勻硯尚且不知道怎么回事，小身板卻擋在我面前：“你不準傷害我家神尊大人！”

    我拉住勻硯，抬頭對這女官道：“如若本神尊偏要為難你呢？”

    女官笑了一笑，又做出一個請的姿勢，“神尊大人難道不想看一下今年凌波仙會的寶物么？”

    我嗤笑道：“說實話，本神尊確實不想看那寶物?！?br/>
    “說實話，神尊大人這話說得有點早?！彼粗?，以胸有成竹之姿道。

    雖然不同意她的話，可我現(xiàn)在這樣確實也打不過她，所以最后還是帶著勻硯跟著她去了那個書然殿。

    于是，時隔十幾萬年，我再次見到了南宭。

    書然殿坐北朝南，恐是因為殿身南北距離太寬闊，所以殿內(nèi)光照不是很好。那女官帶我們進去后便告辭了。

    我拈指引訣，掌心飛出流火點了殿內(nèi)左側(cè)那排燭燈。卻見燭光次第延伸至大殿上首，盡頭現(xiàn)出一個天青色衣衫的公子，斜靠在書然殿上首的玉座上，墨發(fā)散了一地。面前放著一方梨花木幾，幾上一盞未點的宮燈，一把青瓷茶壺，兩只白玉茶盞。如若我沒有看錯，他掌心摩挲著的依然是那件千眼菩提墜子。

    這墜子質(zhì)量果真不錯，被他摩挲把玩十幾萬年，竟然還沒摩挲成灰。

    他沒有看我，眼眸半闔著。只是略慵懶的聲音從上首傳來，落入我的耳中，一如當年那般不太正經(jīng)——

    “好久不見啊，素書——神尊?！?br/>
    勻硯握住我的衣袖，聲音有些顫，提醒我道：“神尊神尊……他像是不大好惹。”

    玉座上的他聽到了，捏著那千眼菩提的繩墜轉(zhuǎn)了轉(zhuǎn)，抬眸笑道：“這就是那個把你從墳塋里挖出來的小仙官么，模樣真俊俏?！?br/>
    勻硯本打算還一句，我撫了撫他的頭發(fā)，道：“你先出去玩一會兒。”

    “尊上……”

    “聽我的話，出去?！?br/>
    勻硯一臉不情愿，可見我這般嚴肅，便還是乖乖聽話出去了。

    從那女官設(shè)了那反噬的結(jié)界來攔我，我便覺得不太對，方才進殿門那一刻，我便匆忙給自己掐算了一把，指尖自己元神上都是重重晦氣，隱隱約約滲著血光，恐怕今明兩日這命途都十分坎坷。十幾萬年過去，我全然不了解這個南宭公子性情變成什么樣了，不曉得重見之后會是個什么場景。勻硯年紀小，之所以命他出去，只是想叫他不被本神尊牽連。

    他怕是一眼就看穿了我的防備和惶恐，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斜躺在玉座上，翹著一條腿，悠悠然轉(zhuǎn)著手中的菩提墜子，輕笑了一聲，“說來，我們也算是故友，你為何這般怕我，嗯？”

    我甩開衣袖，強忍住心中那股怒火：“既然是故友，你便應當尊重我，如今為何要把我扣在這兒？”

    “不攔你你便要走么不是。卻說素書神尊你來都來了，為何又要回去？”他笑著，便拂了拂衣袖，點了另一側(cè)的燭燈。光影從他袖旁延伸到我身邊，殿內(nèi)便倏忽大亮，燭火暖光映上，殿上的他瞧著也清晰了一些。

    縱然本神尊不太想承認，可看清他的形容時候確實是驚訝了一跳，十幾萬年了，這廝竟一點也沒老。眉睫疏長，且具風雅，仿佛晃一勾唇，支靠在我肩膀上，依然是當年筵席上說我“長這么大了還不認字兒”的大公子?？晌乙矝]有忘了，便是這個大公子逮住我當年的過失，生生糾纏了我一百年，連聶宿都不肯幫我。

    “那時你才一萬歲。如今十七萬年過去了，素書啊，還能見你，真好?！彼雒嫣芍送蟮畹牧鹆я讽?，嘆了口氣，笑問，“我從未忘過你，你后來可也曾想過我？”

    “沒有，”我涼聲道，“之前因為被大公子您折騰得太煩心，您走之后，我日日無憂，夜夜好眠，再沒有想過您。”

    他挑眉望過來，悠悠然笑道：“莫要誑我。如果不想我，便早該把我忘了；如果不想我，那是哪個國的大公子舉辦仙會你也不會在乎；如果不想我，今日見到我也便不會這樣防備和抵觸，更不會扭頭就走。素書神尊，你承認罷，你心中還是有本公子的?！?br/>
    “你說有便有罷?！蔽也惶胪麪庌q，“不是說這書然殿是給我和勻硯準備來歇腳的么，你躺在這兒算怎么回事？主人要跟客人同住不成？”

    他卻依然躺著，“你怕我么？”

    本神尊颯颯一笑：“不怕?！?br/>
    那廝便抬手同我招了招，嗓音含笑：“既然不怕，那過來一些，隔這么遠我都有些看不清你了?！?br/>
    我有些后悔方才嘴上逞強。我應該說怕的，于是改口道：“我怕。”

    他便又招了招手：“過來我這兒，本公子給你壯壯膽?！?br/>
    “……”

    他見我不過去，便把我身旁的燭燈都熄了，抬手點上梨花木幾上那一盞，云淡風輕道：“你不是害怕么，過來一些，同本公子說說話，不見你的這十七萬年里，本公子很寂寞?！?br/>
    不知為何，他這句話叫我有些恍惚，“寂寞”一次仿佛穿針引線綿綿密密扎進我心里，叫我一下子又想到了聶宿。長呼了一口氣，想來南宭他也不能把我怎么樣，畢竟我們都是近二十萬歲的神仙了，行事都穩(wěn)重許多，于是便提步走近了一些。

    梨花木幾上那盞宮燈也是凌波仙子的花形，映出月白色燭光，瞧著清新淡雅。我心下緩和了一些，不似方才那般緊張，又想起了宮殿名稱這件事，便開口問他：“素安宮，書然殿。你取這名字果真是來紀念我的么？”

    “不是?！?br/>
    本神尊舒了一口氣：“果然跟我沒什么關(guān)系，方才你身邊那女官還說就是我想的那個寓意，倒叫我怔了一怔。”

    斜躺在玉座上這位公子韻聲一笑，側(cè)目看我，故意道，“這名字是來紀念我未娶到手的妻子的?！蓖ｎD片刻，卻抓住了我方才的話，瞇眼打量我，“不知素書神尊方才想的是什么寓意？可否說來聽聽？”

    我便如實道：“這兩個名字拆開，我以為是‘素書安然’、祈求我平安無恙的意思?！?br/>
    他枕上右臂，轉(zhuǎn)過頭去不再看我，左手依然摩挲著那千眼菩提，“卻說本公子現(xiàn)在也不知道這寓意有沒有用。那時候我聽說你仙逝的消息，便在凌波洲蓋了這座宮殿，冠上這名字來寬慰自己。如果這寓意有用，為要用十四萬年這么久，久到連這仙洲都曾被滄海漫過兩次，”清涼笑了兩聲，又沉吟道，“如果這寓意沒有用，可是你現(xiàn)在卻出現(xiàn)在我面前，而且是真真切切的一個活著的你?！?br/>
    我尋了把椅子坐下，認真道：“卻說我也沒想到自己會蘇醒，我也沒想到當年那般都沒有死掉?！?br/>
    “本公子曉得你對聶宿神尊感情深，可我沒想到，你對他感情深到能變得這般……這般大度?！彼爸S道。

    “什么意思？”

    他沒有動身，用仙術(shù)纏住茶壺到了杯茶水遞給我，“就連他剮你魚鱗挽救星星，抽你魚骨做成扇柄你都不介意，最后還要陪他去死。素書神尊你這般度量，已經(jīng)不能用簡單一句‘以德報怨’來形容了?！焙鋈幌氲绞裁?，瞬忽之中翻身下來，落在我面前，俯身盯住我看了一會兒，“嘖嘖嘖，長得果然跟以前不太一樣了。這張臉是誰的樣子來著……梨……梨花？”

    我咬了咬唇，憤憤然糾正道：“梨容?！?br/>
    他大笑幾聲，笑得身子都有些顫，因著俯身的動作，頭發(fā)垂到地板上。

    “你還記得你以前的樣子么？”

    我看著他略激動的樣子，心里也說不清楚是個什么滋味，依然實話實說：“不記得?！?br/>
    他突然捏住我的下頜，湊近我道：“那你想再看一看你以前的模樣么？”

    我驀地一慌，剛說出一句“不想看”，便見他右手一轉(zhuǎn)，身側(cè)燭光朦朧之中布開一張畫像。我不敢看畫像中那個姑娘的樣子，猛地閉眼。

    耳中鋪開他沁涼的聲音，帶著淺薄的笑意：“……你在害怕么？”

    我不知如何回答。

    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十五萬年了，我早就忘記了自己本來的樣子，我早已接受自己這張臉是旁人的事實。

    我甚至連想都不敢想自己曾經(jīng)的模樣，我怕想到曾經(jīng)，就想到聶宿手里的匕首，想到他心里因為思慕著梨容而對我動手的事情。我那時候如果知道他要把我雕琢成梨容的樣子，如果知道他要把我弄成他心上人的模樣，我拼死也不能叫他動手的。

    他呼吸有些慌，卻在瞬間又恢復冷靜，手指觸過我的眼角，笑得輕巧：“你怎么哭了?！?br/>
    我聽到自己顫顫的聲音：“你把畫像收了罷，我并不像看到自己原本的模樣。”

    “你睜開眼瞧一瞧，你以前這般可愛?！?br/>
    “收了?！蔽矣值?。

    “不敢看自己么？怕看到后想到聶宿帶給你的傷心事么？”

    “收了！”我捂住眼睛，怒道。

    可他仍舊不在乎我的話，撩了撩我的額發(fā)，湊到耳邊輕聲道——“還是說，你已經(jīng)習慣了自己這幅樣子，不愿看到比現(xiàn)在難看一些的以前的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