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警車內的人正在通過擴音器厲聲喊話,但是高車速帶來的風噪使胡易根本聽不清那只滋滋啦啦的破喇叭里在說什么。
“咋咋…咋辦?。俊崩顚殤c右腳虛踏在油門上:“停車嗎?還是繼續(xù)跑甩掉他們?”
“就憑你這只會踩油門跑直線的二把刀?還想甩掉人家?”胡易不耐煩的指指前方:“老老實實靠邊停車吧!過會兒態(tài)度好著點,實在不行就塞點錢?!?br/>
轉向燈亮起,李寶慶輕打方向盤,將車子徐徐停在了路邊。那輛警車降低速度從他們車邊駛過,在車頭側前方十米處打了個橫,警燈還一直閃個不停,卻沒人下車。
“怎么著?什么意思?”胡易和李寶慶納悶的對視一眼:“到底是不是追咱們的?咋沒人過來呢?”
“下去主動承認錯誤?”李寶慶伸手便要開門:“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嘛。不知道老毛子吃不吃這一套?!?br/>
“你先別著急。”胡易拉住了他:“氣氛好像不太對勁。你聽,他們說啥呢——舉起雙手,不許動?”
“小題大做,真是夠了?!崩顚殤c悻悻的將雙手搭在方向盤上:“都怪你,非讓我停車,說不定我剛才掛上五檔就把他們甩了?!?br/>
“閉嘴吧!連油門和剎車都分不清,搞不好就帶著我一起車毀人亡了?!焙走艘豢?,正琢磨過會兒該怎么跟警察磨嘴皮子,又一輛警車追了上來,與先前的警車成掎角之勢停在他們側后方。
“還有增援?”胡易愣愣嘀咕一聲,就見兩輛警車門一開,四名警察躲在門后向這邊小心翼翼的觀察兩眼,然后相互喊了幾句話,兩前兩后端著槍快速圍了上來。
“不不不…不會吧?”李寶慶打了個寒顫:“他們這是…這是…?”
話音未落,前面兩個警察弓腰舉槍站定腳步,沖著他們的同伴做了個手勢。緊接著左右兩扇車門同時被猛的拉開,另外兩個警察齊聲大喊:“不許動!雙手舉高!身子伏低!出來!慢慢的!”
“好好!我們不動!”胡易和李寶慶輕輕轉動身體,一只腳伸出車外落地,剛起身離坐探出腦袋,立刻被薅著后脖領拽了出來。
“趴下!趴下!”胡易只覺一只冰涼的槍管抵在腮幫子上,擦槍油和硝煙長期雜糅在一起產(chǎn)生的淡淡刺激性氣味聞起來很是醒腦。那槍口貼著他的臉不停微微顫抖,似乎持槍人有些緊張。
“我趴下!你…你放松點,千萬別激動!”胡易緩緩下蹲,順勢趴在地上雙手抱住腦袋。偷眼看去,身旁手握ak-74自動步槍的是一個滿臉雀斑的年輕警察,大概剛才下車跑過來時較為匆忙,頭頂?shù)拇笊w帽稍稍向上翹起,露出了額頭前方淡黃色的斑馬線劉海。警覺的雙眼中還流露著幾分掩飾不住的慌張,看來是沒怎么處理過這種狀況。
另一側的李寶慶和胡易姿勢相仿,一個稍微年長的警察半跪在地單膝頂住他的腰眼,用槍頂著他的后腦勺厲聲喝問:“你們是什么人?!”
“學生!我是學生!”李寶慶趴在地上絲毫不敢亂動:“我有證件!在口袋里!”
“我也是學生!”胡易勉強對身旁的小警察笑了笑:“剛畢業(yè)的學生,我也有證件!”
年長警察沖車頭那兩個同事甩了甩頭,二人過來在胡易和李寶慶身上上下仔細搜查一通,取出證件翻了翻,低聲笑道:“是中國人。”
“中國人?”年長警察語氣稍有緩和,伸手扳過李寶慶的臉端詳了片刻,追問道:“這輛車是哪兒來的?!”
“車是我的。”胡易急忙答道:“我買的!”
“買的?從哪里買的?!”
“朋友賣給我的!”
“他是什么人?干什么的?!”
“是從阿塞拜疆來的商人!”
“阿塞拜疆商人?”年長警察稍一躊躇,對同事使了個眼色:“去看一下?!?br/>
剛才搜身的兩個警察鉆進車子翻了個底朝天,又打開引擎蓋和后備箱仔細檢查一遍,摘下大蓋帽擦了擦汗:“一切正常,沒發(fā)現(xiàn)什么可疑物品?!?br/>
年長警察這才松了口氣,隨即槍口又向前頂了頂:“剛才你們看到警察為什么要逃竄?說!”
“逃竄?沒有沒有!”李寶慶陪著笑臉解釋道:“我剛學會開車,不小心把油門當剎車了,不小心闖了紅燈,我怕…嗯…我怕…反正是一場誤會,誤會!”
“你這個白癡司機!闖紅燈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們又不是交通警察!跑什么跑!”年長警察將槍往肩上一背,站起身來與兩個同事哈哈大笑,然后伸腳在李寶慶屁股上輕輕一踹:“起來吧!蠢貨!害我們虛驚一場!”
李寶慶被這場小小的鬧劇驚出了一身冷汗,驚魂未定的爬起身沖警察笑了笑。旁邊那個守著胡易的小警察卻還不肯挪開槍口,警惕而又疑惑的問道:“準尉先生!他們真的不是…不是恐怖分子嗎?”
“我親愛的民警同志,你見過從事恐怖活動的中國人嗎?”準尉笑呵呵的繞到胡易身旁:“反正我工作這些年從沒見過。好了,快放了他吧?!?br/>
“是。”小警察略一遲疑,背好步槍整理了一下大蓋帽:“請起?!?br/>
“你們以為我倆是恐怖分子?太滑稽了?!焙仔闹写蟾谢奶疲蛛[隱有一些不快。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浮土,皺眉哂笑道:“各位警察同志,這個誤會鬧的是不是有點大?你們不會總是把闖紅燈的白癡司機當成恐怖分子吧?”
“通常來說當然不會啦,要根據(jù)具體情況來進行具體分析?!睖饰静换挪幻Φ狞c了顆煙:“首先,你不應該讓一個白癡給你當司機。唔,對了,他有駕照嗎?”
“我…沒有?!崩顚殤c不安的在衣服上搓了搓手。
“喏,那就盡快去考一個,順便提高一下駕駛水平,沒問題吧?”準尉斜了他一眼,又意味深長的看向胡易:“第二,你既然開這樣一輛車,在路上就要規(guī)矩一點,不要給自己找麻煩,好嗎?”
“好,我會的?!焙滓娝麤]打算糾纏李寶慶駕照的問題,趕忙陪笑點了點頭,旋即又愣了一下:“您是說我的車…有什么問題嗎?”
“不是車的問題,是牌照。”準尉俯下腰沖他的車牌指了指:“你的車掛著車臣牌照,看到警察就闖紅燈逃跑,警察怎么會不警覺呢?怎么會不追你們呢?”
俄羅斯的汽車以數(shù)字編號來標識其所屬地,胡易此前對這些東西不太關心,所以從沒認真了解過。
阿塞拜疆與位于俄羅斯最南端的車臣共和國同屬高加索地區(qū)。像許多早年間來到俄羅斯的阿塞拜疆生意人一樣,柳布利諾那位阿巴薩夫先生最初曾前往車臣及周邊幾個俄聯(lián)邦加盟共和國經(jīng)商,并在那時買下了這輛歐寶轎車。
后來俄羅斯南部地區(qū)戰(zhàn)亂頻仍,他便開著車輾轉來到莫斯科另謀發(fā)展,但車牌上的數(shù)字編號還是車臣共和國。
從九十年代兩次車臣戰(zhàn)爭時期開始,車臣武裝分子在俄羅斯境內的活動日漸猖獗,各類恐怖襲擊不勝枚舉。小到數(shù)不勝數(shù)的地鐵、公交站、飯店等公共場所炸彈事件;大到震驚世界的莫斯科大劇院人質危機、傷亡慘重的別斯蘭中學人質慘案,乃至后來發(fā)生的莫斯科機場自殺式爆炸,幾乎都是由車臣恐怖分子一手策劃實施的。
所以時至今日,車臣這個名字已經(jīng)漸漸成了恐怖主義的象征。在許多俄羅斯人眼里,車臣最盛產(chǎn)的就是馬匪、小偷和恐怖分子,即便是那些有正當營生的車臣人,也免不了與這類同鄉(xiāng)存在或明或暗的關聯(lián)瓜葛,因此被普通百姓敬而遠之。
在這種社會環(huán)境之下,警察自然也要對他們格外留神。不過這些年涌入莫斯科的車臣人很多,街頭巷尾掛著車臣牌照的車輛也不在少數(shù),其中大部分表面上還是遵紀守法的,因此警察通常不會刻意去關注他們。
今天則純粹是個巧合。第一輛警車里的兩個警察在街上進行夜間定點巡邏,正百無聊賴的一邊聊家常一邊四處打量,不經(jīng)意間從后視鏡里看到一輛歐寶轎車緩緩駛來。
兩個警察本沒太當回事,不料那車開到附近,忽然猛的一轟油門,闖過紅燈路口疾馳而去。這種反常的舉動引起了兩個警察的注意,他們一眼看到歐寶車上掛著的是車臣牌照,頓時提起了十二分警覺。
二人通過對講機向附近另一輛巡邏車通報了情況,然后緊緊驅車跟在后面,直到將可疑車輛逼停在路邊。警察們滿以為車上坐著的是危險的恐怖分子,搞不好還攜帶有武器和爆炸物,沒想到全神戒備沖到車前,卻只揪出來兩個普通良民。
一場誤會就此消解,兩輛警車相繼離開,胡易狠狠奚落李寶慶幾句,將他送回了家。
而在此后的日子里,胡易開著這輛車臣牌照的老爺車在莫斯科大模大樣的出入各類場所,雖然偶爾難免遭到一些猜忌和冷眼,倒也為他避免了諸多不必要的小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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