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陽飲馬傍清河，燕回巢窠?！緹o彈窗.】牧童桑竹陌。忽見烏稍遮月影，云星霧繞空空色。

    夜下螢火伴晚鐘，人歸甜夢。醉枕百葉松。難辨山風(fēng)何處起，吹云散霧色色空。

    ——《蝶戀花斷夢》西邊一枝綠

    一世：穿花蝴蝶深深見。

    “世子，這天兒漸熱了，您要不回屋歇會兒？屋里鎮(zhèn)著今兒個八百里加急送來的新鮮瓜果，您回屋嘗嘗？”

    李嬤嬤捏著帕子，搖著扇子小碎步地跟在十四歲的少年身后，想要給他擦擦汗，生怕他曬著了、熱著了。

    “你這老貨話也太多了，你自個兒回吧，爺還沒抓到蝴蝶呢。明兒要去姑媽府上見表妹，拿不出像樣兒的禮，表妹又要不開心了。唉，起開起開，滿身汗味兒，蝴蝶都避著飛了！驚了爺?shù)暮瑺斂刹粫丛谀闶俏夷虌邒叩姆輧荷喜涣P你！”

    眉眼俊秀的少年郎，舉著捕網(wǎng)，頭也不回，小心翼翼地跟著蝴蝶的去向，踹翻了一盆又一盆花草。

    李嬤嬤用袖子吸了吸額上的汗，愈發(fā)輕聲地哄道：“世子對表小姐一番心意誰能不知？可這日頭實在是大了，世子不如歇會兒再來？”小祖宗誒，這大熱的天，您要是有個發(fā)熱中暑，整個園子的下人都得吃掛落，可行行好吧！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吧?！鄙倌瓴荒蜔┑財[擺手，趕走了啰嗦的嬤嬤，又一個人潛在花園里，等著蝴蝶飛過來。

    花園里有不少黃褐色的蝴蝶，嗅著滿園芬芳，即使被打擾，也遲遲不肯離去?？缮倌晟钪砻玫奶籼?，這普通的蝴蝶，怕是叫她瞧一眼都難。

    忽然，一朵藍盈盈的光團兒出現(xiàn)在王府的花園里，仿若嬉戲般，悠閑地靠近。

    只見那緩緩扇動的翅翼，由尖端的深藍到湛藍、淺藍地自然過渡，晶瑩地白環(huán)嵌在其中，仿佛自在的天空里一道銀河，美得讓人挪不開眼。

    少年回過神來，小心地挪動著步伐，慢慢伸出捕網(wǎng)，在空中劃出完美的弧度，勢必要將如此出彩的蝴蝶一舉拿下。

    可惜，撲了個空。

    還沒等他失望地嘆氣，便被驚得一動也不敢動。

    蝴蝶輕巧地躲過捕捉，翅翼一顫，竟停在了他慣性甩出的左手上。

    穩(wěn)穩(wěn)地停著，毛絨絨的足尖勾著手背上的皮膚，有些癢。那美不勝收的翅翼，半開半合著，藍得讓人恨不得墜進去。

    少年郎扔了捕網(wǎng)，右手捂著嘴，無聲地大口喘息著，盡最大力氣減緩動作，不想驚走這只“聞香”而來的蝴蝶。

    夏日燥熱的午后，似乎靜了下來。他看著手背上這奇妙的生靈，耳畔仿佛過濾了遠處嘈雜的人聲，只能聽見這一小方天地里，微風(fēng)拂開垂柳的枝蔓，蟋蟀不甘寂寞的口哨，蝴蝶翅膀，緩慢又鄭重地拍打。

    “世子，王爺回來了！”花園的角門開了一個縫兒，小廝擠進一個腦袋，小聲地通風(fēng)報信。

    “啊。”少年身子一顫，恍然大夢初醒，可手背上仍然停著的蝴蝶，提醒著他，剛剛發(fā)生的一切都不是幻覺。

    少年有些茫然，將蝴蝶舉到眼前，輕聲問道：“你不走嗎？”

    才問完，就笑了。他當(dāng)真是被太陽曬暈了頭，怎會覺得一只蝴蝶能聽懂人話？

    角門邊的小廝見主子沒有反應(yīng)，急得恨不能跑上前去拽著世子就往書房跑，天知道王爺今兒個怎么想起來要檢查世子功課，這會兒再不去，書房的話本、畫冊就要被王爺翻個底朝天啦！

    少年用右手將蝴蝶捂住，快步離開花園。

    “把它放好，別讓它傷了、跑了，我一會兒就回來?！鄙倌陮⑹中牡暮⌒囊硪淼亟唤o小廝，囑咐了兩句，便疾步往書房跑去。

    急于解救自己書房寶貝的少年不知道，小廝將蝴蝶扣在了裝著大半罐蜜餞的陶瓷罐里。

    等到天黑才結(jié)束罰站的少年回屋，已來不及解救被悶在蜜餞上的生靈。

    蝴蝶，卒。

    二世：煢煢白兔，東走西顧。

    “作死的的小六！又偷東西！下回給老娘逮到了，看不撕了你的皮！……”

    廚娘罵罵咧咧的聲音透過單薄的木墻，清晰地傳來。

    少年瑟縮地趴在地上，從床板下拉出一個舊得出了無數(shù)毛邊的竹籠，顫著手從懷里掏出了半根胡蘿卜。

    竹籠里鋪著厚厚的干草，上面還墊著一塊洗得有些發(fā)白的藍布，一只灰撲撲的兔子臥在上面，三瓣兒嘴囁嚅地動著，長長的耳朵精神地豎起來，黑漆漆的黃豆兒大小的眼睛認真地看著自己的主人。

    少年打開竹籠的小門，將在懷里捂得都有些熱了的胡蘿卜放進去，小心地順了兩把兔子的毛。

    見它終于吃上了食物，少年松一口氣?，F(xiàn)在正是接客前的準(zhǔn)備時段，全樓上下都在為今晚做著準(zhǔn)備，他一個小門童，也終于得了片刻空閑。

    少年見兔子吃得香甜，舔舔嘴唇，從懷里掏出一個干癟癟的燒餅，也開始吃起來。

    兔子抬起頭來，見少年也吃上了飯，才放心地低頭，認真地啃著蘿卜。

    少年吃完了燒餅，跑到屋角，就著地上半大的水桶，舀出一碗水，一飲而盡。這水是他天還沒亮?xí)r，就從井里打好的。這會兒子已到了下午，水面上浮著一層薄灰，他卻絲毫不在意，仍然喝得十分滿足。

    這屋子是紫煙閣最破最小的一間，任誰在樓上稍微踩重幾步，便簌簌地掉灰，挨著廚房又近，平日里天光還沒亮就吵得人不好安睡，所以那些比他資歷長的伙計們，誰也不愿到這屋住。就因為這樣，他才能一人住一屋，才能在這屋子里養(yǎng)著他的灰兔子。

    “小六！這個有娘生沒爹養(yǎng)的，又跑去哪里偷懶了？！還不快滾過來幫忙！”

    廚娘破鑼般的聲音又聒噪地響起，少年抹了一把臉，回到床邊趴下身子，揉了揉老老實實呆在籠子里的兔子，輕聲道：“你乖乖的，晚上等得空了，我去給你采草吃?！闭f完，便將籠門關(guān)好，又將竹籠推回床板下，推回誰也發(fā)現(xiàn)不了的陰暗里。

    自從娘死后，爹就娶了后娘。起先后娘對他還有面上的幾分照顧，可沒過多久，后娘有了自己的孩子，便連面上的情分也不顧了。將他趕去柴房住，遣他挑水煮飯。其實這些都沒什么。

    再后來，爹得了癔癥，村里人都說好不了了。后娘帶著自己的孩子們回了娘家，再也不回來。

    這也沒事，他一個人也能把爹照顧得好好的。即使辛苦了點，至少這個家，還是他和爹的家。

    可老天連這點福氣也不給他。有一天他在田里種田，爹跌進了別人家門口的池塘里，再也沒有爬起來。

    可日子不還是一樣得過？

    不，過不下去了。

    村里風(fēng)言風(fēng)語地傳著他命硬，克死了自己爹娘，叫所有人都避著他，罵著他。

    他起了尋死的念頭，渾渾噩噩地往山里去。不都說山里有狼么？讓狼吃了，倒也干凈。

    可狼沒遇到，兔子卻撿到一只。

    當(dāng)遍體鱗傷的一坨灰球，扒在他的腳邊，可憐兮兮地發(fā)著抖時，小六突然就想活下來了。

    你瞧，這樣脆弱的生命，要靠他才能活下去呢。

    日子有了新的奔頭，也不再那樣艱難起來。

    小六離開刻薄的村子，抱著他的兔子，來到鎮(zhèn)上。在成為路邊一具餓殍前，終于找到了差事——在青樓廚房里打雜。

    廚娘差了小六去廚房后門將今晚的食材都清洗干凈，等少年瘦弱矮小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一臉橫肉的廚娘摸去了小六的房間。

    “整日里偷些白菜蘿卜的，這兔崽子不會是養(yǎng)兔子吧？”胖廚娘罵罵咧咧地闖進陰冷的房間，四處翻找后，掀開了床板。

    “喝，好大一只兔子！”廚娘提起竹籠，拎出灰兔子，掂了掂，“這重量，肉挺厚實啊。嘖嘖，昨兒個玉蘭姑娘還念著要吃兔肉呢，進了咱紫煙閣頭牌兒的肚子，也算你這畜生前世修來的福報了！”

    說完，便拎著它往廚房走去。

    兔子，卒。

    三世：天外鴿鈴驚午枕。

    影一收回手里的匕首，刀鋒滴滴答答地淌著血，隨意地將匕首在衣袖上刮擦干凈，別回腰間。

    衣服是黑色的，即使沾了血也看不出分毫。夜風(fēng)拂衣，穿堂而過，將血腥都拋在身后。

    “天亮前，江南安家，不留活口。”

    信鴿傳來的消息被內(nèi)力一碾，灰飛煙滅。

    他麻木地收割著，就像最高高在上的神明，舉手投足間，勾魂奪命。

    “一盤牛肉，一壺酒，三兩飯！”

    中年男人粗糲的大嗓門。

    “好嘞！客官您先坐，馬上就來嘞——！”

    跑堂小二揚長的呼聲聽著就讓人有食欲。

    今晚的月光如水般清涼。

    大刀闊斧地坐在屋頂?shù)姆考?，少年拉下面罩，一口吞下今日的“份例”。那是一枚烏墨泛紅的藥丸，吃下一顆，可解七天深入骨髓的疼痛。

    吃下了暫時保命的藥，少年從袖袋里掏出一只“信鴿”來。說是信鴿，其實不然。那是一只全身漆黑的小雀兒，流水線般的身子，半個拳頭大小，看著不起眼，可速度極快，比訓(xùn)練過的專門信鴿更迅速敏捷，更加可靠。

    就是靠著這只不尋常的“信鴿”和自己一身血里滾出來的武藝，他才能夠小小年紀就坐到這個位子。

    少年打開一個小布包，抓出一把雀食，放在幾塊瓦片支出的小小平臺上，看著雀兒一點一點地啄食。有幾粒谷物卡在瓦片之間的縫隙里，雀兒急得撲棱著翅膀，卻也懂事地沒有叫喚出聲。

    少年仿佛是覺得眼前的情景十分有趣，無聲地悶笑兩下，摸出一根銀針，將它啄不到的吃食，扒拉了出來。

    雀兒吃了個肚滾圓，酣暢地立在少年肩頭，感恩至深地蹭蹭他的臉頰。

    少年忍住想要躲閃臉邊的刺癢的念頭，勾起嘴角，繼續(xù)監(jiān)視著屋里的一舉一動。

    影一手里的人命，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了。自有記憶起，他就困在一方陰冷的天地里，被教導(dǎo)著如何把別人殺掉和如何不被別人殺掉，殺戮逐漸成為一種習(xí)慣、一種本能。

    他在任務(wù)過程中，看到小孩子被父母護在懷里，那茫然又害怕的眼神時，也曾思考，自己是否也有過膽怯和恐懼。

    或許有吧，可是任何的心性都在一日復(fù)一日，一年復(fù)一年的訓(xùn)練中被磨光了，早已記不得最初斬掉同伴的頭顱，是什么樣的心情。

    若非袖袋里那團成一個丸子般的生命，他和其他人沒什么不同。注定淪為一件沒有心智的工具，一把冷硬的兵器。

    一個在刀尖過日子的人，竟被一只雀兒全身心地信賴著依靠著。

    如此神奇，又如此美妙。

    酒館里的吃喝似乎告一段落，剛剛還恨不得將屋頂掀翻的熱鬧，詭異地冷了下來，靜得連風(fēng)聲都能聽到。

    影一暗道一聲不好，將雀兒塞回袖袋，一躍而下，鬼魅似的閃進了屋里。

    溫暖明亮的酒館內(nèi)，七竅流血的客人和掌柜，倒在地上，沒了聲響。

    小二背對著門口，吊耳當(dāng)啷地甩著本來系在腰間的巾子，滿意地看著自己的杰作。

    影一拔出刀，全身每一個部位都進入了戒備狀態(tài)，對方一有異動，便會被他斬于刀下。

    小二轉(zhuǎn)過身，笑盈盈地看著如臨大敵的影一，道：“老大，你怎么啦？”

    影一暗暗吃驚，冷聲道：“怎么是你？”

    小二嘻嘻地笑著，?；ㄇ坏溃骸袄洗?，我不小心把你的任務(wù)對象毒死了，這可怎生是好？不知道主子會不會氣得將你罰進蛇窟，還是要停了你的解藥，讓你活活疼死？啊，想想還有些心疼呢。”

    影一握緊刀把，道：“為何？”

    為何要害我？

    小二收起臉上的笑，仿佛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般，陰沉道：“為何？我也想問為何。為何你就能坐上頭領(lǐng)的位子，為何我明明比你資歷老、年紀大，還得兢兢業(yè)業(yè)聽你調(diào)遣？”

    影一沒答話，他并不了解“嫉妒”這樣深刻的情緒，也不明白小二的怨念。他只知道，此時若不將小二緝拿，帶回去給主子認罪，后果不堪設(shè)想。

    想到這兒，影一不再給他狡言詭辯的機會，提刀就上。

    小二武藝雖算上乘，卻也不敵，漸成敗勢。

    “老大，你還記不記得，有一年你出任務(wù)回來，傷重得差點死掉，是我求主子給你賜的藥？”

    影一攻勢一頓，可并未退去。

    “還有一年……”

    小二仿佛找到了影一的破綻，臉上掛著真誠的笑容，滿含懷念地講著往事，仿佛此時此刻并不是一場你死我活的爭斗，而是兩個相交已久的摯友，在把酒敘舊。

    影一雖有所觸動，卻奈何心志堅定，并未被太大影響。

    小二笑容略有了裂痕，這么一陣，他已經(jīng)被影一的刀傷到好幾處，若不徹底翻盤，今天就會交代在這里。

    “你還不知道吧老大，你那雀兒吃進的雀食里，摻著這躺了一地的客官剛剛吃過的料呢。”

    影一的攻勢終于有了破綻，小二趁機反擊。

    “啊！該死的雀兒！”

    眼看終于傷了影一，小二正欲趁勝追擊，卻被盛怒的雀兒啄了眼。

    血模糊了視線，小二心知無法善了，便索性拼個魚死網(wǎng)破，耳朵捕捉不到雀兒的聲音，便不管不顧地向影一的方向扔出一把淬了毒的暗器。

    護主心切的雀兒，卒。

    ……

    ————————————十世分割——————————————

    “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br/>
    若是以前，有人拿這樣的詩句念給琵琶聽，她一定會媚態(tài)百生、呵氣如蘭地告訴你：“奴家還是更喜歡‘水晶簾里玻璃枕，暖香惹夢鴛鴦錦’這樣香艷的句子，公子別拿些酸腐的詞句，污了奴家的耳朵。”

    可如今，琵琶捧著三千相思的詞本，淚眼婆娑，窩囊得令人發(fā)指。

    為一個人，尋了前世，等了今生。

    這大概是最偉大不過的吧。琵琶抱著素九在魔域重金買到的“才子美妖”的話本，如此悵然地想著。

    那時的她，一定不知道，不久將來的自己，為了個驚鴻一瞥的和尚，何止是等了前世今生，說是修了八輩子的緣也毫不過分。

    值得嗎？

    一次次魂魄脫離肉身，一次次如無根浮萍般墜入輪回，一次次歷盡磨難地去尋，去找，去守。從云端到泥潭，享過富貴又落于塵埃，那俗世軟紅十丈，百轉(zhuǎn)千回，她陪著他，不曾獨沽一味。

    值得嗎？

    多年后，素九這樣問。

    彼時的琵琶已是佛道人人得而誅之的罪妖，惶惶不可終日，卻還是笑著回答。

    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怎么會不值得呢？

    她一個人，霸占了他整整十輩子啊。

    多值。

    佛子金蟬，入世苦修，所到之處佛光大盛，等閑妖物不得近身。她只能將肉身托給舊時的朋友保管，魂魄出竅，以一縷幽魂之體，到處尋他。找尋的過程總是最痛苦的，沒有明確的目標(biāo)，沒有具體的方向，僅憑癡念和偏執(zhí)，支撐著。

    所幸，每一世都有尋到。

    即使最短不過相處一瞬，最長不過相伴幾年，她亦知足了。

    琵琶是妖，沒有佛緣。

    可那十世光陰里，她曾離他這般的近，呼吸著同一尺的空氣，似乎連靈魂都親近起來。

    他終于也把目光投在了她的身上，那樣專注，那樣暖。

    暖得就算明朝跌落無間地獄，也能讓她唇邊生出笑意來。

    暖得縱使來日與君相逢，他待她如同陌路，也決不后悔。

    ...

    斜陽飲馬傍清河，燕回巢窠?！緹o彈窗.】牧童桑竹陌。忽見烏稍遮月影，云星霧繞空空色。

    夜下螢火伴晚鐘，人歸甜夢。醉枕百葉松。難辨山風(fēng)何處起，吹云散霧色色空。

    ——《蝶戀花斷夢》西邊一枝綠

    一世：穿花蝴蝶深深見。

    “世子，這天兒漸熱了，您要不回屋歇會兒？屋里鎮(zhèn)著今兒個八百里加急送來的新鮮瓜果，您回屋嘗嘗？”

    李嬤嬤捏著帕子，搖著扇子小碎步地跟在十四歲的少年身后，想要給他擦擦汗，生怕他曬著了、熱著了。

    “你這老貨話也太多了，你自個兒回吧，爺還沒抓到蝴蝶呢。明兒要去姑媽府上見表妹，拿不出像樣兒的禮，表妹又要不開心了。唉，起開起開，滿身汗味兒，蝴蝶都避著飛了！驚了爺?shù)暮?，爺可不會看在你是我奶嬤嬤的份兒上不罰你！”

    眉眼俊秀的少年郎，舉著捕網(wǎng)，頭也不回，小心翼翼地跟著蝴蝶的去向，踹翻了一盆又一盆花草。

    李嬤嬤用袖子吸了吸額上的汗，愈發(fā)輕聲地哄道：“世子對表小姐一番心意誰能不知？可這日頭實在是大了，世子不如歇會兒再來？”小祖宗誒，這大熱的天，您要是有個發(fā)熱中暑，整個園子的下人都得吃掛落，可行行好吧！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吧。”少年不耐煩地擺擺手，趕走了啰嗦的嬤嬤，又一個人潛在花園里，等著蝴蝶飛過來。

    花園里有不少黃褐色的蝴蝶，嗅著滿園芬芳，即使被打擾，也遲遲不肯離去?？缮倌晟钪砻玫奶籼?，這普通的蝴蝶，怕是叫她瞧一眼都難。

    忽然，一朵藍盈盈的光團兒出現(xiàn)在王府的花園里，仿若嬉戲般，悠閑地靠近。

    只見那緩緩扇動的翅翼，由尖端的深藍到湛藍、淺藍地自然過渡，晶瑩地白環(huán)嵌在其中，仿佛自在的天空里一道銀河，美得讓人挪不開眼。

    少年回過神來，小心地挪動著步伐，慢慢伸出捕網(wǎng)，在空中劃出完美的弧度，勢必要將如此出彩的蝴蝶一舉拿下。

    可惜，撲了個空。

    還沒等他失望地嘆氣，便被驚得一動也不敢動。

    蝴蝶輕巧地躲過捕捉，翅翼一顫，竟停在了他慣性甩出的左手上。

    穩(wěn)穩(wěn)地停著，毛絨絨的足尖勾著手背上的皮膚，有些癢。那美不勝收的翅翼，半開半合著，藍得讓人恨不得墜進去。

    少年郎扔了捕網(wǎng)，右手捂著嘴，無聲地大口喘息著，盡最大力氣減緩動作，不想驚走這只“聞香”而來的蝴蝶。

    夏日燥熱的午后，似乎靜了下來。他看著手背上這奇妙的生靈，耳畔仿佛過濾了遠處嘈雜的人聲，只能聽見這一小方天地里，微風(fēng)拂開垂柳的枝蔓，蟋蟀不甘寂寞的口哨，蝴蝶翅膀，緩慢又鄭重地拍打。

    “世子，王爺回來了！”花園的角門開了一個縫兒，小廝擠進一個腦袋，小聲地通風(fēng)報信。

    “啊?！鄙倌晟碜右活?，恍然大夢初醒，可手背上仍然停著的蝴蝶，提醒著他，剛剛發(fā)生的一切都不是幻覺。

    少年有些茫然，將蝴蝶舉到眼前，輕聲問道：“你不走嗎？”

    才問完，就笑了。他當(dāng)真是被太陽曬暈了頭，怎會覺得一只蝴蝶能聽懂人話？

    角門邊的小廝見主子沒有反應(yīng)，急得恨不能跑上前去拽著世子就往書房跑，天知道王爺今兒個怎么想起來要檢查世子功課，這會兒再不去，書房的話本、畫冊就要被王爺翻個底朝天啦！

    少年用右手將蝴蝶捂住，快步離開花園。

    “把它放好，別讓它傷了、跑了，我一會兒就回來?！鄙倌陮⑹中牡暮⌒囊硪淼亟唤o小廝，囑咐了兩句，便疾步往書房跑去。

    急于解救自己書房寶貝的少年不知道，小廝將蝴蝶扣在了裝著大半罐蜜餞的陶瓷罐里。

    等到天黑才結(jié)束罰站的少年回屋，已來不及解救被悶在蜜餞上的生靈。

    蝴蝶，卒。

    二世：煢煢白兔，東走西顧。

    “作死的的小六！又偷東西！下回給老娘逮到了，看不撕了你的皮！……”

    廚娘罵罵咧咧的聲音透過單薄的木墻，清晰地傳來。

    少年瑟縮地趴在地上，從床板下拉出一個舊得出了無數(shù)毛邊的竹籠，顫著手從懷里掏出了半根胡蘿卜。

    竹籠里鋪著厚厚的干草，上面還墊著一塊洗得有些發(fā)白的藍布，一只灰撲撲的兔子臥在上面，三瓣兒嘴囁嚅地動著，長長的耳朵精神地豎起來，黑漆漆的黃豆兒大小的眼睛認真地看著自己的主人。

    少年打開竹籠的小門，將在懷里捂得都有些熱了的胡蘿卜放進去，小心地順了兩把兔子的毛。

    見它終于吃上了食物，少年松一口氣?，F(xiàn)在正是接客前的準(zhǔn)備時段，全樓上下都在為今晚做著準(zhǔn)備，他一個小門童，也終于得了片刻空閑。

    少年見兔子吃得香甜，舔舔嘴唇，從懷里掏出一個干癟癟的燒餅，也開始吃起來。

    兔子抬起頭來，見少年也吃上了飯，才放心地低頭，認真地啃著蘿卜。

    少年吃完了燒餅，跑到屋角，就著地上半大的水桶，舀出一碗水，一飲而盡。這水是他天還沒亮?xí)r，就從井里打好的。這會兒子已到了下午，水面上浮著一層薄灰，他卻絲毫不在意，仍然喝得十分滿足。

    這屋子是紫煙閣最破最小的一間，任誰在樓上稍微踩重幾步，便簌簌地掉灰，挨著廚房又近，平日里天光還沒亮就吵得人不好安睡，所以那些比他資歷長的伙計們，誰也不愿到這屋住。就因為這樣，他才能一人住一屋，才能在這屋子里養(yǎng)著他的灰兔子。

    “小六！這個有娘生沒爹養(yǎng)的，又跑去哪里偷懶了？！還不快滾過來幫忙！”

    廚娘破鑼般的聲音又聒噪地響起，少年抹了一把臉，回到床邊趴下身子，揉了揉老老實實呆在籠子里的兔子，輕聲道：“你乖乖的，晚上等得空了，我去給你采草吃?！闭f完，便將籠門關(guān)好，又將竹籠推回床板下，推回誰也發(fā)現(xiàn)不了的陰暗里。

    自從娘死后，爹就娶了后娘。起先后娘對他還有面上的幾分照顧，可沒過多久，后娘有了自己的孩子，便連面上的情分也不顧了。將他趕去柴房住，遣他挑水煮飯。其實這些都沒什么。

    再后來，爹得了癔癥，村里人都說好不了了。后娘帶著自己的孩子們回了娘家，再也不回來。

    這也沒事，他一個人也能把爹照顧得好好的。即使辛苦了點，至少這個家，還是他和爹的家。

    可老天連這點福氣也不給他。有一天他在田里種田，爹跌進了別人家門口的池塘里，再也沒有爬起來。

    可日子不還是一樣得過？

    不，過不下去了。

    村里風(fēng)言風(fēng)語地傳著他命硬，克死了自己爹娘，叫所有人都避著他，罵著他。

    他起了尋死的念頭，渾渾噩噩地往山里去。不都說山里有狼么？讓狼吃了，倒也干凈。

    可狼沒遇到，兔子卻撿到一只。

    當(dāng)遍體鱗傷的一坨灰球，扒在他的腳邊，可憐兮兮地發(fā)著抖時，小六突然就想活下來了。

    你瞧，這樣脆弱的生命，要靠他才能活下去呢。

    日子有了新的奔頭，也不再那樣艱難起來。

    小六離開刻薄的村子，抱著他的兔子，來到鎮(zhèn)上。在成為路邊一具餓殍前，終于找到了差事——在青樓廚房里打雜。

    廚娘差了小六去廚房后門將今晚的食材都清洗干凈，等少年瘦弱矮小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一臉橫肉的廚娘摸去了小六的房間。

    “整日里偷些白菜蘿卜的，這兔崽子不會是養(yǎng)兔子吧？”胖廚娘罵罵咧咧地闖進陰冷的房間，四處翻找后，掀開了床板。

    “喝，好大一只兔子！”廚娘提起竹籠，拎出灰兔子，掂了掂，“這重量，肉挺厚實啊。嘖嘖，昨兒個玉蘭姑娘還念著要吃兔肉呢，進了咱紫煙閣頭牌兒的肚子，也算你這畜生前世修來的福報了！”

    說完，便拎著它往廚房走去。

    兔子，卒。

    三世：天外鴿鈴驚午枕。

    影一收回手里的匕首，刀鋒滴滴答答地淌著血，隨意地將匕首在衣袖上刮擦干凈，別回腰間。

    衣服是黑色的，即使沾了血也看不出分毫。夜風(fēng)拂衣，穿堂而過，將血腥都拋在身后。

    “天亮前，江南安家，不留活口?！?br/>
    信鴿傳來的消息被內(nèi)力一碾，灰飛煙滅。

    他麻木地收割著，就像最高高在上的神明，舉手投足間，勾魂奪命。

    “一盤牛肉，一壺酒，三兩飯！”

    中年男人粗糲的大嗓門。

    “好嘞！客官您先坐，馬上就來嘞——！”

    跑堂小二揚長的呼聲聽著就讓人有食欲。

    今晚的月光如水般清涼。

    大刀闊斧地坐在屋頂?shù)姆考?，少年拉下面罩，一口吞下今日的“份例”。那是一枚烏墨泛紅的藥丸，吃下一顆，可解七天深入骨髓的疼痛。

    吃下了暫時保命的藥，少年從袖袋里掏出一只“信鴿”來。說是信鴿，其實不然。那是一只全身漆黑的小雀兒，流水線般的身子，半個拳頭大小，看著不起眼，可速度極快，比訓(xùn)練過的專門信鴿更迅速敏捷，更加可靠。

    就是靠著這只不尋常的“信鴿”和自己一身血里滾出來的武藝，他才能夠小小年紀就坐到這個位子。

    少年打開一個小布包，抓出一把雀食，放在幾塊瓦片支出的小小平臺上，看著雀兒一點一點地啄食。有幾粒谷物卡在瓦片之間的縫隙里，雀兒急得撲棱著翅膀，卻也懂事地沒有叫喚出聲。

    少年仿佛是覺得眼前的情景十分有趣，無聲地悶笑兩下，摸出一根銀針，將它啄不到的吃食，扒拉了出來。

    雀兒吃了個肚滾圓，酣暢地立在少年肩頭，感恩至深地蹭蹭他的臉頰。

    少年忍住想要躲閃臉邊的刺癢的念頭，勾起嘴角，繼續(xù)監(jiān)視著屋里的一舉一動。

    影一手里的人命，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了。自有記憶起，他就困在一方陰冷的天地里，被教導(dǎo)著如何把別人殺掉和如何不被別人殺掉，殺戮逐漸成為一種習(xí)慣、一種本能。

    他在任務(wù)過程中，看到小孩子被父母護在懷里，那茫然又害怕的眼神時，也曾思考，自己是否也有過膽怯和恐懼。

    或許有吧，可是任何的心性都在一日復(fù)一日，一年復(fù)一年的訓(xùn)練中被磨光了，早已記不得最初斬掉同伴的頭顱，是什么樣的心情。

    若非袖袋里那團成一個丸子般的生命，他和其他人沒什么不同。注定淪為一件沒有心智的工具，一把冷硬的兵器。

    一個在刀尖過日子的人，竟被一只雀兒全身心地信賴著依靠著。

    如此神奇，又如此美妙。

    酒館里的吃喝似乎告一段落，剛剛還恨不得將屋頂掀翻的熱鬧，詭異地冷了下來，靜得連風(fēng)聲都能聽到。

    影一暗道一聲不好，將雀兒塞回袖袋，一躍而下，鬼魅似的閃進了屋里。

    溫暖明亮的酒館內(nèi)，七竅流血的客人和掌柜，倒在地上，沒了聲響。

    小二背對著門口，吊耳當(dāng)啷地甩著本來系在腰間的巾子，滿意地看著自己的杰作。

    影一拔出刀，全身每一個部位都進入了戒備狀態(tài)，對方一有異動，便會被他斬于刀下。

    小二轉(zhuǎn)過身，笑盈盈地看著如臨大敵的影一，道：“老大，你怎么啦？”

    影一暗暗吃驚，冷聲道：“怎么是你？”

    小二嘻嘻地笑著，耍花腔道：“老大，我不小心把你的任務(wù)對象毒死了，這可怎生是好？不知道主子會不會氣得將你罰進蛇窟，還是要停了你的解藥，讓你活活疼死？啊，想想還有些心疼呢?！?br/>
    影一握緊刀把，道：“為何？”

    為何要害我？

    小二收起臉上的笑，仿佛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般，陰沉道：“為何？我也想問為何。為何你就能坐上頭領(lǐng)的位子，為何我明明比你資歷老、年紀大，還得兢兢業(yè)業(yè)聽你調(diào)遣？”

    影一沒答話，他并不了解“嫉妒”這樣深刻的情緒，也不明白小二的怨念。他只知道，此時若不將小二緝拿，帶回去給主子認罪，后果不堪設(shè)想。

    想到這兒，影一不再給他狡言詭辯的機會，提刀就上。

    小二武藝雖算上乘，卻也不敵，漸成敗勢。

    “老大，你還記不記得，有一年你出任務(wù)回來，傷重得差點死掉，是我求主子給你賜的藥？”

    影一攻勢一頓，可并未退去。

    “還有一年……”

    小二仿佛找到了影一的破綻，臉上掛著真誠的笑容，滿含懷念地講著往事，仿佛此時此刻并不是一場你死我活的爭斗，而是兩個相交已久的摯友，在把酒敘舊。

    影一雖有所觸動，卻奈何心志堅定，并未被太大影響。

    小二笑容略有了裂痕，這么一陣，他已經(jīng)被影一的刀傷到好幾處，若不徹底翻盤，今天就會交代在這里。

    “你還不知道吧老大，你那雀兒吃進的雀食里，摻著這躺了一地的客官剛剛吃過的料呢。”

    影一的攻勢終于有了破綻，小二趁機反擊。

    “??！該死的雀兒！”

    眼看終于傷了影一，小二正欲趁勝追擊，卻被盛怒的雀兒啄了眼。

    血模糊了視線，小二心知無法善了，便索性拼個魚死網(wǎng)破，耳朵捕捉不到雀兒的聲音，便不管不顧地向影一的方向扔出一把淬了毒的暗器。

    護主心切的雀兒，卒。

    ……

    ————————————十世分割——————————————

    “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br/>
    若是以前，有人拿這樣的詩句念給琵琶聽，她一定會媚態(tài)百生、呵氣如蘭地告訴你：“奴家還是更喜歡‘水晶簾里玻璃枕，暖香惹夢鴛鴦錦’這樣香艷的句子，公子別拿些酸腐的詞句，污了奴家的耳朵?！?br/>
    可如今，琵琶捧著三千相思的詞本，淚眼婆娑，窩囊得令人發(fā)指。

    為一個人，尋了前世，等了今生。

    這大概是最偉大不過的吧。琵琶抱著素九在魔域重金買到的“才子美妖”的話本，如此悵然地想著。

    那時的她，一定不知道，不久將來的自己，為了個驚鴻一瞥的和尚，何止是等了前世今生，說是修了八輩子的緣也毫不過分。

    值得嗎？

    一次次魂魄脫離肉身，一次次如無根浮萍般墜入輪回，一次次歷盡磨難地去尋，去找，去守。從云端到泥潭，享過富貴又落于塵埃，那俗世軟紅十丈，百轉(zhuǎn)千回，她陪著他，不曾獨沽一味。

    值得嗎？

    多年后，素九這樣問。

    彼時的琵琶已是佛道人人得而誅之的罪妖，惶惶不可終日，卻還是笑著回答。

    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怎么會不值得呢？

    她一個人，霸占了他整整十輩子啊。

    多值。

    佛子金蟬，入世苦修，所到之處佛光大盛，等閑妖物不得近身。她只能將肉身托給舊時的朋友保管，魂魄出竅，以一縷幽魂之體，到處尋他。找尋的過程總是最痛苦的，沒有明確的目標(biāo)，沒有具體的方向，僅憑癡念和偏執(zhí)，支撐著。

    所幸，每一世都有尋到。

    即使最短不過相處一瞬，最長不過相伴幾年，她亦知足了。

    琵琶是妖，沒有佛緣。

    可那十世光陰里，她曾離他這般的近，呼吸著同一尺的空氣，似乎連靈魂都親近起來。

    他終于也把目光投在了她的身上，那樣專注，那樣暖。

    暖得就算明朝跌落無間地獄，也能讓她唇邊生出笑意來。

    暖得縱使來日與君相逢，他待她如同陌路，也決不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