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蘅迷蒙的目光突然變得冰涼銳利，攀在太后腰上的手也變得僵硬，她微微低頭錯(cuò)開了太后的審視，許久，才平靜地緩緩開口：“母后，今天是兒臣大喜，這天下，沒有比沈廷翰更優(yōu)秀的男子了，母后不為兒臣高興么？”
太后的心像被什么揪住一般，一把將姜蘅攬?jiān)趹阎?，聲音里也帶了哽咽，“是，母后為你高興，哀家的蘅兒終于要嫁人了……”
屋子里，淡淡的蘇合香氣和著淺淺的藥味兒，無聲的彌散開來。
迎親的隊(duì)伍到長樂宮時(shí)，姜蘅正被荷衣扶著整理衣冠，托盤上的龍鳳蓋頭紅艷如火，耀得人眼花繚亂。
卻不知是誰將窗子推得大開，姜蘅無意間抬頭，居然正從那洞開的窗扉中瞥見沈廷翰火紅的身影，他抱著只灰突突的大雁，滑稽得從窗外一閃而過。
只是一眼，卻不知怎地，居然看得這樣清楚。
姜蘅一陣心慌，臉頰迅速地暈紅起來——她風(fēng)寒未盡，臉色蒼白，便索性省了那上妝的繁瑣，只點(diǎn)了朱唇繡眉，一派的清水芙蓉樣。
如今眾星捧月般被簇在中間，忽的臉紅，倒叫眾人一番打趣。依她往日的性子定要辯駁一番，偏偏今天這樣的日子，從晨起折騰到晌午，她也實(shí)在是沒力氣去惱火了。
好在沈廷翰已在門前，她拜別了母親，跪過兄嫂，才蓋上了蓋頭，被喜娘攙扶著上了沈廷翰的花轎。
鑼鼓喧天，十里紅妝鋪就，溢滿了上京城的歡喜紅艷。
花轎自沈府而出，入長樂宮迎娶，最終卻是在公主府中成禮。
一番折騰，待姜蘅終于安安穩(wěn)穩(wěn)的又坐在了床榻上，只覺得渾身骨頭像散了一般，兩個(gè)丫頭才松了手，她便順勢往床上倒去……
“唔……”姜蘅猛地坐直了身子，“梅衣！梅衣這床上你放得什么東西！”說話間抬手一掀，那大紅的被單下，顆顆飽滿圓潤的紅棗花生栗子招搖地鋪了滿床，她心中一惱，抬手便將蓋頭扯了下來，卻因用力過猛，忽的一陣眩暈。
“殿下！”荷衣一把扶住姜蘅，攙著她在床邊坐好，“這些東西，可是太后娘娘親自交待的，得等駙馬爺來掀了蓋頭才能拿開。”說著，回身又將床鋪疊好。
那一陣暈乎勁兒過去，姜蘅只覺得整個(gè)人都虛得連坐也坐不住了，忙扯住荷衣的衣裳，指那桌上的點(diǎn)心，“梅衣，去……去給本宮拿些吃的?！?br/>
“殿下，奴婢是荷衣?！焙梢聼o奈的辯解了一句，接過梅衣自外頭取來的吃食，伺候姜蘅用膳。
可姜蘅不過吃了幾口，便不愿意吃了，攀著荷衣在身邊靠著，只一個(gè)勁兒問什么時(shí)候能梳頭睡覺，問著問著，竟然就靠在荷衣身上睡著了。
梅衣同荷衣對視一眼，都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外頭鑼鼓喧天，宗親貴胄們正當(dāng)熱鬧，喝酒行令的聲音在銀安殿中都隱約可聞，駙馬爺來全禮，哪里是一時(shí)半會兒的事。
這一鬧，果然便鬧到了暮色沉沉。
沈廷翰覺得自己這輩子喝過的酒都沒有今天多，只是很奇怪，他居然覺得腦子越來越清楚，除了腳步略有些亂，居然覺得比今天任何時(shí)候都清楚明白。尤其，當(dāng)他走進(jìn)銀安殿寢殿，瞧見坐在床邊那一身嫁衣的姜蘅時(shí)，居然端正了腳步，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刈吡诉^去。
她兩個(gè)丫鬟手忙腳亂地扶正了姜蘅，替她理著吉服蓋頭，沈廷翰只吶吶看著，不怎么上心地接住了喜娘拿來的喜稱。
喜稱很輕，他卻險(xiǎn)些沒握住。
低頭那一瞬就看到大紅喜服下一雙瑩白如玉的手，剛才在公主府外，他就是握著這只手帶著她走進(jìn)來的啊……
思緒有些收不住，沈廷翰的想著想著，突然不受控制地傻笑起來，笑著笑著，卻突然有些想哭。
“駙馬爺，請用喜稱挑起喜帕，從此稱心如意，夫妻同心?！?br/>
這回，沈廷翰抬手，老老實(shí)實(shí)地挑開了喜帕。
姜蘅被眼前這一番驟然大亮驚得，才算是徹底醒了覺。
她眨巴著眼睛抬頭，正迎上沈廷翰那張醉意朦朧的臉，只覺得滿目光華，耀得人忍不住微瞇了眼睛。
心，仿佛漏跳了一拍。
這原本你不情我不愿的婚事里，怎么會生出這樣的情緒來？
而沈廷翰，被那雙黑亮的大眼睛自下而上望地一愣，只覺得嬌羞醉人，不自覺地伸出手去，籠上了那粉嫩的臉頰……
“長公主、駙馬爺，請飲合巹酒，從此和和美美，天長地久?！?br/>
姜蘅那沒出口的火氣全放在了眼睛里，惡狠狠地瞪了那喜娘一眼，端起了酒杯。
抬手正要飲下，卻被沈廷翰胳膊一勾，強(qiáng)行挽住手臂，正對上他躬身而來的那張臉……
這個(gè)男人，借酒裝瘋的吧！
姜蘅僅存的那點(diǎn)氣力都化作了怒氣，惡狠狠地抬腳要踹，沈廷翰卻又開口了——
“合巹美酒，要交杯、而飲。”說罷，沖著姜蘅淺淺一笑，低頭便飲盡了那盞酒。
醉鬼！
姜蘅憤憤一想，只盼早些完事兒，便不同他計(jì)較，頷首也是一飲而盡。
誰知道，那喜娘卻扶著沈廷翰坐下，在姜蘅詫異的目光中，將他們兩個(gè)的衣袍系成了死結(jié)。
“恭祝長公主與駙馬爺早生貴子、百年好合?！?br/>
那些個(gè)喜娘唱祝完畢，這才終于躬身要退出去了。
姜蘅正想松一口氣喊荷衣來解頭發(fā)，卻恍然發(fā)現(xiàn)，偌大的寢殿之中，除了身邊醉的不怎么正常的沈廷翰，再沒有一個(gè)人。
“荷衣！梅衣！來人吶！”姜蘅強(qiáng)撐著起身，抬手便拔了兩支鳳釵丟遠(yuǎn)了。
那打了結(jié)的衣裳連在中間，姜蘅踉踉蹌蹌才邁開腳，便被扯了個(gè)措不及防，狠狠跌在了沈廷翰的懷里，正對上他那張紅得不正常的臉。
“洞房花燭夜，這是、投懷送抱么？”說著，半點(diǎn)不客氣地雙臂一撈，把姜蘅抱了個(gè)囫圇。
他總不至于要再來一回酒后亂性吧……
姜蘅一個(gè)激靈，下意識地掙扎起來。
只是滿腦袋的珠釵鳳冠目標(biāo)太大，她被沈廷翰死死地按在胸前，清楚地聽到耳邊那有力的心跳聲。不知為何，臉頰突然滾燙起來，連帶著頭也開始發(fā)暈，那股子火燒火燎的勁兒順著脖頸，一忽兒便燒遍了全身……
一陣天旋地轉(zhuǎn)，姜蘅的后背重重地咯在了滿床的疙瘩上頭，疼得她眉頭緊皺，險(xiǎn)些厥過去。
“豈有此理……”
氣勢洶洶的怒喝，出口竟比水還柔，連姜蘅自己都是一驚——她已經(jīng)病成這樣了？
沈廷翰的手指，去突然擱在了姜蘅的唇上，笑得輕浮放浪，“噓……娘子，*苦短吶……”說著，將姜蘅頭頂?shù)镍P冠一扯，輕飄飄地丟在了身后。
姜蘅被他這一扯，周身那股子火燒得越發(fā)猛了，只覺得眼前一陣花白，牟足了力氣將沈廷翰往旁邊一推，氣喘吁吁地坐了起來。
沈廷翰仰面躺在床上，面色酡紅，終于不動彈了。
姜蘅伸手將那些個(gè)紅棗花生一把抓起丟在他臉上，想想還不解氣，做出了一件不經(jīng)大腦的事情——
她縱身狠狠撲在沈廷翰胸前，終于如愿聽到他悶哼一聲，心滿意足地笑了，“哼，本公主男寵無數(shù)，會怕你？”
只是，沈廷翰的身上好涼，她有些神志不清地伸手捏了捏沈廷翰的臉，只覺得觸手微涼很舒服，索性將他領(lǐng)口扯開，將臉頰整個(gè)貼了上去……
她這是怎么了？
可是這樣，真的好舒服……
“男寵無數(shù)……呵呵，你就是個(gè)紙老虎哈哈……”沈廷翰揉著姜蘅的發(fā)髻，話說的語無倫次。
姜蘅迷迷糊糊地趴在沈廷翰的身上，只覺得熱得難受，太陽穴一陣一陣的暈眩幾乎叫她失去神智，卻還是強(qiáng)打著撐起身子，居高臨下地盯緊了沈廷翰，“本公主是……是……”
是什么？她記不得了，腦袋里一團(tuán)亂麻，眼皮也再抬不起來，她復(fù)又重重地跌在了沈廷翰的胸膛上……
隱隱約約聽到他一聲悶哼，止不住地勾起唇角，卻又聽到他迷迷糊糊的在說什么，只是……
好累、好困、好熱……
“你放心，你的元帕……我收在書房里了，呵呵……”
沈廷翰心滿意足地笑了一聲，雙臂用力地緊了緊，將身一翻，擁著姜蘅沉沉地睡了過去。
龍鳳燭高燃，紅綃帳正暖，窗外的月兒隱在枝頭，只余下一片清暉，撒滿了窗臺。
此夜，正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