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面人對于他是很好殺的。

    揮一揮手，鐮刀舞動，殺了也就殺了。

    可是他是可以敏銳地覺察到的。

    那些血氣方剛的孩子，愿意與他一同殺死那些妖邪的孩子，他們僅僅是因為一些些小小的動容。一點點的不忍，便就被那些無面人同化了。

    這正是眼下正在發(fā)生的事情。

    可以預(yù)見，也是未來時常會發(fā)生的事情。

    在對抗無面人的同時，這些孩子，會越發(fā)的可能變成無面人。

    或許只需要干凈一點。

    或者連干凈一點都不需要。

    他心中一時絕望。

    揮手，鐮刀舞動，一位小的烏鴉人倒下了。

    烏鴉人親手終結(jié)了自己一同殺敵的戰(zhàn)友。

    那戰(zhàn)友倒了地，嚇得旁邊一種戰(zhàn)友驚慌失措。

    他們驚疑不定。

    但見地上倒下的那只烏鴉人身上的鴉羽褪去了，他的面容白紙一般干凈，繪上的五官，被新鮮的血液沖刷了去。

    他現(xiàn)形了。

    如此之快！

    姜太周呼吸一滯。

    她絕對沒有想到，這些奮不顧身的保護(hù)他們這些人的戰(zhàn)士都對于那種同化沒有什么特殊的抵抗力。

    于是她看向蹲在地上的年輕人化作的大烏鴉人的目光里，也多了一份審視。

    那年輕人化作的烏鴉人沒有說什么。

    他輕輕放下了手中的鐮刀。

    天亮了。

    陽光更加熾烈了。

    天熱的受不了。

    東方白覺得只差一步。

    這《劍氣兩法》，他很喜歡。

    甚至，很向往。

    姜太周看著留在原地的鐮刀，猶豫了一下，過去撿了起來。

    鐮刀握持處溫?zé)?，木柄，鐵刃，形制沒有什么特殊之處。

    姜太周嘗試揮動鐮刀。

    也沒有感覺到什么大能大力。

    就是一柄普普通通的鐮刀。

    甚至有可能曾農(nóng)民拿它來收割糧食。

    很古怪。

    姜太周研究了半天都沒有發(fā)現(xiàn)有什么特殊之處。

    于是她來到東方白面前，將鐮刀遞給他：“你要不要試一試？”

    “試什么？”東方白問道。

    “你若是還在參悟《劍氣兩法》，那么就需要一把劍來試試?！?br/>
    東方白看了一眼姜太周手里的鐮刀。

    很丑，很樸素，很尋常。

    完全沒有仙氣飄飄的樣子，也不帥。

    東方白撇嘴：“那你怎么不把你背上的劍給我試試呢？”

    姜太周將鐮刀塞給東方白：“你先試試這個，我的劍稍后就讓你用?！?br/>
    東方白只遲滯一下，便接過了鐮刀，按照記憶之中收割麥子的動作揮舞了兩下。

    很普通的一把鐮刀i這鐮刀的手感甚至讓他想起了童年一端極其不愿回顧的經(jīng)歷。

    他撇了撇嘴：“可以了吧？”

    姜太周看著東方白使用鐮刀，卻沒有任何事情發(fā)生，多少有些失望。

    但她還是勉強(qiáng)笑了笑，解下身上的劍：“給你?！?br/>
    東方白看著姜太周手中的長劍，不由欣喜，雙眼放光，搓了搓手，隨意將鐮刀插在地上，接過姜太周的劍把玩起來。

    飛劍??！

    上天入地，仗劍除魔的飛劍！

    東方白的心神完全被這柄劍吸引了。

    他呼呼喝喝的，左右揮舞，試圖挽出劍花來。

    姜太周看著他小孩子一般的行徑，不由會心一笑。

    至于那把鐮刀……

    姜太周看了一眼。

    鐮刀插在血跡地面，紋絲不動。

    她有些失望，轉(zhuǎn)而看著東方白笨拙地耍劍。

    東方白此時是十二三歲的模樣，拿了一柄長度快要趕上自己身高的劍，左右揮舞著，頗有一些童趣。

    好久，東方白累了，他便放下了劍，有些憧憬問道：“我以后也能像你一樣做一個快意恩仇的劍修吧？”

    姜太周迷惑：“劍修？”

    “就是專精劍道，鋒芒無可匹敵的那種修士啊?！睎|方白如此問著。

    趙截秋開口詢問：“劍道是什么？”

    “啊？”東方白被這個問題問得很懵。

    “你們倆是修士嗎？”

    “我們是修士啊，可是我們并不知道什么‘劍道’啊。”趙截秋有些納悶：“說起來，你從哪里聽到‘劍道’這個詞的？”

    “啊……”東方白愣住了。

    “現(xiàn)如今無論人、妖、魔，還是神靈，我們所能夠修行的‘道’，都是直接參與世界的構(gòu)成的道，劍這種由我們?nèi)藙?chuàng)造出來的武器……它是根本沒辦法指導(dǎo)世界的構(gòu)建的啊，它怎么會有一條‘道’呢？”

    東方白身子微微后仰。

    他感覺夢想破滅了。

    “你如果說的是劍客的話，那確實是有的?！苯芩伎剂艘幌?，回答道：“如今世間戰(zhàn)力第一的那位大真人，正是一名用劍的大真人，他除了劍之外，不會太多的術(shù)、法，一生專精，也的確只有一柄劍，他銳意第一，甚至曾經(jīng)以大真人的道境，逆行三劍刺死了世尊大雄，斷絕了世尊的過去、未來、現(xiàn)在等諸無量法身?！?br/>
    “他應(yīng)該，跟你所謂的‘劍修’很相似?！?br/>
    “不過他是一位‘劍客’，而世上修士之中，這等不精擅術(shù)法，一身劍氣縱橫的‘劍客’，并不在少數(shù)?！?br/>
    東方白聞言眼前一亮：“真的？”

    “這當(dāng)然是真的！”趙截秋不滿：“以姜師姐的身份，何要誆騙于你？”

    東方白想了想，覺得也是。

    姜太周這樣女修士，在外面，無論是她的樣貌，還是她修士的身份，都是加分的點，她的社會地位，很可能是非常高的。

    至少，肯定是會比自己這種連修行都沒開始的凡人高得多。

    她在自己身上沒有太多的利益可以圖謀，所以應(yīng)該也就沒有十分的必要來欺騙自己。

    東方白于是開心起來，又拿了劍，比劃來比劃去。

    時間一點點過去，天黑了。

    無面人們又憑空出現(xiàn)。

    距離姜太周比較近的一名無面人頭上頂著鐮刀。

    他一出現(xiàn)就被鐮刀剖成兩半。

    一雙手按在鐮刀的刀柄上。

    那是一位無面人。

    他握持了鐮刀，走向姜太周。

    姜太周急退。

    她素手朝著自己的法劍招了招。

    法劍仍在東方白手中，紋絲不動。

    夜中，法力是失效的！

    姜太周咬了咬牙，有些緊張。

    她習(xí)慣了擁有法力，此時受限，一時有些難以適應(yīng)。

    東方白咽了口唾沫，擋在姜太周面前：“來??！”

    年輕人所化的烏鴉人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了。

    他靜靜的站在高處，俯瞰腳下的一切。

    他眉眼之間皆是默然。

    小烏鴉人們奮勇地沖向無面人。

    一個個無面人倒下了。

    一個個小烏鴉人倒下了。

    無面人還會再生長出來，但小烏鴉人不會了。

    無面人無窮無竭。

    他們?nèi)缋顺保麄內(nèi)缥烈摺?br/>
    他們避無可避。

    年輕人是殺無面人最多的人，所以他清楚無面人的武力，也清楚自己面對無面人時候的無力。

    那種無力，并不是打不過。

    而是殺不絕。

    你這邊殺一個，他那邊生長兩個。

    甚至他會從你保護(hù)著的人身體里長出來。

    他會從你的戰(zhàn)友身體里長出來。

    他們是脆弱的，也是強(qiáng)大的。

    他們……幾乎不可戰(zhàn)勝。

    不可戰(zhàn)勝的原因是，他們只是一種現(xiàn)象。

    他們是別人吹出來的泡泡。

    戳破了這個，還有那個。

    打死了這些，還有那些。

    他們并不是根本。

    也不是真正的敵人。

    殺了他們，也只是得到了暫時的安全和寧靜。

    不殺掉制造這些無面人的家伙，這些無面人就是不可戰(zhàn)勝的。

    但，敵人在哪里？

    他俯瞰一切。

    他尋找敵手。

    持鐮刀的無面人步步緊逼。

    姜太周一把將東方白手中的長劍奪了過來，并且將他護(hù)在自己與趙截秋之間。

    趙截秋很是驚訝，不敢置信。

    姜太周深深呼吸，刺出一劍。

    這一劍，平穩(wěn)、果決、迅疾。

    “當(dāng)”

    但很可惜，這一劍被擋住了。

    無面人嘴角勾起弧度。

    他可能是在笑吧。

    然而只有一張嘴的臉上的笑容，實在不好看。

    姜太周這一劍受阻便立刻變招，長劍上挑。

    無面人將手中鐮刀一轉(zhuǎn)，試圖格住姜太周的劍。

    然而姜太周順勢一遞，長劍將鐮刀木柄削斷。

    無面人明顯一愣。

    隨后一劍貫喉。

    撲街！

    “拿起武器，似乎只要我們拿起武器，這些家伙就十分弱??！”姜太周如此說著，修長的腿向外伸出去，一腳將斷了柄的鐮刀踢起，正落在趙截秋手中。

    年輕人看著腳下的一切。

    無面人被殺死，他們的血液浸透了大地。

    地面“咕嘟咕嘟”，一點一點，將血液飲盡。

    地面“嘎吱嘎吱”，一點一點，將血肉吃斤。

    地面，東方白將鐮刀插在的地方，地面沒有半分動靜。

    無面人如此終于得到了答案。

    這片土地，才是他真正的敵人。

    無面人也好，別的什么躲在黑暗里的人也好，都只是產(chǎn)物而已。

    真正要擊敗的敵人，從來都，只是這片承載了他們大家，并且滋養(yǎng)他們的土地。

    但人要如何才能夠殺死大地呢？

    殺死了大地之后，人要如何生活呢？

    用什么武器才能夠殺死大地呢？

    年輕人化作的烏鴉人思考著，最后看了一眼地面。

    東方白被姜太周和趙截秋保護(hù)著，小白菜瑟縮在新搭建的屋子里，屋外，小烏鴉人們奮力地殺死無面人。

    眾人在盡力地反抗。

    更多的人拿起了武器。

    更多的人堵住了耳朵，戰(zhàn)勝了恐懼，與無面人拼一個你死我活。

    應(yīng)該如此！

    他們的力量其實并不會比無面人弱。

    他們只是怕而已。

    如今窺見了真相，被逼到了絕處，見了有人帶頭，于是他們終于也肯拿起武器了。

    這是再好不過的！

    于是這烏鴉人笑了笑，沒有猶豫，從高處一躍而下，跌個粉碎。

    “咕嘟咕嘟”

    “嘎吱嘎吱”

    大地在進(jìn)食了。

    熾熱的血。

    灼燙的肉。

    他的血肉融入了大地了。

    他的意志同樣融入其中。

    他的一切都被貪婪的大地吸收。

    他于是同樣永久的駐留在大地之中，借此，得到了與之周旋的力量與資格。

    無面人的產(chǎn)生停滯了半分。

    后面重新生長出來的，已經(jīng)是近乎正常的人。

    他們要和無面人一樣殺人，為大地提供養(yǎng)料。

    但他們也同樣要遵循那融入大地的人的意志。

    殺人的自己首先就是人。

    吃人的首先要便成人。

    他們失去了那種令人們蒙昧神智的力量，變成徹頭徹尾的人。

    他們甚至有了人的思想和性格。

    他們也越來越像是人。

    他們也要被大地吃。

    大地的吞吃，減緩了。

    一切的秩序似乎恢復(fù)。

    黑暗變得不那么危險。

    陽光變得不那么刺眼。

    季節(jié)開始交替。

    東方白似乎長大了一些。

    他拿出了懷中點火剩下的書卷。

    翻開書，便是一柄劍。

    東方白抽出了這柄劍。

    劍光熒熒，劍氣浩浩。

    他拿著這柄劍，揮揮手，天穹破碎。

    一道赤色的劍光沖天而起。

    時空凝固。

    無面的人徹底消散。

    大地崩朽。

    一切被吞吃的惡意和吞吃的貪婪被劍光一掃而光。

    一切存在的恐懼和不存在的恐懼被劍氣溶解。

    神域，破碎。

    外面，天光將好，東方正白。

    “《劍氣兩法》……修成了？”趙截秋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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