見客，一看就是個沒成算的，再則年紀(jì)也太小了些?！?br/>
    馮氏沉思了片刻，太過親近的人家的女孩兒，若是出了什么事兒自己家還要擔(dān)干系擔(dān)心毀了兩家的情義，楊家嘛，本來就是攀附上來的，楊家大老爺說是夫君的學(xué)生，那滿朝的文官都是夫君的學(xué)生了。不過是否訂下楊家的小娘子進(jìn)宮去，還是要見過方才好下決斷。她抬頭笑道：“你這樣一說我心底算是有譜了，這次辛苦你了，后日里再將這些小娘子都請來，我再仔細(xì)看看?！?br/>
    朱媽媽立刻拍馬屁奉承道：“老夫人這般鄭重，定能挑個最合適的小娘子出來的?！?br/>
    馮氏嘆息了一聲，“我也不是次次都能看準(zhǔn)呀。瞧瞧咱們這位蕭皇后，看不就是看走眼了？”

    “老夫人何必替太后娘娘背黑鍋？誰人不知道蕭皇后可是太后娘娘堅持才定下來的呢。”朱媽媽忙安撫道。

    “若是當(dāng)日我的態(tài)度再堅決些，也就沒有今日的煩惱了，還連累了相爺也跟著操心……”馮氏想起不得皇帝喜歡的皇后蕭氏，心里頭就郁悶得不行，她就沒有見過世界上有這般無用的皇后，連初一十五都少見皇帝的面，竟弄得皇帝寧愿歇在御書房也不愿意踏足進(jìn)后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