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沒有美味的海鮮大餐, 但好在小魚干還是有幾條的。他諾勉強(qiáng)填飽了肚子，從牙縫間省下一條稍微肥一些的小魚干, 掛在院子里的那棵大梨樹上。梨樹的長枝椏延伸探向圍墻之外，吊著一只焦黃的小魚干，隨風(fēng)飄搖, 散發(fā)出熏魚的特殊香氣。

    他諾蹲在梨樹下, 揉著眼睛，頭如搗蒜，困成一小坨坨，卻不愿意睡去。

    平息了一晚上怒火，羅饗終于冷靜下來，他換上外出的衣服，抬腿準(zhǔn)備往外走，瞥見在發(fā)呆的小海獺，順嘴問了一句, “你在干嘛？”

    他諾撕開眼皮, 斜乜著羅饗，打著哈欠回復(fù)道：“我在釣小狗呢?！?br/>
    月色濃濃，他想要釣的“柯基”遲遲不來。真是可惜了他珍貴的小魚干。

    羅饗怔楞片刻, 反應(yīng)過來，冷笑一聲, 道：“你且等著吧?！绷_阿強(qiáng)能不能再出現(xiàn)都是個問題。

    他諾沒聽出小老板話語間的怒氣, 但卻意識到對方又要外出了?！澳阋鲩T了嗎？”他急急忙忙地想要站起來, 沒成想蹲久了腿麻, 后肢一軟摔個大屁股蹲兒，正好撲到羅饗邁開的右腿邊。

    他諾機(jī)靈地順勢抱住羅饗的大腿，急切道：“我也可以去嗎？”

    羅饗抖了抖腿，沒甩開那坨小黃球，道：“你不是要等你的‘柯基’朋友嗎？跟著我做什么。”他將柯基兩個字念得極重，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感覺。

    他諾心道，原來小老板是不喜歡柯基嗎？他連忙安慰道：“我更喜歡你，你比柯基還可愛！”

    ……

    羅饗并沒有在比較中獲勝的喜悅。他想狠下心來踢開小海獺，但他諾抱得太緊了，羅饗使不上力氣。他只好威脅道：“我要做的事情很危險，你跟來只會拖后腿?！?br/>
    “怎么會拖后腿呢！”他諾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我很有用的！”

    “哦？”羅饗好奇，“說說看。”

    “首先，我長得很可愛，然后，我還很聽話。如果你一個人出門的話，肯定會很寂寞，帶著我的話我就可以一路上你講笑話解悶。”他諾掰著爪子細(xì)數(shù)他的優(yōu)點。

    “謝謝你哦?！?br/>
    “不客氣！”

    “但是不必了?！?br/>
    “呃……還有，我還可以保護(hù)你的。你別看我長得可愛，我可是挺能打的。如果出門遇到危險，比如遇見邪惡的人類，我就可以出面幫你震懾敵人?！彼Z拍拍毛胸脯，信誓旦旦地承諾道。

    “哦？”羅饗挑眉，道，“這倒是很新鮮。你想怎么震懾？”

    “我，可以現(xiàn)出原型，嚇?biāo)浪麄儭！?br/>
    ……

    羅饗看著他諾，道：“你不覺得你剛才的論點中，‘長得可愛’和‘嚇?biāo)廊恕亲韵嗝艿膬牲c嗎？”

    他諾一愣，埋頭想了想，覺得有些道理。他誠懇地點頭道：“也是哦，我大哥就不讓我在人類面前顯出原形，說這個世界太危險了，如果我變成海獺出現(xiàn)在陌生人類面前，會被抓去抽筋扒皮，然后再關(guān)進(jìn)動物園的。雖然我不知道動物園具體是要做什么的，但據(jù)說那里沒有大蝦吃，很是恐怖?！?br/>
    羅饗真心覺得他諾的家教有點問題，他那個和他親緣關(guān)系極其稀薄的大哥顯然也不是什么很靠譜的家伙。然而，在家庭安全教育這一點，羅饗始終覺得一定的警告是有必要的。

    “你大哥說的沒錯?！彼f道，“像你這樣的，再來十個也不夠人類塞牙縫的?！?br/>
    他諾害怕地抖了抖尾巴?！翱墒恰彼米ψ泳局_饗的褲腿，使他剛換上的褲子立刻皺巴起來，“我還是很想和你一起出門。如果可以帶上我的話，能不能帶上我呢？”

    小海獺的話聽起來相當(dāng)矛盾，但羅饗卻明白了他的潛在意思。他愿意承擔(dān)必要的風(fēng)險，只想跟著自己一起出門去。雖然羅家很安全，羅饗還讓羅胖胖留下來陪著小海獺。但他諾才成年不久，是一只從遙遠(yuǎn)水域游過來的小小妖怪。他喜歡屬于人類的大千世界，然而這個世界對于他而言同樣也是陌生和疏離的。他一只獺呆在小小的角落里，又逢失明之災(zāi)，應(yīng)該也會感到害怕和寂寞吧。

    羅饗沉吟著，沒有立刻拒絕他諾。

    他諾自覺機(jī)會來了，立刻趁熱打鐵想要說服羅饗。他保證道：“如果你覺得有危險，我會立刻偽裝起來，好好保護(hù)自己，絕對不給你添麻煩。”

    說罷，他蜷縮身體，用前爪抱住頭，尾巴夾在兩爪之間，在地上滾了一圈，利索地將自己盤成一個圓圓的毛球?！澳憧矗　彼麗炛曇艉暗?，“我現(xiàn)在就是一顆土豆了……呃，一顆長了毛的土豆?！?br/>
    羅饗眨眨眼，一時之間竟然忘了接下來要說的話。

    那顆長了毛的土豆在院子里滾來滾去，滾了一圈又一圈。

    ……

    最終，羅饗還是決定帶上這顆渾身是土的長毛的土豆。如果他連一顆土豆都護(hù)不住，那毛春這地界還是趁早別混了。

    他諾如愿以償，喜滋滋地拽著羅饗的衣擺跟著出門。這還是他失明后第一次外出呢。羅饗給他準(zhǔn)備了一只小小的包袱，正好能掛在他的脖子上，包袱扎口間冒出一顆正翻白眼的魚頭，正是那只釣狗未遂的小魚干，包袱里還塞著若干用途不明的干癟癟的小果子。

    “我們?nèi)ツ睦镅?？怎么去呀？晚上還會有公交車嗎？我可以擁有一枚硬幣嗎？我想要自己上車投幣。不過我現(xiàn)在的個頭是不是可以免票呀？我還沒有一米二呢。我也許也應(yīng)該補(bǔ)補(bǔ)鈣了。”他諾嘰嘰喳喳地將一堆問題豆子倒出來。

    羅饗沒說話，只是伸手捏住他諾的后頸肉。下一秒，他諾就發(fā)現(xiàn)自己騰空了。

    他飛了起來。

    是真正意義上是飛翔。

    羅饗抓住他諾，以違反人類及成精界認(rèn)知的極快速度瞬間飛躍至高空云層。在這樣快的速度下，風(fēng)的力量大得令獺恐懼。他諾不由自主地騰出一只爪子，用力抱住腦袋，生怕在升騰的過程中，一不小心頭飛掉了。

    然而不等他適應(yīng)這個過程，羅饗又忽然止住上升的勢頭，平行穿過重重云層。在重力作用下，小海獺整只獺都處于一種極端輕飄的不真實的失重感，甚至開始頭暈?zāi)垦＃瑤缀跻獙⒔裢沓韵碌男◆~干嘔吐出來。然而這種感覺又不難受，介于惡心和爽快之間的微妙平衡。

    就在這時，羅饗突然拽著他猛然一口氣往上飛，破云而入蒼穹。他諾兩眼一閉，大聲尖叫起來，叫聲中還帶著點顫抖的笑。

    “柯基好嗎——”小老板的低語忽然在他諾耳邊炸開，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能在狂風(fēng)中依舊故我的。

    他諾晃著腦袋大聲喊道：“你——最——好——”

    看吶——我是全世界唯一一只在天上飛的海獺——

    真希望爸爸媽媽此時抬頭，能看見一只在天上飛的我。

    他諾驕傲地叫著。不過很快他就喊不出聲來，缺氧使得小海獺開始心慌氣短，難以自已地大口喘氣。

    就在他諾以為他們就要這樣這樣一路沖向九重云霄時，在一片呼嘯的風(fēng)聲之中，他清晰地分辨出小老板的輕笑聲，幾乎同時，他們猝不及防地迎來了靜止。是一種完全的靜止?fàn)顟B(tài)。他諾的四肢仍在騰空，腦子一片雪花白。他一動不動地呆了一會兒，才嘗試著動動身體，發(fā)現(xiàn)他只用極小的力量就能翻滾出一個大圈。他不安地掙扎起來，下意識地想用眼睛去“看”周圍的情況。

    就在這時，羅饗抓住了他諾。他輕呼一口氣，一團(tuán)肥皂泡似的大泡泡冒出來，迅速將小海獺吞沒。那個巨大的泡泡泛著絢爛的彩虹光澤，倒映出深藍(lán)的天色及無盡的云團(tuán)。小海獺在這團(tuán)小小的濃縮天地內(nèi)，自己浮了起來。

    “這是什么？”他好奇地問道，用爪子輕輕碰了碰泡泡膜。很軟，壓下去爪子會完全陷入泡泡里，觸不到底。他意識到自己已經(jīng)脫離那種完全失重的狀態(tài)，呼吸也恢復(fù)了，此刻他很安全，就像是在水面浮泳那樣，可以毫不費力地動動后肢往前劃去。

    “你呆在里面安全一些，可以呼吸也可以移動。如果想動，像你游泳那樣用力就可以。你包里有十方古果，如果你找不著我，就捏一顆果子，千里之內(nèi)，它會將你引向我?！?br/>
    哇——

    太酷炫了吧——

    他諾恨不能五體投地，再用尾巴做一個倒立，四只爪子鼓掌。這些東西聽起來都太厲害了，在他諾短暫的生命里，還從未見識到這樣的奇遇。他一股腦兒吸收進(jìn)腦內(nèi)，都來不及消化。小老板的形象在他心目中急速拔高，瞬間觸頂，馬上就要突破天花板了。

    只可惜他什么也看不見，要是能欣賞此刻腳踩云霞頭頂穹極的壯闊美景，獺生無憾。

    激動的小海獺自然不知道羅饗心中所想，若是此時的他雙眼無恙，羅饗是不可能這樣隨意帶他上云霄的。青者為精也，睛就是目之精華，修習(xí)者通過歷練達(dá)成的頓悟都通過眼睛傳達(dá)至心內(nèi)。若是他諾此刻用眼睛去看，難免會因暴漲的經(jīng)驗而造成體內(nèi)所攢精氣沖撞本體，就如人類所言，欲速則不達(dá)，信息量太大容易導(dǎo)致腦核過載。他諾這完全是占了孤苦無依的“殘障獺士”身份的便宜。

    不過他諾也只是失落一會兒兒，很快便自我滿足起來。光是頭一只能在云朵里游泳的海獺的名號，就夠他余生吹噓的了，他一點也不貪心。再說，他要是能睜開眼看見腳下萬丈虛空的駭獺景象，會立刻兩腿一蹬立刻昏厥過去也說不定，畢竟他也是一只略為膽小的海獺。

    他諾天馬行空地亂想了一通，很快又進(jìn)入到角色之中。他可沒忘記，小老板今夜出門可不是來云中一夜游的?！拔覀冿w這么高，是要做什么去呀？”他的語氣里不自覺地帶上摩拳擦掌的意味。此時不管小老板說要做什么，山刀山亦或是下火海，小海獺都有勇氣隨之一往無前。他畢竟已經(jīng)是一只脫離了低級見聞的獺了。

    “抓星星?！绷_饗淡然回道。

    ……

    啥？？

    自以為已經(jīng)見識到人間絕技而深入大城市氛圍的小海獺再一次因為見識淺薄而思維短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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