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要不這樣, ……”老秦將座椅拉近他, 趴在他肩膀上壓低音量道：“我給相熟的客戶打個招呼, 把你安排到客戶的公司里去如何？相信我，職位絕對不比你在證券公司的低！”

    裴振亨心頭敞亮。

    老秦說的客戶指的是證券公司的被投資單位。

    他的老東家---老秦現(xiàn)在所待的這家證券公司是一家綜合型券商，拿到了全牌照，所以除了傳統(tǒng)的證券經紀業(yè)務外，其他證券相關的業(yè)務都能做，其中便包括直接投資業(yè)務和自營業(yè)務。

    這兩種業(yè)務都使得證券公司能成為一級市場中搞實業(yè)的公司的金主爸爸。

    比如說前者直接投資，指的是證券公司通過各種方式對尚未上市的企業(yè)進行股權投資，成為其較有影響力的股東之一。然后，再通過企業(yè)上市或者并購重組等方式退出，以此獲取巨額的投資回報！

    證券公司做這塊業(yè)務通常的模式一般都是成立投資子公司來專門做。

    財經媒體的文章里常會提到這樣的字眼---某某公司為“券商系投資子公司”。一旦看到這樣的說法，毋庸置疑, 這家公司其實質就是證券公司搞出來的做直投業(yè)務的部門。

    相對應的還有什么銀行系投資子公司、保險系投資子公司等，意味著這些投資子公司背靠的有錢爸爸分別是某某銀行、某某保險公司。

    這三類投資子公司都是真正的背靠大樹好乘涼啊，它們在資本市場上充分詮釋了什么叫做有、錢、任、性！一次投資, 花個幾千萬出去是常事。

    裴振亨離開券商出去單干的時候, 所開投資公司也做的是直接投資業(yè)務。但是，他沒錢沒有大樹依靠啊，怎么辦？他只好往食物鏈的上游努力去尋找投資機會，便是做vc，做天使投資人, 也即是在企業(yè)還是一棵小樹苗的時候, 他就入駐進去成為股東。

    這個階段的投資, 唯一好處可能就是花的錢少。一次也就二三十萬的投資吧，就有可能取得人家公司的控股權了，隨便開除人家創(chuàng)始人沒問題。

    背靠大樹的投資公司花了幾千萬出去，也還不一定能取得一個董事席位呢。

    當然嘍，各種投資公司的追求肯定是不一樣的，所投資的標的也是不一樣的，還有政策的規(guī)定、內部決策的方式、面臨的風險等等各方面差距很大，所以根本就沒有可比性。

    好比裴振亨這種，雖說他花的錢少，還能控制人企業(yè)，但是他的風險也很高啊，投出去的錢打水漂的可能性極大，所以才會顧名思義的叫做“風險投資”啊。

    大投資公司基本沒有可能跑去做風險投資的可、能、性。它們一般等待企業(yè)已經發(fā)展得較為成熟較為規(guī)范，規(guī)模比較大，已經長成了一棵大樹的時候，才會進去投資。

    但是！

    但是，裴振亨投資的這個階段所獲的投資回報率也是所有投資階段最高的！

    著名的天使投資人徐小平，是在線化妝品零售商---聚美優(yōu)品最早的投資人。據(jù)說投資時，聚美優(yōu)品的創(chuàng)始人連公司都尚未成立，也就做了個ppt便去找他了。對方給他講述了下自己的商業(yè)模式什么的，通俗的講就是畫大餅，徐小平老師就決定投錢，他花了18萬美元取得了公司10%的股份。

    風險投資就是這樣，與pe投資顯著不同，根本不能看報表。一看報表，你準得放棄投資，因為報表太難看，虧的。天使投資階段，也許連財務報表都沒有。

    那看什么？看商業(yè)模式的可操作性，看公司的發(fā)展?jié)摿?，看?chuàng)始人的干勁兒，看團隊的構成……基本上是不能量化的、具有很強主觀判斷的東西，所以投資的風險才會很高啊。

    后來這家網(wǎng)站漸漸做大，引入了其他投資人，公司估值大大提高。徐小平再度投資，但是也只跟投了20萬美元，總投資不過幾十萬美元，股權比例卻能超過8%，此時已經賺大錢了。后來聚美優(yōu)品在美國上市，他獲得的回報高達上千倍，賬面收益近3億美元，成為他迄今為止回報最高的一筆投資。

    這已經不是“輕易不開張，開張吃三年”的事情了，吃一輩子都沒問題。

    另外，投資世紀佳緣、蘭亭集勢等公司，他也用極少的投資成本獲得了不菲的回報。

    這種案例不勝枚舉。

    當然失敗的例子更多。

    可是，只要投資成功一個，獲取的收益就已經能完全覆蓋其他打水漂花出去的錢了。

    裴振亨當時也是年輕，于投資一途上，他更想走vc這條道路。而不是待在國有證券公司里面，看中了一家極有潛力的公司，卻不能憑自己的意愿去投資，這對于身為一個投資人而言，是一種精神折磨。

    這就好比古時候的將軍領兵在外打仗，一個很好的發(fā)動攻擊的機會，他決策不了，一面有隨行的監(jiān)軍對你指手畫腳，一面你還得時時向皇帝向朝廷請旨獲得行動上的批準。真要等到皇帝的旨意下來時，早就已經失去了最好的戰(zhàn)機。

    話題回到之前。

    比起銀行和保險業(yè)，證券公司搞直投業(yè)務，有其得天獨厚的優(yōu)勢。只因為，它這塊業(yè)務往往是和自己內部的另一個部門---投行部綁在一塊兒的！

    投行部是干啥的呢？其主要工作便是輔導企業(yè)ipo，即上市的，另外還有兼并重組等。

    說到投行，國外的投資銀行例如高盛、摩根斯坦利、美林這樣的著名投行常常見諸報端，很多人耳熟能詳。但是在國內，投資銀行僅僅只是證券公司的其中一塊業(yè)務而已，一個部門的事情。

    老秦，待的部門就是投行部！

    人人都知道企業(yè)上市后，投資回報驚人。

    很多擬上市公司的股東在企業(yè)ipo成功后一躍成為了百萬富翁、千萬富翁和億萬富翁，實現(xiàn)了財務自由。

    所以想上市的企業(yè)多，想成為擬上市企業(yè)的股東的人更多。

    而企業(yè)要上市，必須得聘請證券公司做它的保薦人，也即是老秦他們部門要干的基本工作！

    想一想，證券公司有了這個得天獨厚的前提在，它的投資子公司豈有不迅速跟進，對這樣的擬上市企業(yè)進行投資的道理？

    所以，很多ipo項目都是證券公司下屬投資子公司先投資擬上市企業(yè)，然后投行部進行保薦，即“直投+保薦”模式。甚至拿項目的時候，兩個部門還一起出馬，直投入股，投行保薦，形成有效的利益捆綁。

    這種情況跟娛樂圈?？匆姷哪欠N新聞---某某明星在某某企業(yè)上市前夕火速入股---有異曲同工之妙。

    無論企業(yè)上市沒上市，它都傾向于能獲得券商大筆資金的青睞，一則可以給擬上市公司ipo的成功增加砝碼，二則能刺激公司股價上漲，即使不漲，但至少維~穩(wěn)是沒問題的。

    正是因為券商成了企業(yè)的金主爸爸，所以投行部盡管不是負責直接投資的部門，但是其經常跟被投資企業(yè)打交道，關系親密，所以老秦遞話，百分之百沒問題。

    然而，這就是很明顯的利益輸送了，嚴重違反組織紀律。

    倘若老秦為了他裴振亨而承了企業(yè)這個情，那在輔導企業(yè)上市或是兼并重組的過程中，他還能不能做到勤勉盡責？恐怕必須要打一個問號了。

    企業(yè)在上市的過程中不出事也就罷了，一旦出事，這個忙看似雖小，但是事情要是捅出來，絕對是往大了往嚴重的方向說。也許會害得老秦前程盡毀，也許會使得證券公司失去保薦人資格。

    盡管這種幾率微乎其微，但是萬一呢？

    所以裴振亨更不可能答應。

    未免因為自己的完全拒絕，老秦還得想其他的轍，他便委婉道：“先別慌，我先看看憑自己的本事能不能找到一份好的工作。要是不能，我再找你幫忙不遲?！?br/>
    他這么一說，老秦就放心了，果真不再執(zhí)意規(guī)勸。

    老秦在意的是裴振亨壓根兒就不愿意接受他的幫助，若這樣的話，絕對意味著他以后很有可能會逐漸疏遠了他這個朋友，因為他知道這個人很驕傲。唯有他抓住了他伸出去的援手，這份友誼才可能會繼續(xù)維持下去。

    想起裴振亨先前說對如今的政策和市場不太了解，老秦想了想，就揀著能安撫到他的內容閑聊起資本市場來。

    “其實你進去這幾年，證券市場也跟著大起大落，特沒勁兒！”老秦說，“感覺多年的辛苦工作都白干了。”

    “2008年因為次貸危機的影響，那次的股災想必你還記憶猶新吧？可是，振亨，你知不知道2015年又發(fā)生了一次股災？比2008年那一次還要慘烈得多！”

    老秦說話時，眉飛色舞的，臉上洋溢著四射的激情，看得裴振亨忍不住笑道：“看你這么高興，難不成你在2015年的股災中發(fā)大財了？”

    在a股股市中投資，人們主要賺取的不是上市公司的分紅，而是股票買賣的差價。股價波動越劇烈，所獲的差價利潤就越高。股民之所以不喜歡大盤股的原因就是因為其股價波動不大，基本長期躺平。

    既然是股災，就意味著股價的波動十分劇烈。那么，就有神人極有可能因此獲利。

    并非股價上漲才會獲利，股價下跌也是獲利的一種途徑。

    有了融資融券之后，股票價格跳水，也是能獲得暴利的。

    所以，裴振亨才會有此一說。

    “那哪能呢？那次股災讓我、讓同事、讓很多股民的財富大幅縮水，可謂一夜回到解放前，幾乎所有人都沒跑脫！振亨，血淋淋的教訓告訴我們，還是那句老話，a股股市是政策為導向的股市，不是價值導向?！崩锨馗锌恼f。

    “你我從前私下里常常鄙夷研究所的工作，覺得那個部門一天到晚研究行業(yè)，寫行業(yè)分析報告，內容密密匝匝，各種數(shù)據(jù)圖表，看起來很漂亮，其實有卵用！”

    別看裴振亨是學霸，干的投資這一行，但他最不耐煩寫各類研究報告，看都覺得厭煩。獲得的機構調研報告，基本看過就忘，他覺得能篩選出的有用的東西少之又少，關鍵是對a股不適用。

    老秦雖然耐心比他好點，但他也不耐煩看各類行業(yè)研究報告。

    “我倆一致認為，a股市場政策市的痕跡極其明顯，研究國家宏觀經濟政策傾向和產業(yè)戰(zhàn)略才是很有必要的。但是，這次股災打我們臉了----政策所引發(fā)的結果，真是連制定政策的人，都難以預料到的啊?！?br/>
    裴振亨聽得來了興趣，“2015年國家對股市干了什么？”

    他在獄中看新聞聯(lián)播，然而股災這種事情一般都會在新聞里弱化，目的是不想引起進一步的恐慌。反正他也沒有親身參與，所以，他已不記得2015年的資本市場在當時的新聞里是怎么講的了，印象并不深刻。

    老秦呵了聲，道：“干的事情可多了！”

    “2014年到2015年上半年，a股著實走了一波大牛市行情。跟2008年之前一樣，股民閉著眼睛買，基本上買啥股票都是賺，大盤指數(shù)也一度沖上了5000點！”

    “這時候，股市上萬點不是夢、保潔大媽跑步進場等言論甚囂塵上，各類公募私募基金銷售火爆，還有瘋狂加杠桿，銀行夾層配資等……各種資金想方設法往股市中砸，還有人把住房賣了或是抵押貸款去投資股票！”

    時隔多年，難得有機會再與裴振亨議論證券市場的事情，老秦便說得仔細，不免話多了。

    “即便我們這種在證券公司工作的人，也失去了冷靜的判斷。那個時候，每天上班都熱血沸騰的，說的最多的話題便是自己股票賬戶里的資產規(guī)模又上了一個新臺階什么的，仿若身在云端里，有種虛幻的充實感。”

    “一切好似2008年我倆一起經歷過的那段歷史在重演。”老秦說，“但是，我仍舊沒有清醒過來，吸取到教訓。面對瘋狂的a股市場，我把大部分~身家也投入到了股市中?！?br/>
    “然而很快，下半年，2015年6月15號那天，大跌來臨?！崩锨亻L嘆道。

    “先是金融去杠桿引發(fā)股市大地震！再接著國家數(shù)次救市，但沒能成功，大盤指數(shù)幾百點的大起大落，但總體仍舊是往下跌，市值蒸發(fā)無數(shù)。災難持續(xù)到了2016年，這次搞了個熔斷機制出來，結果引發(fā)二次股災！”

    “熔斷機制？”裴振亨重復道。

    “嗯。這詞兒新鮮吧？我就不給你具體解釋是什么意思了，反正就是曇花一現(xiàn)的東西。股市沒救成，搞得老子血虧！”

    老秦忍不住罵了句臟話。

    “2015年和2016年，證券市場的關鍵詞是這幾個：滑千股、云中割、股災、救市、千股漲停、千股跌?！?br/>
    “哦，特別要告訴你，千股漲跌停這種盛況還上演了十多次呢。真是刺激啊，我那段日子就跟坐過山車和蹦極一樣，內心彷徨又無助。我半生辛勞的財產啊，全押上了?！崩锨負u頭苦笑道。

    “好在這地獄般的日子，我終于是挺過去了。但是，大盤指數(shù)卻一直沒有起來過?！?br/>
    “2016年下半年的時候，熔斷機制已經取消了，國家還在各種救市。就還有人不死心呢，極力鼓吹大盤指數(shù)至少會回到4500點，可結果呢？中國股市牛短熊長，現(xiàn)在都2018年了，a股指數(shù)一直就在3000-3200點徘徊，至今沒能緩過勁兒來！”

    老秦唉的嘆了聲，說：“中國的股民具有異于全球的特色，股市好的時候一哄而入，不好的時候一哄而散。這種跟風操作，活該會被極少數(shù)的人當韭菜收割。”

    他的眼看向裴振亨，道：“現(xiàn)在話說回來，振亨你看，其實你不在的這八年，咱們若只看個開頭，只看個結尾的話，證券市場真就沒有太大的變化?！?br/>
    “而我呢？經過2015年那次那么一回折騰，我的財富也沒有太大的變化。這兩年發(fā)行市場回暖，我在工作上雖賺了點錢，可是大多數(shù)都拿去填補那次股災捅出的窟窿了。”

    緩緩吐出一口煙圈兒，老秦總結陳詞：“振亨，股市便如你我的人生??！”

    “……”

    裴振亨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老秦說這么多，無非是要他不要妄自菲薄，證券市場以及他這個朋友都離他并不遙遠，沒有因為八年的時間就隔了數(shù)重山、數(shù)片海。

    裴振亨無聲的笑了笑，未置可否。

    夾著煙，半闔眼眸吞云吐霧。

    老秦似乎還意猶未盡，又說：“但是呢，振亨，2015年股災這件事情讓我再度對你的投資理念無比佩服！”

    “你曾對我說，干投資這行需要有一種闖王的精神，而且必須來去如風！我記得你當時原話還有句：先吃的肥死，后到的挨打！”

    “你說剛開始的時候要勇于冒險，利用政策空白做套利做創(chuàng)新，知道什么時候收手。當別人撲進來，一片叫好不斷、利好四起之時，就必須要揮一揮衣袖瀟灑離去了。不留戀，不回頭，不帶走一片云彩。”

    “我就是沒能徹底理解到你這話的精髓?！崩锨剡z憾道，“現(xiàn)在回過頭去看，倘若2015年那次股災，我滿足于賺了幾百萬，然后在市面上叫囂著大盤指數(shù)將沖向一萬點的時候就及時抽身的話，我也就不至于將之前掙的家當輸?shù)弥皇Ａ藯l底褲了?！?br/>
    ……

    裴振亨嘴角泛起淺笑，一直默不作聲的聽著，偶或嗯兩聲算作回應，表示自己有在認真聽講。

    老秦說得口干舌燥，剛開始本著安慰他的心思，可一個人說終究沒趣兒，就停止了喋喋不休。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說：“振亨，你也給我說點新鮮有趣的事情啊?！?br/>
    裴振亨便一笑，問：“對了，你跟那個法官的女兒最后結果怎么樣了？”

    “啥？”

    裴振亨突然冒出這么一句話，老秦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而且他的話題轉變太快，他表情錯愕。

    裴振亨又笑了下，然后從外套內袋里摸出自己那支摩托羅拉出來。

    老秦瞧見了，“嚯”的驚呼了聲，好奇問道：“你從哪里搞來的這老古董？”他興致勃勃的伸長了脖子去看。

    “什么搞來的？本來就是我當年用過的。入獄時收繳了，出獄時又還給我了?！迸嵴窈嗟皖^擺弄手機，頭也不抬的回道。

    老秦目光微閃，收了笑，伸手再度端起咖啡，假裝喝一口，借以掩飾自己剛才的話題踩雷了。

    裴振亨毫無所覺。

    他翻到那幾條短信，將手機遞過去，笑道：“這是你發(fā)給我的，出獄那天我才看到?！?br/>
    老秦便放下咖啡杯，好奇不已的將手機伸手接過來：“我發(fā)給你什么了？”

    三秒鐘后，他吃驚不已的看向裴振亨，“這，這……”

    老秦臉上的表情很快從驚奇轉為激動：“哈，我的天！是我發(fā)的，你庭審那天我發(fā)給你的！我沒去旁聽，我跑去堵我家那口子了！”

    聞言，裴振亨欣慰道：“修成正果了??？”

    “是啊是??！”老秦拿著手機不住端看，神色驚喜異常，“不行，我得存照留念，太難得了！”

    說著，他真的拿起桌旁自己的手機，對著那支摩托羅拉的短信屏幕界面咔嚓咔嚓的拍了好幾張照片，各個角度的都有，且每條留言還都一一打開來單獨拍了張。

    將摩托羅拉還給裴振亨后，老秦就在那拿著自己的手機一直笑不攏嘴的看著照片，絮絮的說：“當時我想幫你一點忙。一位律師朋友給我介紹了一個他認識的司法系統(tǒng)的人，讓我去碰碰運氣。我去的那天，快到地方了，結果進入小區(qū)的時候跟一輛桑塔納對面堵上了，開桑塔納的就是我未來媳婦兒！”

    “一開始我還不知道她的身份。那天我要進去，她要出來。她是個新手，希望我能后退讓她先走?？墒俏议_車進來時必經了一條狹窄的巷子，單行道那種，要是后退出去，至少得多花十分鐘。而明顯，她退回小區(qū)里讓我的話會快一點?！?br/>
    “而且我跟人約了時間，已經因為路上堵車耽擱半小時了。電話里道歉，對方都有些生氣了，所以我希望她能讓我?！?br/>
    “可她不讓，還說我不夠紳士，也不讓我?guī)退曹?。我氣著了，索性下車，鎖了車門就走，反正都已經到小區(qū)門口了?！?br/>
    “哪里知道，我去拜訪那位律師朋友介紹的人時，才寒暄了幾句話，自我介紹和來意說了后，就有人進屋來，氣呼呼的撒嬌，說：爸，你快幫我出出氣！”

    老秦抿嘴一笑，“我循聲看去，頓時兩人都變啞巴了?！?br/>
    “也是巧合，你的案子正是我那天拜訪的那位法官大人在負責審理。而那位主審法官極寵女兒，我于是趕緊打聽我那口子的工作單位，然后就天天去堵她。不久后便摟得美人歸，可謂歡喜冤家?！?br/>
    老秦邊說，邊朝裴振亨擠眉弄眼，十分得意。

    “只是很遺憾，我還是低估了我那岳丈大人。他是寵女兒不錯，但是不是無原則的寵。即便我老婆去求他法外開恩，他也不動如山，順道把我呵斥得狗血淋頭，我和我老婆還差一點被他棒打鴛鴦。”

    裴振亨低低道：“謝謝，老秦，謝謝你背地里為我做的這些?！?br/>
    “都沒幫上你任何的忙，言什么謝？”老秦擺了擺手道，“反而是我賺了個老婆回來，這感覺有點……你在看守所里吃苦頭，我卻在外面開心的泡女人，我這算你哪門子的朋友??？我就一混……”

    裴振亨忙笑著轉移他自責的話題，“你愛人知道你為我接近她，不生氣嗎？”

    老秦的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笑意，還帶著一絲驕傲，“一開始她就知道了我為什么會去她家找她爸，所以，我那段時間會火力全開的對她窮追猛打，她心知肚明，便壓根兒就沒問?！?br/>
    “但是，即使她問，我君子坦蕩蕩會如實告訴她。而且若事后我強說自己接近她沒有別的目的，她反而還不信?！?br/>
    裴振亨點點頭，“倒是這么個理。弟妹是個有思想的人，而你們最后會走在一起，真好，不然我會背負欺騙一個女孩兒的感情……”

    “咳咳咳，什么你欺騙女孩兒的感情？要說負心人，也該是我做，而不是你吧？”老秦假意氣急敗壞的打斷他，“還有，什么弟妹??？該喊嫂子！”

    “呵呵?！?br/>
    經這么樣子一胡攪，原本有些凝重壓抑的氣氛頓時就輕松了許多。

    老秦說：“你早在電話里說你好奇我倆結局啊，那我今兒肯定就把我那口子帶來給你瞧瞧了?！?br/>
    “機會有的是?！迸嵴窈噍笭柕?。

    “嗯，也是。等著吧，春節(jié)結束前，我一定找機會隆重的介紹你倆認識認識?！?br/>
    裴振亨笑了笑。

    默了片刻，他遲疑的問：“你岳丈身體還好嗎？”

    老秦狐疑的看他，“好啊。你問他是……”

    “別誤會，盡管他是我當年的主審法官，但是我對他沒有任何敵意。”裴振亨失笑，“老秦，我只是……只是想，你有家人既然是司法系統(tǒng)的人，所以我可能有件事情想請你或者你的家屬幫幫忙?！?br/>
    “是什么？”

    “我當年那件案子有疑慮，也許某一天，我要翻案，為自己洗清罪名?！?br/>
    老秦：“……”

    裴振亨垂著眼簾，動作嫻熟的抽著煙。一張棱角分明的臉在煙霧里若隱若現(xiàn)，有種頹廢的憂郁。

    但看在老秦的眼中，就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表情。

    當年裴振亨直到坐牢都沒認罪的事情，老秦自然知道。

    但是八年的牢都坐了，翻案的意義何在？時光又不可能倒流，所以何必再將剩余的人生拿去耗費在那些并無實質意義的事情上呢？

    “振亨，生活應該往前看，別再沉迷舊事了?！崩锨赜谑莿竦?。

    裴振亨認真的看著他，道：“老秦，我不是無緣無故說這句話的。我給你看樣東西?！?br/>
    他又拿出一支手機來，劃開屏幕，將那段視頻打開來給老秦看。

    三分鐘后，老秦一拳頭重重的捶在桌上，咬牙切齒：“這對狗男女！”

    他看向裴振亨，說：“好，你要我怎么幫你？”

    裴振亨道：“我現(xiàn)在手上只有這段視頻錄像，其他的證據(jù)都沒有。但我猜僅憑這樣的視頻肯定不足以將范俊送進監(jiān)獄的，因為他完全可以在法庭上找理由狡辯，說他發(fā)瘋了啊，夢游了啊，精神錯亂什么的才說了這番話。我就想知道我若翻案的話，還需要收集哪些方面的有力證據(jù)？”

    “老秦，你岳丈既然是法官，那么他一定很懂這些事情，希望他老人家能為我指點迷津?！?br/>
    “得，我明白了?！崩锨卣f，“這段視頻我copy一份帶回去給我那口子看看。她現(xiàn)在也在法院工作，也懂法呢。你的事情我就不去打擾我岳丈大人了，總還是有點膈應的，畢竟這案子當年是他主審的?！?br/>
    裴振亨明白的一點頭，“那我就先說聲謝謝了?！?br/>
    老秦深深的吐出一口濁氣，“沒想到事情竟然會是這樣，我還一直以為你入獄后她人才變了的?！?br/>
    “我本來不忿她占著你的財產不吐出來的行為，我那口子還教育我了，說女人現(xiàn)實點有什么不好？難道讓她等你八年就該了？這又不是封建社會，還要求女人從一而終，我想想也是?！?br/>
    “那時你還被關押在看守所，尚未判刑。我瞧著古佳佳和范俊兩個待你和你的家人都挺真情實感的，特別是古佳佳，每次我去看望她，她都哭得跟淚人兒似的?！?br/>
    裴振亨陰郁的道：“不提她了?！?br/>
    老秦忙道：“好好，不提她不提她，從此以后再也不提她了?！?br/>
    他抬頭看了看裴振亨，見他單手抱胸，另一只手里夾著煙，視線望著街景，目光悠遠，仍舊剛才那副無所謂的樣子，勉強放了心。

    找了個輕松點的話題，老秦笑問道：“怎樣，有對象了嗎？春節(jié)可是很多人家為姑娘們拉郎配的節(jié)日，你就沒趁機把自己推銷出去？”

    裴振亨吸了口煙，才道：“我不急。”

    “不急？你以為你現(xiàn)在二八年華？我家寶貝都上小學二年級了！”

    “那你說我這樣的，有重大的人生污點不說，還什么都沒有，會有好女人看得上？所以急就有用？”

    老秦的目光閃了閃，慢吞吞道：“好女人的確是看不上你，也只有膚淺的女人才會看上你?！?br/>
    裴振亨愣了愣。

    你是說我膚淺嗎？

    聽不懂。

    老秦仍舊肅著臉，繼續(xù)道：“好女人只會覺得你這樣的帥哥根本就駕駑不了，還會覺得長得帥的人草包居多，所以她們寧愿選擇又矮又挫的。唯有膚淺的女人，食色性也，一見你，必定絞盡腦汁倒貼上來啊，才不在乎其他。”

    “……”裴振亨夸張的搓了搓手臂，“酸死我了！”

    “振亨，我真不是開玩笑的?！崩锨貝炐Φ?，“你這身皮囊就是很好的資本，別妄自菲薄嘛。我堅信喜歡你的女人仍舊同從前那樣多，足夠從你家排到我家?！?br/>
    “你在暗示我可以去做男公關？還是那種能做頭牌的？因為想上我的女人都排長隊了？”裴振亨的眼里甩他一記飛刀。

    老秦再也憋不住，朗聲大笑。

    “好像又回到了從前的日子，你我工作累了后便最喜歡找家環(huán)境好點的咖啡館去坐個大半天，一邊喝著咖啡，一邊各種快樂的吐槽。吐槽完了別人后，就開始互相詆損、拆臺、抬杠。振亨，我已經好久沒這樣子開懷大笑了。平時雖然也笑，不過各種假笑，累得很。” 老秦一邊笑，一邊深有感觸的道。

    笑得太厲害了，竟然淚水都笑出來了。

    老秦扯了張紙巾，粗魯?shù)娜嗔巳嘌?，不想竟將雙眼弄得通紅，就好像大哭過一場。

    裴振亨已瞥見，移開視線，重新點起了一根煙，寂寥的抽著。

    然而，微微顫抖的手昭示了他此時無法名狀的心情。

    抽再多的煙，也無法將失去的八年空白填補上去。

    八年，這筆債一定要找人還！

    幾顆眼淚一滾，老秦愈加喜歡憶往昔，“唉---，社會變化的確太快，政策變化也很大，天翻地覆的。比如投資上的某些做法，當年不合規(guī)，現(xiàn)在就是合規(guī)的了，這就跟那生二胎的政策一樣?！?br/>
    “振亨，你還記不記得？咱們剛進入社會那會兒，有家客戶公司里的老會計，當時還在用算盤吶！可你知道不，現(xiàn)在我家寶貝上數(shù)學課，數(shù)學老師直接讓家長給買計算器，說是要教孩子們用那玩意兒計算加減乘除，靠！”

    老秦提到這些，也令裴振亨觸動：“是啊，那會兒是哪一年來著？啊，2002年？”

    他眉毛一揚，手指輕快的叩在桌面上，笑道：“對，就是2002年！那一年我印象特別深刻，深刻到啥也沒有記住，就記住了那一場雪?！?br/>
    “哈哈哈，”老秦再次開懷大笑，“對對，我也是！”

    “呵?！迸嵴窈嗟偷偷男Γ扒敢凰?，你我認識這就已經過去十六年了?！?br/>
    “是啊。十六年前，你二十歲，我二十二歲。我大學畢業(yè)剛參加工作，你則預備讀研，當時來我工作的單位實習。沒想到，我倆后來還真就成了同事?！?br/>
    老秦不失時機的說：“所以你看，振亨，你真的不能再蹉跎歲月了。有人要是給你介紹對象，你就表現(xiàn)積極點。若是沒人介紹，我就讓我那家口子在司法系統(tǒng)給你物色一個?！?br/>
    他忽的一擊掌，“咦？我這個主意好誒！”

    “你不是想要咨詢法律相關的事情嗎？直接交往一個懂這方面的女朋友，不是事半功倍？想問問題的時候，隨時可以問。”

    “至于長相嘛，”老秦想了想，道：“振亨，我建議你別再找漂亮女人了。漂亮的女人一般心機重，不知足?！?br/>
    “哦不，漂亮的也可以！”很快他又自我否定道，“并非所有長得美的女人都心思復雜想法多，好比我家那位就不，嘿嘿?！?br/>
    “但是一定得找年紀大點的漂亮女人，就那種跟你年紀相差不大的白領精英女人最好不過了！”

    老秦越說越起勁兒，興致勃勃道：“我跟你講，振亨，這樣的女人呢，她們年輕時因為眼光過高，看男人這里也不如她，那里也不如她，結果青春就這么蹉跎過去了。到了年紀大了，她可恨嫁了！”

    “你呢，就專找這樣的大齡女精英作為攻略目標。她們不但漂亮，而且還很可能因為沒啥戀愛經驗，所以一旦遇到你這樣的型男，就極有可能愛你愛得死心塌地，非你不嫁了！”

    “最最關鍵的是，這個年紀的女精英已經賺了很多錢，不用你養(yǎng)。人家車子、房子、存款都有了，你直接撿現(xiàn)成的，多好？有了這樣的女人做老婆，以后萬一你又想開投資公司了，她說不定還能直接拿錢出來支持你的事業(yè)呢！”

    老秦說來頭頭是道的一番長篇大論，聽得裴振亨失笑不已。

    他任由他說他的，慢慢就抽完了一根煙，遂低頭摁滅煙頭的火星子。

    忽然，老秦性急的拍了下他的肩膀，“喂喂，你身后這個女人，我感覺就很符合我所說的女精英人設?。　?br/>
    裴振亨便扭頭看去。

    兩個人因為要抽煙，所以坐的是咖啡館外面的餐椅。

    而裴振亨一向喜歡背對過道，這樣就不至于自己被過路的客人那目光打擾到。

    也因此，他這一看，只看見了女人朝著咖啡館內張望的背影，并不能直接看到她的正面。

    但是，透明的落地玻璃窗上已經反射出了她半明半昧的身影。

    裴振亨一愣。

    女人的面目很熟悉。

    是她？

    算來，他與她不過一面之緣而已，為何把她記得這么深？

    今天的她給他的感觀又不同。

    她戴了副寬大的黑框眼鏡，幾乎遮住了三分之一的小臉，有點學生氣。上身一件小西裝，內搭乳白色的高領毛衣，下身是一條做舊的淺藍色緊身牛仔褲，將筆直的雙腿盡情展露。外面則穿了件蓬松的粉色羽絨服，沒有拉拉鏈，直接敞開著，整個人便看著干練又不失女人的柔媚模樣。

    不過，那副眼鏡還另給她增添了嬌俏。干練精明就減了幾分，顯得人有點迷糊。

    老秦道：“如何？我越看越覺得這女人長得保險，與你很搭，你以為呢？如果你也覺得好，我就預備給我那口子說，就依著這樣子給你介紹女朋友。”

    很快，滿好就推門進去了，她走到靠近吧臺旁的一張桌子邊坐下。

    那張桌子已坐了個男人。

    但兩人似乎認識，說說笑笑的，只是氣氛好像有些扭捏的詭異。

    裴振亨收回目光，說：“長得保險？你其實是想說她打扮保守吧？”

    “打扮保守不好嗎？”老秦又將滿好看了一眼，道：“她的底子還可以，不打扮成妖精出去勾引人，她的男人不該偷著樂么？”

    裴振亨沒接話。

    老秦看他神色，“不滿意啊？好吧，你我的眼光畢竟還是有差異的?！?br/>
    裴振亨嘴角抽搐，“沒差異不是會很奇怪？那以后我找的女人不得跟你老婆長得像雙胞胎？”

    老秦呵呵笑道：“倒也是。”

    看女人眼光相同，這就有點莫名尷尬了，老秦就不再提這茬兒。

    兩個人繼續(xù)聊其他的，只是裴振亨好像越來越有些心不在焉。

    借著喝咖啡的動作掩飾，他的余光不住往店內飄。

    看了一會兒，他越發(fā)不解，下巴朝著滿好那張桌子一抬，問老秦：“她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